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零零陆)流离 ...

  •   邺城到西岭,不眠不休日夜赶路,需七日。而世道昏暗,国无明主,奸臣当道,民不聊生,崇山峻岭之中,多有铤而走险的草莽,打家劫舍,杀人取物。
      流川既是昭家独剩的命根,何伯哪里肯让小少爷出了差错的,万万也是不敢夜里行路的,主仆二人只穿了最寒酸的衣裳,做了最无奇的打扮,路资都妥妥的收拾齐当,白天行路,晚上住店,若遇到山路,更是小心翼翼,如此这般,走走停停,甚是缓慢。
      这会时节深秋,那西岭在极北的地方,越是往那里近了,早晚冷的越发厉害。赶路辛苦,世道不太平,何伯难免担惊受怕,再每每想到受冤而去的少爷,和孤苦伶仃的小主人,夜里都长吁短叹,暗自拭泪。他年界八十,哪里受得这等颠簸担忧,眼瞧着到了北边,随即病倒。
      老人平素身子骨煞是硬朗,小病从来没有,而今突然一病,就十分厉害,转眼之间就躺在客店,不能起卧,日夜不停的咳嗽。流川去请了郎中来问诊,只道是风寒,需细细的调理,开了些舒缓顺气的药方,每日煎了药服。
      谁料吃了几日的药并不见好,老人反而脸色发青,呼吸不吸起来。那客店掌柜倒是个热心的人,看流川幼小,何伯老迈,这一老一小赶了许久的路,又是外乡人,平素里颇多关照,偶尔也来探望何伯,说些宽慰病体的话。

      那流川每日抱着各色草药,来来回回从楼上客房往楼下厨房去煎,再端着药罐摇摇摆摆的回房给何伯服用,这日格外跑的次多,那姓童的掌柜看了几回,便叫住他道:“昭少爷,何伯怎的啦?”
      童掌柜因听何伯说主家姓昭,又不知他家的事,既何伯称流川为小少爷,便叫流川为昭少爷,流川也不更正,听到他问,就停下来,长长睫毛微微垂下,摇了摇头。
      他脸上敷了人皮脸,看来木然无奇,但一双眼睛如同琉璃珠般晶莹闪烁,当真惹人怜惜,童掌柜哦了一声,从柜面后面走出来,提着袍子角道:“我上去瞧瞧他老。”又揉揉流川的黑发,看孩子往厨房去了。

      流川在厨房守着药煎好,去找了布包住滚烫的罐子,慢慢往楼上客房去,那药黑乎乎的一大罐,小孩子不喜欢闻,总将头撇开,但一想何伯喝了药就慢慢好了,心中甚是欢喜。
      待走到房前,拿肩顶开门,却看见童掌柜独坐在房中圆凳上,抚着长须,面色沉凝。
      流川性子聪慧非常,童掌柜这般脸色,已有计较,将药罐放在台上,走过来道:“是何伯病不好吗?”
      童掌柜见他小脸在厨房熏得花猫一般,一双黑眼睛亮极,只看着自己,再抬头去瞧病沉沉的何伯,心中委实为这孩子的将来担忧,沉吟许久,将流川拉到自己面前坐下,轻声道:“昭少爷,你何伯的病,只怕不好。”
      原来童掌柜少时在药房做过伙计,也跟着郎中后面学些望闻问切的皮毛,虽不能看病出诊,却还懂些,他如今来瞧何伯,老人脸色暗沉,气息微弱,风寒来的凶险,偏生又逢着心情郁卒,拖的日久,反而瞧着不好起来,病来如山,怕是扛不住。
      他一面说,一面盯着流川,唯恐说了这话,惊吓到孩子,也好出言安慰,谁料眼前这孩儿看起来年幼,气质却极沉静淡漠,听到自家老仆不好,脸上毫无惊动,只眨了眨眼。
      童掌柜心中暗道:哎呦,这孩子当真出奇!便慢慢站起来,柔声道:“我是外行人,只怕是危言耸听,你只好生照看他老,这病去抽丝,慢慢调养,或许过了些时日得好呢?”说着转身,往门外走去。
      流川目送他不见了身影,去合了门,拿手去试了试桌上的药罐,再找了只小碗,用勺子一勺勺的盛了半碗来,端到何伯榻前。

      何伯这几日只觉不好,人是昏沉沉的没一点气力,但周遭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倒还明白清楚,不至糊涂。他躺在榻上,因听了童掌柜那般说法,再听到流川往自己身边走来,便咳嗽起来。
      流川在他榻前顿住,道:“何伯,吃药。”说着将小碗搁在架上,伸手去搀扶老人起身,帮他靠在被褥上,再捧了药碗给他。
      何伯一阵接一阵的咳了半晌,眼瞅着流川一张小脸黑一块白一块,暗自忖道:苦了枫儿。一臂接了碗去,却不喝药,先伸出手来抚弄流川漆黑的头发。
      流川拿一双乌黑眼珠看他,如只小猫儿似的,以为何伯怕苦,当即说道:“这药不苦。“语气笃定之极,眼珠一转,又想何伯定是听了童掌柜的话,心里计较,又道:“郎中说无妨。”
      何伯见他口气笨拙可爱,呵呵一笑,又咳嗽了数声,慢慢把药喝了,重新躺下,昏昏睡去。

      这一夜店外刮了大风,吹得树丫子哗哗的摇动,店中伙计都起来,挨门挨房的提醒住店的闭好窗户,楼上只听得咚咚咚响,伴着外头大风,甚是不安生。
      何伯当即悠悠醒了,突觉身上比白日里轻便,只是口渴,自己慢慢坐起来,四下去寻流川,只见孩子伏在塌边睡得甚是香甜,因想到这娃儿自小爱困,这几日睡得都不好,心中怜惜,慢慢的起来,将流川长靴和白袜脱了,抱上榻去,掩好被角,再慢慢到案几边斟了茶水来喝。
      他躺了许多时日,从未如此时这等头脑清明的,也是睡不着,索性站在窗前向外看,只隐隐看到外面夜色漆黑,树影憧憧,被风吹的胡乱摇摆,张牙舞爪,如同恶鬼一般。
      老人自言自语道:“世道不好……世道不好……”将头摇着,慢慢走回塌边。坐在那里细细的瞧着熟睡的流川半晌,突地落下两道泪来,哑声道:“好可怜的枫儿……”
      其时三更,万物俱静。

      流川一觉醒来,已是清晨,店外早起的走卒小贩沿街叫卖,伴着对楼茶舍伙计打千揽客的招呼声,雾蒙蒙的光由窗外透进来,屋子里尚且昏昏的瞧不清楚。
      他揉揉眼,才发觉自己躺在榻上,忙起身坐起,看到何伯和衣躺在旁边,怕吵着老人安睡,自己轻手轻脚的往塌下爬去,双脚落到地上,胡乱的穿了长袜,提好靴子,又回头去看何伯。
      这一看之下,流川顿时生出些古怪来,但瞧着何伯一动不动的歪在那里,倒似僵了一般。
      他只道老人多半是冻着了,伸手去扯被褥来,手指碰到老人身子,忽的一惊。
      手指所触,老人的身子俱是僵硬冰冷,毫无半丝生气。流川心里噗通噗通乱跳,伸手到何伯脸上去试他鼻息,也是无半点气息,老人显已故去多时了。
      若是旁家小孩遇到这等事,自然要害怕伤心,放声大哭,流川却只咬着嘴唇,往后退了一步,双手合在一处,朝榻上的老仆拜了几拜,旋即转身,去细软包袱里面找到被何伯收了去的孝带,绑在额上,推了门下楼去。
      这孝带原是昭子光故去,何伯与他绑在额上的,但离了京城,老仆恐惹人注目,就收了去,此时何伯去世,却又要拾捡了用。
      流川从客房下楼,到童掌柜身边,朝胖掌柜深深一恭道:“我何伯昨晚故去了,小子年幼,不懂出丧的规矩,能否请掌柜做个指点?”
      那童掌柜见他额上所系孝带,心中难免一愕,再听他这番言辞,声音童稚,而气量冷静,哪里像个十岁的小童。他是个善人,自不推辞,也还了流川一礼,尾随孩子上去。

      这主仆两个既是外乡人,流川又太小,童掌柜万事从简,只在店后置了地方,当做灵堂,叫自家伙计一一去做了拜祭,又暗自支了银两去请棺材,只一日设灵,次日便起葬,由四五个伙计置着棺材,往县外十里地的荒郊去掩埋,自己换了素服,牵着流川,一并在后头跟着,一行人散了纸钱,到了荒郊,将棺材下了地,置了坟冢起来。
      流川立在冢前,看孤零零一个土包,便去寻了一块木牌,将手指咬破,在上面慢慢写道:昭氏何一,那血在木牌上越写越淡,孩子就再咬破,慢慢把字描完,把木牌立在何伯的坟冢前。
      自己默默的瞧了半晌,暗自对自己道:流川枫,从今而后,你便只有一个人了。
      他心里难过,却绝不肯哭,手指攥的紧紧的,心想爹连杀头都不怕,枫也不什么都不怕。
      那何伯原是带着他去西岭寻母家的亲友寄养,如今何伯离世,只剩他一个,西岭离此尚有好些日的路程,流川眼见童掌柜料理何伯的丧事,再不肯给别人添麻烦,何伯既入土为安,须当告辞。
      这般想到,从袖中取出四锭银来,交到掌柜手上,一锭棺材钱,再一锭人力,两锭房钱。交了银两,朝童掌柜深深一恭,道别要走。
      童掌柜心头一片茫然,朝他问道:“孩子,你倒是往哪里去?”
      流川道:“我去西岭。”说毕转身,再不回头。

      何伯带流川去西岭,不过是因着昭子光在西岭为官三载,娶了妻室,昭家如今无旁系亲支,西岭既为昭夫人故地,想来说不定还有些人丁,好叫他主仆两个在西岭安顿下来。
      老人存着这般的念想,到后来竟说的十分笃定,仿若只要到了西岭,便有流川外祖家前来帮衬。那流川自幼由昭子光亲手教导,,常听父亲说起西岭,风土人情,于中原大是不同,但与流川母亲这一事,不知为何,就从不提及。流川虽才十岁,毕竟早慧,暗自已有计较,定是娘亲在西岭也无半个亲人,若是有,父亲回到京中,路途遥远,亦当书信往来。这些年家中清静,从未有来半个亲戚,西岭外祖那一门,想来是空。
      而今何伯故去,天下之大,再无流川枫的容身之地,既无处可去,索性不如到西岭,也算圆了何伯的念想。

      只是想来容易,若要到西岭,对一个十岁幼童而言,也未免太过艰难了些。流川从未出过门,不识往西岭的路径,走着走着便迷路,他性子坚忍,走错了路就返回,另捡别的路走去,因身上盘缠甚少,腹中饥饿也不轻易取来用,只挨着饿赶路,遇上溪流小河,当停下来喝得饱饱的一肚子水,再往前赶路。
      所幸这一路走来,倒是未遇上歹人,旁人看他年幼瘦小,孤苦无依,也颇怜惜,不去刁难这孩子,兜兜转转,走了好些日子,乃到得一处村落,触目所及,极尽荒凉,村中都不过是些低矮的茅舍,行人衣着,也同别地不同,想来是远离了北齐中原之境。
      流川走到这里,已是又累又饿,又不知下落何处,故站在村口处四下张望,微觉踌躇,总觉应该找个面善的人来相问。但这村中人口稀少,不过是些老者,赶着些牛羊,又有一群孩童,正在前面玩耍。
      正四顾间,突然听到那群孩童爆出一阵大笑,随即都从地上拾了石块,丢向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的乞丐,其中一个孩子一边丢一边大叫,显得兴奋之极。
      那群孩子往那乞丐身上丢完石块,又去吐口水,拍手围着唱着些童谣,那乞丐也不躲闪,坐在地上,只拿手臂挡着脸,样子极愁苦。
      流川冷眼瞧了片刻,站在一边,冷冷的哼了一声。
      那年长的孩子原先便瞧见他,待听他哼,立时弃了那乞丐,来围流川,上下打量半晌,也朝流川吐了口口水,讥笑道:“哎呦,哪里来的小乞丐!”流川这一路来,衣衫长靴早就破烂,一张小脸也是脏兮兮,倒也像个乞丐的样子。
      流川被他吐了口水,伸手将他一推,那孩子措不及防,往后倒了三步,险些跌倒,待站稳了,不由的大叫起来:“小乞丐倒会打人,大家打他!”这一声令下,别的孩子哪有不遵从的,都往流川身上扑去。
      昭子光自未料幼子有朝一日竟要同村中顽童打架,并未教过流川拳脚,只一味的诗词琴操,习字画画,如今这许多孩子一并扑来,他性子虽倔,别人揍了自己,也当揍回去,却哪里敌得过,双拳难敌这七拳八脚,终是被按在地上一顿好打。
      那群孩子见他摔倒,又凭的添了许多脚,这才一拥的散去了。
      流川从地上爬起来,自将嘴角边血迹拭去,拍掉衣裳上的尘土,于那乞丐身边坐下,默然不语。
      那乞丐一直瞧他,突然开口道:“怎的不去追打?”
      流川长长的睫毛垂下去覆住乌黑眼珠,冷冷应道:“打不过。”他平白无故受了这般的屈辱,心中怒极,但也晓得寡不敌众的道理,既然打不过,只需记在心里,日后定然加倍讨还。这乞丐问起,便实言相告。
      那乞丐将头一点,又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流川亮晶晶的眼珠瞧他,一字字的说:“我路过此地,要往西岭去。”
      “此处便是西岭,你还要往哪里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