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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西毒欧阳锋 第五章杨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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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杨过身上还是无力,在床上躺下休息了会儿,但白天昏睡了许久,这会子已睡不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迷糊间感到似又有人在替自己推拿,睁开眼来,但见黑影闪动,甚麽东西从窗中窜了出去。他勉力站起,扶著桌子走到窗口张望,只见屋檐上倒立著一人,头下脚上,正是日间要他叫爸爸的那个怪人,身子摇摇摆摆,似乎随时都能摔下屋头。
杨过有些惊喜,知他对自己无恶意,任由他将自己带了出去,按其所教之法将毒气逼出不少。两人初遇之时,杨过被逼认他为父,心中实是一百个不愿意,但他见那怪人与他素不相识,居然对他这等好法,又眼见他对自己真情流露,心中极是感动,纵身一跃,抱住了他脖子,叫道:“爸爸,爸爸!”却是真心将他视为自己的爸爸了,再也不想在心中讨还便宜了。那怪人大叫大笑,说道:“好孩子,好孩子,乖儿子,再叫一声爸爸。”杨过依言叫了两声,靠在他的身上。此时两人心灵交通,当真是亲若父子,但觉对方若有危难,自己就是为他死了也所甘愿。杨过固然大为激动,那怪人心中却只有比他更是欢喜,高兴之余便将其生平最得意的武功□□功传给了杨过。
这个怪人,自然便是被黄蓉用计逼疯的西毒欧阳锋了。近年来他逆练九阴真经,内力大有进境,脑子也已清醒得多,虽然仍是疯疯癫癫,许多旧事却已逐步一一记起,只是自己到底是谁,却始终想不起来。
当下欧阳锋将修习□□功的入门心法传授了杨过,他这□□功是天下武学中的绝顶功夫,变化精微,奥妙无穷,内功的修习更是艰难无比,练得稍有不对,不免身受重伤,甚或吐血身亡,以致当年连亲生儿子欧阳克亦未传授。此时他心情激动,加之神智迷糊,不分轻重,竟毫不顾忌的教了这新收的义子。
杨过武功没有根底,虽将入门口诀牢牢记住了,却又怎能领会得其中意思?偏生他聪明伶俐,於不明白处自出心裁的强作解释。欧阳锋教了半天,听他瞎缠歪扯,说得牛头不对马嘴,恼将起来,伸手要打他耳光,月光下见他面貌俊美,甚是可爱,尤胜当年欧阳克少年之时,这掌便打不下去了,叹道:“你累啦,回去歇歇,明儿我再教你。”
杨过自幼就盼望有个爱怜他、保护他的父亲。有时睡梦之中,突然有了个慈爱的英雄父亲,但一觉醒来,这父亲却又不知去向,常常因此而大哭一场。此刻见到欧阳锋如此爱护自己,多年心愿忽而得偿,有了个爱怜自己、保护自己的父亲,见他要和自己分开,连忙张口就说道:“爸爸,我跟著你,不回去啦。”欧阳锋只是对自己的事才想不明白,於其余世事却并不胡涂,说道:“我的脑子有些不大对头,只怕带累了你。你先回去,待我把一件事想通了,咱爷儿俩再厮守一起,永不分离,好不好?”杨过这时又想起郭芙,心中也是不舍,于是上前拉住了他手,不再强求要跟着他走,只是哽咽道:“那你要时常来看我。”欧阳锋点头道:“我暗中跟著你,不论你到那里,我都知道。要是有人欺侮你,我打得他肋骨断成七八十截。”当下抱起杨过,将他送回客店。
其间柯镇恶曾来找过杨过,在床上摸不到他身子,到客店四周寻了一遍,也是不见,甚是焦急,便将郭芙叫醒,她知道杨过不见了,连忙起身来寻;待二人同来寻时,杨过又已经回来,两人正要问他刚才到了那里,忽听屋顶上风声飒然,有人纵越而过。柯镇恶知是有两个武功极强之人在屋面经过,连忙交代郭芙守在床边照顾杨过,自己则持铁杖守在窗口,只怕二人是敌,去而复回。郭芙抽出短剑,守在床前,一面侧耳倾听屋外动静,一面回头观察杨过的情形,不想竟迎上了他的目光,“杨哥哥,你醒了?”郭芙悄声问道:“刚才你去那儿了,我和大公公都没找见,你身上的毒可有再发作?”杨过原是装睡,听到柯镇恶言语,知道恐有仇敌,又见郭芙小小身影仗剑守在身前,极是感动,伸手握住了郭芙左手,入手处一片温腻滑软,柔若无骨,心下一荡,从床上起身,护在了郭芙身前,对她耳语道:“我刚才见我义父去了,毒气已经逼出大半,现在好多了,你别担心。”郭芙只觉得他的手掌温暖有力,抬头看去,月色下他的双眼清亮有神,果然毒气已不碍事了,想起欧阳锋本就号称“西毒”,有他在,杨过一定不会有事,心中也跟着欢喜起来,因而冲着他粲然一笑,并不言语,而是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两人一同小心防范着窗外。
果然风声自远而近,倏忽间到了屋顶。一人道:“你瞧那是谁?”另一人道:“奇怪,奇怪,当真是他?”原来是郭靖、黄蓉夫妇。柯镇恶这才放心,开门让二人进来。黄蓉道:“大师父,这里没事麽?”柯镇恶道:“没事。”黄蓉向郭靖道:“难道咱们竟看错了人?”郭靖摇头道:“不会,九成是他。”柯镇恶道:“谁啊?”黄蓉一扯郭靖衣襟,要他莫说。但郭靖对恩师不敢相瞒,便道:“欧阳锋。”柯镇恶生平恨极此人,一听到他名字便不禁脸上变色,低声道:“欧阳锋?他还没死?”郭靖道:“适才我们采药回来,见到屋边人影一幌,身法又快又怪,当即追去,却已不见了纵影。瞧来很像欧阳锋。”柯镇恶知他向来稳重笃实,言不轻发,他说是欧阳锋,就决不能是旁人。
郭靖点燃烛台,见郭芙和杨过双双立在床前,不由惊喜道:“过儿,你醒了?”郭靖见他脸色红润,呼吸调匀,毒气似已消退大半,有些奇怪:“过儿,你现在感觉如何,身上的毒气怎的消退了?”这时郭芙悄悄捏了捏杨过手心,她刚才看到父母回来,本欲迎上前去,却听得父母言语,明白他们多半是见到送杨过回来的欧阳锋,心知不妙,因而示意杨过不要说出欧阳锋来。杨过虽然不太明白过往之事,但他聪明机变,从刚才听到的言语中隐约猜测出义父可能就是“欧阳锋”,而这三人显然对他极是忌惮,又得郭芙示意,只微笑着回答道:“郭伯伯,我感觉好多了,身上毒气已不碍事。”
郭芙笑着插语:“爹爹,杨哥哥身上的毒可是芙儿帮忙逼出来的呢。”郭靖自然不信,斥道:“小孩子家,说话可要老老实实。”杨过见郭芙委屈的低下头来,立在一旁,连忙道:“刚才多亏了芙儿妹妹刚才替我逼毒,不然我恐怕难以醒来。”郭靖这才相信,转身对黄蓉说道:“蓉儿,你过来仔细看看过儿身上的毒气可还要紧。”黄蓉过来一看,见杨过手臂上的毒气已消退大半,她有些怀疑郭芙内力何以能尽数将毒逼退至掌上,却没有说出口,笑道:“芙儿这回却是立了大功,过儿身上的毒气已经都逼到掌上了,再服了药歇息两天应当就无碍了。”她与郭靖出去找了半天,草药始终没能采齐,当下将采到的几味药捣烂了,挤汁给他服下。
次日郭靖夫妇与柯镇恶携了两小离嘉兴向东南行,决定先回桃花岛,治好杨过的伤再说。白天郭芙寻了空隙,将当年欧阳锋如何杀了大公公五位兄弟,又如何与爹爹妈妈结怨的事情告诉了杨过,两人想着当年的事情虽是欧阳锋不对,但现在他神智已不清,况且也是真心对杨过好,因而商量着将杨过认欧阳锋为义父之事隐瞒下来,只一口咬定毒是郭芙前晚误打误撞逼出来的。两人商量妥当,相视一笑,共同守着这秘密,心底越发觉得亲密起来。
这晚投了客店,柯镇恶与杨过住一房,郭靖夫妇与女儿住一房。郭靖夫妇睡到中夜,忽听屋顶上喀的一声响,接著隔壁房中柯镇恶大声呼喝,破窗跃出。郭靖与黄蓉急忙跃起,纵到窗边,只见屋顶上柯镇恶正空手和人恶斗,对手身高手长,赫然便是欧阳锋。郭靖大惊,只怕欧阳锋一招之间便伤了大师父性命,正欲跃上相助,却见柯镇恶纵声大叫,从屋顶摔了下来。郭靖飞身抢上,就在柯镇恶的脑袋将要碰到地面之时,轻轻拉住他后领向上提起,然后再轻轻放下,问道:“大师父,没受伤吗?”柯镇恶道:“死不了。快去截下欧阳锋。”郭靖道:“是。”跃上屋顶。
这时屋顶上黄蓉双掌飞舞,已与这十余年不见的老对头斗得甚是激烈。她这些年来武功大进,内力强劲,出掌更是变化奥妙,十余招中,欧阳锋竟丝毫占不到便宜。郭靖叫道:“欧阳先生,别来无恙啊。”欧阳锋道:“你说甚麽?你叫我甚麽?”脸上一片茫然,当下对黄蓉来招只守不攻,心中隐约觉得“欧阳”二字似与自己有极密切关系。郭靖待要再说,黄蓉已看出欧阳锋疯病未愈,忙叫道:“你叫做赵钱孙李、周吴陈王!”欧阳锋一怔,道:“我叫做赵钱孙李、周吴陈王?”黄蓉道:“不错,你的名字叫作冯郑褚卫、蒋沈韩杨。”她说的是“百家姓”上的姓氏。欧阳锋心中本来胡涂,给她一口气背了几十个姓氏,更是摸不著头脑,问道:“你是谁?我是谁?”
此刻郭芙也从房内跃出,见到爹爹妈妈及大公公正与欧阳锋纠缠,她环视四周,找到了站在天井下的杨过,纵身跃到他身边。杨过眼见义父被黄蓉的言语闹糊涂了,心下担心他受伤,见郭芙出现,低声问道:“芙儿,怎么办?义父怕是敌不过郭伯伯和郭伯母联手。”一边问着,双眼仍是不离屋顶争斗。郭芙明白杨过心中焦虑,轻轻握住杨过的手,安慰道:“杨哥哥,你别担心。你义父可是当年‘五绝’之一,他若要走,爹爹妈妈是拦不住的。”杨过也从郭芙处知道义父当年为江湖有数的高手,然而毕竟他孤身一人,又头脑不大清楚,总是放心不下。两人站在一旁紧张的观看着,争斗双方都是自己看重的人,伤了任何一人都是难过,偏生两人又不能出言阻止,只能眼见他们相争,只盼着欧阳锋立刻离去才好。谁知片刻功夫,屋上争斗就变成了欧阳锋与郭靖比拼掌力。内力相斗,不分个高下是不会停止的,杨过郭芙不由的心都提了起来,紧紧盯住争斗双方,生怕任何一方受伤。
南方的屋顶与北方大不相同。北方居室因须抵挡冬日冰雪积压,屋顶坚实异常,但自淮水而南,屋顶瓦片叠盖,便以轻巧灵便为主。郭靖与欧阳锋各以掌力相抵,力贯双腿,过了一盏茶时分,只听脚下格格作响,突然喀喇喇一声巨响,几条椽子同时断折,屋顶穿了个大孔,两人一齐落下。
变故陡生,黄蓉大惊,忙从洞中跃落,杨过郭芙眼看着三人都落入屋中,不由提心,也不知其中如何。正焦虑间,猛听得屋中“砰”的一声,但见尘沙飞扬,墙倒屋倾。只见黄蓉在屋顶将塌未塌之际斜身飞出,面上神色甚是惊慌,郭芙不由心中一紧,尚未反应,就见郭靖与欧阳锋两人破墙而出,半边屋顶塌了下来,两人相距半丈,呆立不动,显然都已受了内伤。黄蓉不及攻敌,当即站在丈夫身旁守护。但见二人闭目运气,哇哇两声,不约而同的都喷出一口鲜血。欧阳锋叫道:“降龙十八掌,嘿,好家伙,好家伙!”一阵狂笑,扬长便走,瞬息间去得无影无踪。
杨过心中大为着急,对郭芙道:“芙儿,我要追去看看义父的伤势如何。”郭芙拉住他:“杨哥哥,你等等。”当即从怀中取出两颗九花玉露丸,塞到杨过手中,“这九花玉露丸乃是我外公炼制的,于补神健体有奇效,给你义父服下,可以助他疗养内伤。这儿一片混乱,妈妈肯定会带我们挪个地方,我沿路以珠花为记,你安排好义父就速速追来,免得妈妈起疑。”
杨过点点头,当即趁院中一片混乱无人留心,悄悄向欧阳锋追去。初时欧阳锋行得极快,杨过自是追赶不上,但后来他伤势发作,举步维艰,杨过赶了上来,扶他在道旁休息。杨过知道自己若不回去,黄蓉、柯镇恶等必来找寻,只恐累了义父的性命,是以将九花玉露丸给义父服下,再与他约定了在铁枪庙中相会。这铁枪庙与他二人都大有干系,一说均知。
那厢客店中早已呼爷喊娘,乱成一团。黄蓉知道此处不可再居,招呼过凑近的郭芙,对柯镇恶道:“师父,你抱著靖哥哥,咱们走罢!”柯镇恶将郭靖抗在肩上,一跷一拐的向北行去。走了一阵,黄蓉忽然想起杨过,不知这孩子逃到了那里,但挂念丈夫身受重伤,心想旁的事只好慢慢再说。郭芙跟在母亲身后,一路不时将随身的珠花撒在路旁标记,心中暗暗担心杨过不能找到欧阳锋及时赶回,又见爹爹还不能说话,不知伤势如何,心底又愧疚为了杨过的原因自己却出手帮了伤害爹爹之人,因而只闷头赶路。
郭靖心中明白,只是被欧阳锋的掌力逼住了气,说不出说来。他在柯镇恶肩头调匀呼吸,运气通脉,约莫走出七八里地,各脉俱通,说道:“大师父,不碍事了。”柯镇恶将他放下,问道:“还好麽?”郭靖摇摇头道:“□□功当真了得!”郭芙见父亲无恙,欢喜的扑上前去,“爹爹,你的伤好了!真是太好了!嗯,呜呜……”她双手环在郭靖肩头,前时的焦虑愧疚终于从心头散去,竟落下泪来。郭靖见女儿为了自己真情流露,心中极是安慰,抱住女儿,轻拍着背,道:“傻芙儿,爹爹这不没事麽,别哭了,乖。”郭芙呜咽了一会儿,才停下来,又觉得这么大还哭鼻子,有些不好意思了,赖在父亲肩头不肯下来。黄蓉见丈夫无事,也是欢喜,又见女儿对丈夫如此孝顺,心中颇为安慰,看她难得害羞,笑道:“芙儿,你不常说自己是大姑娘了,怎么今儿这么大了还粘着爹爹不放麽?”
郭芙在父亲身上蹭了会儿,才红着脸松了手站到黄蓉身边。郭靖心情大好,欢喜的抚着郭芙的头,畅笑片刻,环视四周,忽地心中一怔,问道:“过儿呢?”柯镇恶一时想不起过儿是谁,愕然难答。黄蓉道:“你放心,先找个地方休息,我回头去找他。”此时天色将明,道旁树木房屋已朦胧可辨。郭靖道:“我的伤不碍事,咱们一起去找。”黄蓉皱眉道:“这孩子机伶得很,不用为他挂怀。”正说到此处,忽见道旁白墙后伸出个小小脑袋一探,随即缩了回去。黄蓉抢过去一把抓住,正是杨过。他笑嘻嘻的叫了声“郭伯母”,说道:“你们走得真快啊,我好容易才追上。”黄蓉见他突然出现,心中好些疑团难解,随口答应一声,道:“好,跟我们走罢!”杨过笑了笑,跟随在后,扔了个眼神给郭芙,两人相视一笑,都放下心来,并肩走着。
走不多时,众人来到一个村子。黄蓉向一所大宅院求见主人。那主人甚是好客,听说有人受伤生病,忙命庄丁打扫厢房接待。郭靖吃了三大碗饭,坐在榻上闭目养神。黄蓉见丈夫气定神闲,心知已无危险,坐在他身旁守护,想起见到杨过以来的种种情况,觉得此人年纪虽小,却有许多怪异难解之处,但若详加查问,他多半不会实说,心想只小心留意他行动便是。当日无语,用过晚膳后各自安寝。郭靖因要练功疗伤,黄蓉在一旁守护,因而郭芙单独睡一间房。
杨过与柯镇恶同睡一房,到得中夜,他悄悄起身,听得柯镇恶鼻鼾呼呼,睡得正沉,便打开房门,溜了出去,到旁边房间,轻轻敲了三下门,郭芙也跟着溜了出来。两人走到墙边,爬上一株桂花树,纵身跃起,攀上墙头,轻轻溜下。墙外两只狗闻到人气,吠了起来。杨过早有预备,从怀里摸出两根日间藏著的肉骨头,丢了过去。两只狗咬住骨头大嚼,当即止吠。
杨过辨明方向,带着郭芙,向西南而行,约莫走了七八里地,来到铁枪庙前。原来白天他已乘隙将追到欧阳锋的经过告诉了郭芙,郭芙知道他们约定在铁枪庙相会,便也要跟着来。杨过推开庙门,叫道:“爸爸,我来啦!” 跟着只听里面哼了一声,正是欧阳锋的声音,杨过大喜,摸到供桌前,找到烛台,点燃了残烛,见欧阳锋躺在神像前的几个蒲团之上,神情委顿,呼吸微弱。他与郭靖所受之伤情形相若,只是郭靖方当年富力强,复元甚速,他却年纪老迈,精力已远为不如。他见杨过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姑娘,警惕问道:“过儿,她是谁?”
杨过牵着郭芙走到欧阳锋面前,道:“爸爸,她是芙儿妹妹。”他见欧阳锋神色间对郭芙极为警惕,因而说道:“芙儿是这世上对孩儿最好的人了,爸爸见到她,就和过儿一般,昨日的九花玉露丸就是芙儿给孩儿的。”郭芙听到杨过言语,面上不由一红,悄悄抬眼向他看去,正好杨过也满眼温柔回头向她看来,两人这一对视,从见面至今种种在心头滚过,双双都觉得心下温暖甜蜜,一时怔住。欧阳锋虽然还有些疯癫,见这双小儿女情态,心中却不糊涂,笑道:“原来是我儿的小媳妇儿。哈哈,走近些让爸爸瞧瞧。”
郭芙听到欧阳锋所言,脸上愈发烫起来,杨过却跟着笑起来,双眼乌亮的看着她,戏谑道:“好媳妇儿,还不快去。”郭芙想到欧阳锋神智不清,却是不能计较,只娇嗔了杨过一眼,缓缓向欧阳锋走去,甜甜喊道:“伯伯好,芙儿给伯伯请安了。”
欧阳锋细细打量郭芙,见她一身淡紫罗裳,唇红齿白,明媚动人,腰间挂着柄紫鞘短剑,行动间轻盈娇俏,竟有不低的内功修为,又看她温温柔柔的向自己见礼,恍然间回忆起当年替欧阳克向黄蓉提亲的旧事,一时间竟又胡涂起来,笑道:“好孩子,生得这般美貌动人,与我儿果是佳配。”畅笑一番,在身上摸了一通,掏出颗鸽蛋大小的黄色圆球,颜色沉暗,并不起眼,送到郭芙手中,“这颗‘通犀地龙丸’得自西域异兽之体,并经我配以药材制炼过,佩在身上,百毒不侵,普天下就只这一颗而已。咳咳,正好给我儿媳妇,再也不怕诸般毒蛇毒虫。”郭芙自幼在桃花岛,什么珍宝不曾见过,对这“通犀地龙丸”倒也不希罕,只是欧阳锋口口声声说是给他儿媳妇,她却不能接下,毕竟杨过将来和小龙女才是一对儿,因而推辞:“伯伯喜欢芙儿,是芙儿的缘法,只是这‘通犀地龙丸’太贵重,芙儿却不好轻易收下,伯伯还是留在身边吧。”
欧阳锋见她拒绝,竟生起气来,“这东西有什么贵重的,你是看不上我儿麽?咳咳,不是就给伯伯收好。”就强要郭芙收下。杨过也在一旁劝郭芙收下地龙丸,郭芙见再拒绝欧阳锋恐怕就要变脸了,又想他头脑不清,也闹不明白自己说什么,大不了将来自己再将这地龙丸转赠给小龙女吧,没必要与他争执,因而不再推辞,将地龙丸收入怀中,有取出一小瓷瓶,递给欧阳锋:“伯伯,这瓶中有六颗九花玉露丸,您服后再行功疗伤,可以加快内力恢复,让伤势早些好。”欧阳锋却也还隐约记得这九花玉露丸的功效,欢喜接过瓷瓶,夸道:“我儿找的好媳妇儿,果然体贴孝顺,有这药丸,我的功力只要四五日就可回复了。”
郭芙被他一直叫做儿媳妇,也懒得辩解,只嗔了那一旁笑嘻嘻的杨过一眼。只见杨过从怀里取出七八个馒头,递在欧阳锋手里,道:“爸爸,你吃罢。”欧阳锋饿了一天,生怕出去遇上敌人,整日躲在庙中苦挨,吃了几个馒头后精神为之一振,问道:“他们在那儿?”杨过一一说了,但却没告诉他芙儿就是郭靖的女儿。
欧阳锋道:“那姓郭的吃了我这一掌,七日之内难以复原。他媳妇儿要照料丈夫,不敢轻离,眼下咱们只担心柯瞎子一人。他今晚不来,明日必至。只可惜我没半点力气。唉,我好像杀过他的兄弟,也不知是四个还是五个……”说到这里,不禁剧烈咳嗽。郭芙本来听到他说起父亲的伤势,心下难过,但见他咳得厉害,杨过满脸忧虑,心下一软,将手抵在他后背神道穴上,缓缓输入内力替他推拿,片刻后,他面色好转许多,才收了内力。
回过头来,却见杨过忙着在地上布置些烛台、香炉什么的,不由问道:“杨哥哥,你在做什么?”杨过正搬了一只铁香炉,要爬上去放在庙门顶上,回道:“我布置些陷阱,省得柯公公找来与爸爸拼斗。”郭芙笑道:“这些东西可困不住柯公公,还是我来吧。”她让杨过在欧阳锋身边照料,自己起身出到铁枪庙外,就地取石,绕着庙布下了一简单的颠倒两仪四象阵,这才退回庙内。杨过眼见着郭芙在庙外将石头左一堆,右一堆的叠放,也不明白她在做什么,见她进来,问道:“芙儿,你堆这些石头有什么用处?”芙儿笑道:“杨哥哥,还是你提醒了我呢。我在庙外布置了个迷踪阵,若是柯公公追来的话,他不识阵法,只能在庙外绕圈子,进不来,那义父就安全了,也免得他们争斗。”杨过半信半疑的看着庙外的石头:“有这么利害么?”“那当然,不信杨哥哥你自己试试,看能不能走出去。”郭芙自信的笑道。
“乖儿媳妇本事不错嘛。”欧阳锋突然开口赞道,他虽然忘了许多旧事,但眼力还在,自然识得这是一个不错的阵法。杨过听到欧阳锋称赞郭芙,心下欢喜,但自己依然好奇的很,毕竟看起来只是一堆石头而已,就打算起身去试试,忽听大路上笃、笃、笃的一声声铁杖击地,知道柯镇恶到了,心中一阵紧张,但看到郭芙神色自若的坐在原地,自己也镇定下来,跟着坐在欧阳锋身旁,心想我虽武艺低微,好歹也要尽力护得义父安全。但听笃笃笃之声越来越近,欧阳锋忽地坐起,要把全身仅余的劲力运到右掌之上,他不知这阵法是否能困住柯镇恶,打算待他进来,先发制人,一掌将他毙了。
柯镇恶料定欧阳锋身受重伤,难以远走,那铁枪庙便在附近,正是欧阳锋旧游之地,料想他不敢寄居民家,多半会躲在庙中,想起五个兄弟惨遭此人毒手,今日有此报仇良机,那肯放过?睡到半夜,轻轻叫了两声:“过儿,过儿!”不听答应,只道他睡得正熟,竟没走近查察,当下越墙而出。那两条狗子正在大嚼杨过给的骨头,见他出来,只呜呜几声,却没吠叫。
他缓缓来到铁枪庙前约三丈远处,侧耳听去,果然庙里有呼吸之声。他大声叫道:“老毒物,柯瞎子找你来啦,有种的快出来。”说著铁杖在地下一顿。欧阳锋只怕泄了丹田之气,不敢言语。杨过却紧张的盯着庙外,只见柯镇恶提步向庙内走来,前两步还是正对着庙门而来,其后却开始向右斜走,没几步又转着向外走去,最后就见他在庙外的乱石堆中绕圈子,不由大为惊奇,钦佩的看向郭芙。郭芙见杨过看来,得意的笑了笑,对着他以口型无声说道:“杨哥哥,你还要自己试麽?”杨过作出信服的样子,移到郭芙身边,对她咬耳朵问道:“芙儿,你怎么会这么厉害的本事?”热气吐在郭芙耳上,一阵酥痒,郭芙忍不住躲了开来,回头看见烛光下杨过清亮的眼眸,却又凑近了,对着他一阵咬耳朵:“这些都是妈妈教我的,外公才最厉害呢。等回了桃花岛,你和我一块儿学这些阵法吧,让妈妈一起教我们,好吗?”杨过点点头,又对着郭芙咬耳朵:“好啊。”两人一派轻松,只是顾忌着柯镇恶耳力太好,怕他听出自己的声音,竟相互咬耳朵闲聊起来。欧阳锋也放松下来,不再凝聚掌力,闲坐在庙内,看着柯镇恶在外兜圈。
过了盏茶功夫,柯镇恶也发觉不对,可这时他已深陷阵中,一阵乱闯,只是在乱石堆中绕圈。他听了下来,站在原地过了片刻,似在辨明方向,而后才郑重抬步,似要认准一个方向而去,但在杨过郭芙看来,他不过是换了个方向继续慢慢绕圈子。确认了阵法功效,郭芙将如何出阵的方法低声教给欧阳锋,再将两人偷偷带来的馒头和一些卤菜留下,并装了一瓦钵清水,杨过低声道:“爸爸,我要走了,你在这儿疗伤,小心照顾自己。”欧阳锋道:“孩儿,你与你的小儿媳妇儿走吧,我的伤不碍事,日后我必来寻你们。”这会儿相处,欧阳锋虽然口口声声叫郭芙儿媳妇,让她窘的慌,但他对她也是真的好,郭芙心里对欧阳锋也甚是亲切,因而也恭恭敬敬的向欧阳锋道别,“伯伯,我们走了,你可要记得来看我们。”
杨过悄立半晌,颇有恋恋不舍之意,这才由郭芙带着,从庙后由阵中绕出,两人快步奔回客店,越墙时提心吊胆,只怕柯镇恶也跟着回来撞上,幸好待杨过回到房中,他还未回来,两人才放下心来,分别回屋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