1、第 1 章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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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薛然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仍旧躺在那间暗室里。
他的手脚上依旧锁着玄铁制成的镣铐，镣铐上连着粗粗的链子，同样由玄铁打造而成的长链在烛火下呈现黝黑的色泽，深沉绝望得如同薛然此刻的处境一般。那铁链一路蜿蜒着紧紧缠上暗室尽头那根石柱，毫无章法，如同狰狞的人面在嘲笑着他的无力。
薛然不知道这是弟弟死后第几天。薛然还记得弟弟薛立小时缠着自己央求自己带他外出游玩的笑语，还记得弟弟和他一起练功之时即使耗尽力气也想要坚持继续的倔强，还记得多次比试弟弟每每败在自己手下时懊恼的叹息………可是弟弟的脸孔，已然在记忆里模糊，如同经历日晒雨淋的斑驳着剥落墙面般，再也无从辨别。
明明这个时候，距离弟弟的死亡应该还不算久远。那一夜溅上他身的鲜血似乎还是温热的，那一夜的的刀光剑影仿佛还在眼前，弟弟死时瞪大的眼睛好像还未闭上，然而他却已然忘却最亲密的亲人的脸庞，就像是经历过一个久远而悠长的梦境初醒的人，怅然若失。
薛然默默起身盘坐，运行内功却发现体内真气不复往日的充实，只有那么可怜的一丝，自己的经脉更是像刚受过损伤断裂后被重新接起来一样时，才恍然忆起自己走火入魔，是被那个人救了。
那个人是自己的师兄，李玄。
平日里最是体贴自己的师兄，稳重可靠的师兄，耐心的一遍遍教着自己入门剑法的师兄，总是对着自己温和安抚的笑的师兄，安慰着失去父母的自己和弟弟的师兄，笨拙的学做自己喜欢吃的甜点的师兄，会因为自己身上一点点小擦伤心疼不已的师兄，会把碰到的新鲜的小玩意儿第一个捧到自己面前的师兄……那么好那么好的师兄，自己为什么会记得是他在自己运功的关键时刻斩杀了自己的弟弟？为什么那张曾经温和充满笑意的脸庞，定格在自己记忆中的，却是那样面无表情，冰冷肃杀？
薛然还记得，就是因为弟弟，所以自己才会在关键时刻走火入魔，以至于经脉俱断，真气逆行。如果不是师兄救治及时，只怕自己早已是死尸一具了。他再望望手脚上的镣铐，不由得苦笑——这样的对待，还一点都不解释，师兄啊，你是想要怎样？
呵，薛然想着，为何在自己的印象里，这人的行为如此极端？一面是残忍的背叛和羞辱，一面却是温柔的呵护和救助。只是今生今世，自己却再也没办法去怨恨这人了——无论李玄的心意如何，他薛然却是再离不开李玄师兄了。那深深的爱意，是以前的薛然从未想过会出现在自己身上的情感。
薛然正胡思乱想着，暗室的门开了。
走进来的人长身玉立，手上端着一碗汤药。面含关切之色，对上自己时却极其不自然的透出几分僵硬和痛苦，很快被掩饰过去，这人正是薛然心心念念的李玄不错。
薛然死死盯着眼前这人，似乎要用目光灼出一个洞来。那人本来就无甚底气，被这样一盯，更是说不出话来。尴尬的沉默弥漫在这间暗室里，就在那人准备说什么之时，薛然忽然笑了。
他笑的很开心，很大声。就好像刚刚经历过的巨变都不曾发生，就好像他追寻已久却不得见的物什突然出现在眼前一样，如此激动而不加掩饰。
紧接着，薛然出声打破了那人的惊讶：“师兄，我弟弟是不是你杀的？”
那人一愣，闷闷答道：“是。”却是不敢再抬头望薛然一眼。
“我的伤是不是你治的？”
“是。”
“是不是你把我关在这里的？“
“…….是。”
“你是不是我师兄李玄？”
“是。”
“李玄是不是爱薛然？”
“是。……….！你、你怎么…………”
薛然听到了瓷碗碎裂的声音。
薛然望着无意间说出心里话的那个人，暗自有些好笑，嘴上却仍是不停：“师兄，你听好了。我薛然爱李玄，爱到可以不在乎仇恨。只要你愿意和我在一起，我就不会想着报仇，这辈子就跟着你了。玄，你愿意吗？”
那人面上神情不变，语气沉稳：“好。师弟，你不要后悔。”握紧的双拳却出卖了主人真正的心情。
“我不会的。还有，你应该叫我然。”薛然快速而坚定的回答。
他看着那人极力压抑表现出的平静也无法掩盖那份欣喜若狂和不知所措、怀疑以及视死如归一般的接受，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是怀疑我想要借此放松你的警惕心然后复仇，也知道即使你这样想你也还是选择接受，但是没关系。我们这一世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我会用事实告诉你我的真心，我会用真情回报你的深情。
玄，这一次，一世相随，我心甘情愿。
二
李玄发现自己对师弟薛然的情感时，已经晚了。
不知不觉中，他就变得想把一切好的东西捧到师弟的眼前，会为薛然的笑靥开心不已，会因为薛然身上一点小伤心疼担忧，甚至是想到薛然以后会娶妻生子，就觉得心痛万分。等他察觉到不对，他已经陷进去太深，早已无法脱身了。
李玄以为日子可以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即使这份感情无法言说无法得到回应，他还会一直是然最信任最依赖的师兄，这个位置他就已经很满意了。是的，他偶尔会在心里唤薛然一声“然”，每次都会感到甜蜜，即使明明知道这不可能成真。
那一晚，却将他最后的一丝希望也毁去。
李玄从来都不知道，然的弟弟薛立竟一直都嫉妒自己的哥哥，因此厌恶、仇恨自己的哥哥，甚至因此想要置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于死地——他在薛然练功的关键时刻闯了进去，想要让薛然走火入魔，乘机下杀手。
等他听到声响赶过去时，一切已经发生。走火入魔的薛然一剑斩下薛立的头颅，而后仰天长啸。地上薛立的眼睛瞪得很大，似乎是没有想到自己会败得这么不堪，死得这么突然。李玄上前去想要检查薛然的情况，却被薛然疯狂而无章法的攻击逼得进不得身。
无奈之下，李玄只好打晕薛然，带他到无人知的暗室，用玄铁镣铐锁住他的手脚，把他铐在床上，防止他突然醒来攻击，再慢慢检查他的伤伤势。
待到他一次续好薛然断掉的经脉，梳理顺薛然体内狂暴的真气，准备打开镣铐时，薛然醒了。薛然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弟弟对自己的暗害，不记得自己亲手斩杀了薛立，却认为是他李玄杀死薛立，还害得自己走火入魔。薛然觉得他李玄此刻的治疗是别有目的，认为那铐在床上的镣铐是折辱。
李玄无法解释。他不知道如果此刻让激动的薛然知晓真相再次受到刺激会怎么样，他只是清楚的知道薛然心中薛立的分量，所以他不敢赌。那么就这样吧，就让薛然恨自己，起码那样薛然既不会因为弟弟的背叛而伤心，也不会因为亲手杀死弟弟而心疼，那就够了。虽然李玄清楚的知道，这样一来，他和薛然之间再无任何可能。
李玄再次打晕薛然，把镣铐打开。转身准备去煎药，却又怕薛然会中途醒来运功外出，反而伤及根本，于是他干脆再次给薛然锁上镣铐，只是这次，他将镣铐上连着的铁链缠上暗室尽头的石柱。这样，那么聪明的人大约就不会白费功夫运功“逃走”伤到自己了。他这样想着，便走出了暗室。
接下来的几日，李玄算是尝到了被心上人痛恨的滋味。
李玄本以为他就要这样，被恨一辈子了。谁知道在他最后一次送药给薛然时，薛然竟然说出了爱他愿意和他在一起这样的话！
李玄清楚的知道，那一定是这个狡猾的人看出来自己的心思，想要借此潜伏在自己身边，寻找报复的时机。可是他却无法拒绝，他答应了，就像扑火的飞蛾般决绝。
只要那个人在自己身边，只要自己可以正大光明的唤一声“然”，哪怕只有一日也好，哪怕最后自己会死在他手上也好，我都认了。李玄想着，再无所顾忌。
三
上辈子，我薛然一直将师兄看做自己的仇人，甚至在看出了他对我的一片情意后，假意答应，伺机报复。直到我亲手将利刃送进了师兄的心脏却没有遭遇到一丝抵抗，看着师兄面上不变的宠溺，才觉得不对。
师兄死去的那天晚上，我方忆起了一切。原来，是我亲手杀死了弟弟；原来，背叛我的不是师兄，而是弟弟。我一直恨着的那个人，是一直爱着我护着我宠着我的人，从未变过。
可是当我知道我是怎样辜负了侮辱了那个人的一片深情，我是怎样仇恨着一个从未对不起我的人，我是怎样亲手将这世上唯一一个爱着我对我好的人杀死，我是怎样忽略掉自己内心曾有过的动摇以及那被仇恨遮盖的爱意时，什么都来不及了。
晨光熹微之时，我放了一把火，烧掉了一切，包括我自己。
就让这一切，伴随着我的悔意在烟火中消亡吧。
大火中，我渐渐失去了意识。本以为再醒来会是在阴曹地府，孰料此身竟是在最初师兄治疗自己走火入魔的暗室！
嘿，贼老天，你总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既然一切已经重来，这一次，我怎能不好好把握？！
师兄，李玄，玄。这一次，且让我一世相随。
———————————————————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