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相思意》沉书

1、重逢 天色

　　天色微沉，或许是刚下完雨的缘故，天气不再那么令人舒服。走在路上，荡起阵阵烦闷的心绪，也许是夏至刚过，也许是这里，很久没发生令人称道的大事。
　　街上仍是喧闹，日头还早，她抬头望向不远处的皇宫，幽幽一叹，转过身子四处走着，却是漫无目的。刚巧一阵暖风吹过，令她莫名打了个冷颤。回想今早的事，不禁埋怨起自己太没理智，无来由受了那女人的激，一怒之下跑出来，偏要在这大太阳下受累，真是自己找罪受。
　　从街的另一边走来一个小老头，步履蹒跚，但若有心细看，可以发现他的步伐有着诡异的节拍感。这百步远的距离，只是几息之间便以走过。其实最该让人惊异的是这人散发的气息太自然，自然到没人注意。
　　可偏偏她就注意到他，甚至故意站定等着，十分写意风流的斜站着，含着媚意的桃花眼直勾勾望着他垂至肩头的眉须。
　　等他走近，她抬起藕白的手臂，纤长的手指自然搭在他的肩头，哈哈大笑道：“田叔，这世上怕是无人能及了！”
　　老头讪讪笑了两声，这绝不是一个老头应有的声音，优雅而圆浑有力。至于紫苏，她的话虽隐晦缺也清楚。
　　无人不晓，田叔，易容术独步天下。
　　从未有人知道他的真实相貌，即算是如今身在皇位的那位。他本是不该有朋友的，可世事难料，紫苏偏偏成了他的朋友，没人能否认她的魅力，无论是在战场，抑或是在江湖。
　　他往后急退几步，仿佛是在厌恶她忽然张开意欲拥抱他的双臂：“叶紫苏，找你还真不容易。”
　　叶紫苏有些遗憾的收回双臂，不做答复。
　　田叔又变了个音色，仿若一个还未出阁的姑娘：“哎呀哎呀，你怎么不理奴家啊。”
　　她笑着回他一个暧昧的眼神，成功令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音色又回到开始的圆浑有力：“你问我的有结果了，两个字，顾墨。”
　　诧异的摸着自己的下巴，眼中的笑意却已不见，熟悉她的人皆该知道，这算是十分意外的表现。音调有些上扬，又有些迷茫：“我以为是李相呢！”
　　田叔摇着小老头的身子，笑眯眯的离开，并未与紫苏告别。
　　紫苏眯起眼，回头瞥了眼不远处的皇宫，暗自念到：“顾墨啊……”
　　她只让田叔确认一件事：京城中最危险的是哪位。
　　颇有些无奈的伸展了一下双臂，不可否认的是，确是十分不雅。
　　身后忽然冲出一个略显青涩的少女，紫苏一个闪身虽然躲开，却仍有些薄怒。可是，她没去计较什么，有种感情虽存在却没打到要身体力行的地步。
　　少女或是意识到自己撞了人，忙转过身向紫苏道歉，一双清亮的眸子里映出些许愧色。却又好像有什么急事，行走间带来一丝急迫，不待紫苏答她，便马不停蹄的想着前方跑去。
　　叶紫苏只觉十分好笑，忙拉住她，悠悠问道：“什么事，你这么急？”
　　“你不知道？”杏眼瞪到不能再大，仿若只要叶紫苏一点头，她就似连今夕何夕都不知道似的。叶紫苏无奈的对上少女灼灼的眼神，只能摇头。
　　少女一脸惊诧，不信的瞧了紫苏几眼后才说：“顾少每月这个时候都会去奇风阁。
　　顾少，顾少，不知不觉中嘴角向上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喃喃道：“还真是有缘啊。”伸手拉住少女的衣袖：“一起吧，我也一直很仰慕顾墨呢。”将‘仰慕’两字咬的很重，因此整句话有些怪异。而少女只是心里有点别扭，却是点头答应了。
　　紫苏被少女拉着急速的往奇风阁赶去，心思百转千回。奇风阁绝不仅是一个酒楼，与顾墨也定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而顾墨每月会定时到那里去，看着眼前少女的热切，这事估计也是人尽皆知，他这么做有何目的。还有，还有，他手握的八十万禁军会用来做什么……敛下心思，灿烂一笑，总之，她现在正在去的路上，有什么疑问都会有解答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想要得到空谷幽兰必须要有跳下悬崖的勇气，还有，她嫣然一笑，必须要有坠下悬崖却能安然无恙的能力。
　　顾墨站在高楼之上，俯瞰京城，嘴角漾出一抹笑意。指腹在酒杯上摩擦，一种极为缓慢且奇怪的节奏，有种不一样的韵味，引人入胜。一举一动都伴随着不可名状的吸引力，如果不是身周过于疏远清冽的气质，也不会令人不敢靠近。
　　这样一个人，身边坐着一个女子，周身只是素白的衣衫，只有发间一点绿，一根玉簪，水色流转。虽说是郎才女貌。却不会有人将他们看成一对，只因这女子是奇风阁的老板，是佛门弟子，这种女子的周围因是无关情爱的。
　　顾墨闻说叶赣的女儿上京了，真是不易啊。
　　叶紫苏遥遥看着他们，不禁感叹顾墨果真生了个好皮囊，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眉眼深刻，薄唇轻抿，不怒而威。
　　她摸着自己的下巴，脸上尽是兴味：“啊呀啊呀，还真是生的好呢！”
　　身旁少女一脸娇羞，一直瞄着顾墨。叶紫苏畅然一笑，现在的情况听他们说的差不多了，也知道那与顾墨坐在一起的女子叫莫娘。她掩着笑意直直朝顾墨出走去，就他身旁的空位坐了下来。若她回头定可以看见众人吃惊的表情，可她不会去做如此无聊的事。
　　刚才同她一起来的少女直愣愣的瞪着她，那双本是十分清亮的眸子中此时尽是鄙夷，原以为是个气质出众的，原来也是一个妄图攀龙附凤的下贱女人而已。此时众人的表情可以说是大同小异，有着鄙夷，愤怒，蔑视，羡慕。当然紫苏什么都没有注意。
　　紫苏细细打量莫娘，只见她凤眼自然上挑，无限风情尽在眉目间，琼鼻樱唇，一头青丝随意的绾成一个髻，斜插着根绿簪。真是个妙人啊！
　　她笑道:“真奇怪有人说你们不配，明明就很衬。”
　　顾墨圆润若丝绸般的声音响起唤的却是她的名：“苏儿，别来无恙。”
　　她的身体忽然随着他的音调起伏剧烈颤抖一阵，随后，仍是开始时的笑意绵长：“别来无恙，你还真是……狠心啦。”身体忽然前倾，靠近他，两人呼吸缠绕“你这人，将人弃如敝履，为何还要温言相惜，我叶紫苏福薄，承担不起。”她的声音并不大，也许还是很小的，毕竟连莫娘都未曾听清他们说了什么。可紫苏的动作是很明显的，那样的亲密，令围观的人们不禁咋舌，四处皆是抽气声。
　　顾墨神色间带着倦意，仅是倦意，对当年的事竟是没有愧疚的，这点紫苏看的分明。他说：“你还在怨我。”这是肯定句。
　　紫苏笑得明朗：“怎么会，有什么值得我怨？”
　　果真是这样吗？顾墨仔细看着她，似是找不出什么疑点这才开口：“我们，有多少年没有见过了？”
　　她退回自己的位置安稳坐好：“有七年了吧！”
　　他们真是识得的，彼时，江南水色，缱绻青山，风和日丽，繁华似锦。那时都是少年，未曾有现在的心机与手段。她那时刚从沙漠回来，由于有一个当将军的爹，紫苏平日里粗枝大叶惯了，虽说有一个十分温婉的江南女子的娘，但还是养成了一个不大细腻的性子。要不是因为娘这边的家人有人生病需要人照料，打点，而娘又身子不好不宜长途奔波，紫苏也不会回来，被父母要求江南待一年。
　　其实哪有人生病，分明就是她那对无良父母嫌她身上的男儿气太浓，绣活女红一个不会，怕以后嫁不了人才想办法把她赶过来的。也好，她也乐得清闲。
　　但从回江南就有很多姨娘管着她，紫苏又怎是服管的人，大吵一架后终于清静了。后来结识了很多朋友，乐意听她用特有的女儿腔调讲边关趣事。
　　那日，天气尚佳，她约了些朋友出去泛舟喝酒。也正是这日，紫苏遇上顾墨。
　　要不是有那时的相识、相恋、抛弃、别离，也许就不会有如今的叶紫苏她不会忘记天冷时，他把自己抱在怀里的那份温暖，也不会忘记，他为了将自己的恶疾治好，上山采荆棘，日日浑身是伤的回来。当然，也不会忘了他的转身，他的冷漠与决绝，即使不知道原因，也足够她用尽所有的力量，忘记他。
　　顾墨叹口气，问道：“你上京是为了定国侯？”
　　她笑：“既然知道，又何须再问。”顿了一下，大声叫道“你不是要吃饭吗，饭呢？”
　　莫娘不知他们打的什么哑谜，有些事她是完全不知道的，这个认知让她的脸色青白交替，对叶紫苏说话也是语气不善：“这里没准备你的，要吃饭你还是另找位置吧。”
　　紫苏这才将视线放在莫娘身上，她寻了个合适的角度，舒舒服服窝在椅子里：“正式介绍，叶紫苏。”
　　这句话成功在周围掀起轩然大波，莫娘凤眼睇她：“没想到大将军的女儿如此不懂规矩。”紫苏坦然：“我爹从不规矩，或许我是从他吧。”
　　莫娘还准备说些什么，却被顾墨打断：“莫娘”这一声唤的十分坚决，竟加了几分威压在其中。他眼神高深莫测，落在紫苏身上：“苏儿，我原想过重逢的场景，没想到竟是这样……”似是无限唏嘘，尾音都添了几分落寂。
　　“啊呀啊呀，用的着这样吗？”掩嘴轻笑着，本就出色的眉眼更是染了一丝风情。
　　顾墨只是低头喝茶，并未理会，倒是莫娘的神色有些怨毒。看着紫苏低低笑了，这些年的亲身体会与磨砺，若她看不出莫娘望向顾墨的痴缠，那她也太傻。如果这次可以在他俩中制造一点点不痛快，紫苏暗暗笑着，她还是很开心的，毕竟这么看来，莫娘是一个不小的助力—对顾墨而言。
　　顾墨怎么会看不出，敛下眸子，掩下复杂难辩的心思，沉吟道：“苏儿，这里是京都啊！”因为是京都不是大漠，这里的王是顾墨，不是紫苏，因此，顾墨是在为她叹气，为她无奈。
　　她咦了一声，十分后悔：“那时候，我太傻了，现在没那么笨。”扶着桌子站起来，颇有些劝慰“你别不爱人家又吊着人家。”着是说给莫娘听的了。
　　莫娘的脸上凝上一层寒意，紫苏看着她结着冰渣的五官扑哧一笑，现下十分得意，便蹦达起来，用轻功从楼上直接跃出。顾墨像是未注意到她的离开，他的视线一直放在手中的帕子上，相当专心。莫娘在意旁看着，欲言又止。
　　或许此番顾墨与紫苏的相见要在民间生出不少的说法了。

作者有话说

　　会不会有一点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