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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零壹柒)意动 流川从未饮 ...

  •   流川从未饮过,一杯就醉,不消片些时已是晕乎,身上又热,四周又吵,他又醉着,端着茶盏一口口的饮了一杯清水,只拿一只手撑着头,眯起眼睛来伏在案上。仙道脚步不稳的走来,在他身边坐下,当是一股酒气扑来,流川便往旁边一让。
      仙道喝酒喝得舌头都大了,身上也是滚烫,只恨不能跳进洛溪里脱了衣服浸下去,眼睛盯着流川飘飘飞乎的衣袂,不由的伸手去扯来盖在脸上。
      流川转头去看,只见这长夏王世子哪还有半分周正的摸样,竟躺在自己身边,将自己衣袂扯在脸上,嘴角笑嘻嘻的,他心里好笑,骂道:“白痴!”许是饮酒,声音轻哑,不若平日清冷。
      仙道将他衣袂吹开,一双眼睛极亮,看了看流川,柔声道:“枫,你躺在我身边来。”
      流川听他改口相唤,不觉一怔,暗道,这白痴莫不是喝傻了么,也懒得理会,只懒洋洋又想伏下身。仙道等他一会,不知怎地急了,伸手去握住他手腕一扯,口中还道:“枫,我叫你……你怎地不理我……”
      他这下力气倒大,流川被扯得身子一歪,顿时踹了他一脚怒道:“滚。”
      仙道虽是喝酒,于这招式之间却并未糊涂,看见流川一脚飞来,手腕一转,冲他一笑,突然坐起,飞指点他几处穴道,流川哪想到这一出,没得防备,身子一顿,就觉仙道臂膀横到自己腰上,口中说道:“枫枫,我醉啦,我们躺着说说话吧。”就要拉流川卧倒,怎奈他着实醉的厉害,自己脚下虚浮,又来搂抱流川,两个一起倒在地上,索性地上铺了厚厚的皮毛,倒也无关痛痒,只是这人一臂又伸过来搭在流川肩上。
      流川被压住,登时恨得直磨牙,眼珠亮晶晶的骂道:“白痴,快解了我的穴!”
      仙道摇头道:“那可不行。”慢慢去寻了流川手指握住,转头来看他,见小孩脸颊气鼓鼓的不知在生什么闷气,奇道:“枫,你生气么?”眼珠转一转道,“那我唱个歌你听,听了你就不生气啦。”
      流川心道我将你这白痴一顿死打,自然就不生气了,耳边仙道已唱起来,声音太轻,一概听不清楚,想来真是醉了。他抬眼看去,头顶一片星空清明,四野逐渐静下来,夜色已深,想来聚会的牧民大多回去睡了。
      那仙道先呜呜哝哝不知哼了些什么,声音一转,又旁唱别的。流川在长夏住了许久,隐隐听得懂一些长夏话,却听他唱道:
      “鄂托克旗的西边
      道路远又远,
      跟流川见面难上难!

      种下柳树苗子就会长大,
      多年没有见面怎不急煞!
      种下榆树苗子就会长高,
      我跟流川离不了!

      在柳树荫底下坐上半天,
      前世许下好愿的话就能见面!
      在木棉树空地上坐上一阵,
      把可爱的流川耐心等!

      西面的高粱头登过了,
      把流川的背影了望过了。
      北面的高粱头登过了,
      把流川的背影从后面了望过了。
      东面的高粱头登过了,
      把流川的背影从侧面了望过了。
      南面的高粱头登过了,
      把流川的背影从前面了望过了。

      你那秋水荡漾的双眼才叫人喜欢
      你那褐缎袍子我们不稀罕,
      那纯洁的心灵才叫人喜欢。
      你那三尺缎子头巾我们不稀罕,
      那满嘴洁白的牙齿才叫人喜欢。
      你那满圈的绵羊我们不稀罕,
      那专一不二的真心才叫人喜欢。
      你那珊瑚珠子我们不稀罕,
      那诗一般的言语才叫人喜欢
      ……“

      他不唱还好,竟唱的是方才越野被簇到新毡前,同他的新娘巴尔雅唱的那支情歌,只是将巴尔雅都改成了流川。他唱的这般清楚,连词也没有改错,唱着唱着就沉沉睡了过去。流川又好气又好笑,撇了撇嘴,暗忖道:不知这白痴喜欢上谁,倒跑来我这里装疯卖傻,哼,等明日他醒来,再同他算账!
      他此时穴道被点,不知几时能解,好在天气初秋,却也不冷,喝了杯酒,倒是头晕,当下闭上眼睛。

      那仙道在草原上睡了一夜,再醒来时天光乍现,远处羊群咩咩叫着在草地上游荡,四野都是青草露水气味,因是宿醉,头痛欲裂。他眯着眼睛伸出手来敲了敲额头,坐起身来。早起放牧的牧民见到世子从草地上睡起,都掩着嘴发笑,赶着羊群远去了。
      仙道顿时讪讪,自知又是喝醉了不晓得怎的在外面睡去,他慢慢从地上站起,拍掉身上草叶,又想起一出,转身往安西的帐篷奔去,将帐帘一揭,口中委屈道:“流川,你竟丢下我一人在草地上睡觉,自己跑了!”说着钻进去。
      流川正抓着小狐狸喂它吃肉,听到仙道声音,脸色顿时冷下来,还没等他站稳,身形一晃,一掌就向仙道腰上招呼来,这一掌看似无奇,却是极厉害的把式,待到他腰前,已变了三招,由掌转指,五指细细勾起,如鹰爪一般。
      仙道大吃一惊,啊了一声,身子疾起,往后一转,流川并不住手,他只得身形一偏,先行移出帐去。
      流川当不饶他,身形一转追出帐来,手指轻轻在空中一晃,袖角一拂,卷起地上一颗石子来,倏地朝仙道额上弹去。
      仙道纵身一跃,直窜的丈许,凌空翻了四下,躲他这一石,自觉流川出招诡谲清灵,又比往日厉害许多,不由得暗自伸了伸舌头。
      流川袖角一转,第二颗第三颗石头又飞来,如此几许,噼里啪啦,宛如落雨一般,仙道宿醉,正是头痛,哪里变转得来,少不得身上挨了一记,啪嗒往后退了几步。
      那石头来的虽快,因着颗粒甚小,却也不痛,仙道伸手去握住那枚石子,拍掉衣衫上的尘土,慢慢荡到流川面前来,手指暗暗把玩小小石头,另一只手却去捂着额头,口中闷声道:“流川,我头痛……”
      流川眯起漆黑眼珠,闻言撇了撇嘴,一脸不屑之色。
      仙道扁扁嘴接着扮可怜:“流川,我真的头痛……”
      流川冷然道:“活该。”想到仙道昨晚又是拉扯又是乱唱,脸色又寒上三分,抬腿又踢他:“白痴!”
      仙道自知自己昨夜酒醉,还不知同流川说了什么荒唐的话,做了多少荒唐的事,扬着眉头微微低下头去讪笑,忆及流川一袭白衣请冷冷的随着自己从众人面前走过的样子,心中又不禁一动。
      他自己这番心境激荡,每每和流川相处,则必然由衷生出一股甜蜜喜悦的感情,只觉天下之内,四宇之外,再无一人如流川这般同他心有灵犀默契相当,但若单以“耐吉”概之,却又隐约不对。
      流川的脸色太苍白,身子太淡薄,眼睛虽漆黑明亮的有如极致繁星,也嫌太过冷漠了些。可是他的单纯明澈,他的傲骨和倔强,他的意志坚韧和不屈,却是无可比拟的。无论何种情况下,他都能使人觉得,这个纤细修长苍白的少年,有一种凛然不可冒犯的绝尘之意。无论谁只要认真的瞧过他一眼,也都永远无法忘记。
      这就是仙道彰心中的流川枫。
      最好的,最无可替代的流川枫。
      仙道彰每次想到他的流川枫,都会觉得又甜蜜,又喜悦,又期望,又不安。
      他不安的是,不属于长夏草原的,因为命运而漂泊至此的流川,会在某一日,像他无声无息的来这里一样,无声无息而又没有预兆的离去。想要永远守在一起,世上哪有这般轻巧之事。
      可仙道暗自又会想,无论流川去到哪,我总会将他再带回这片茂盛繁密的草原来。

      这长夏草原历来不过是春夏秋冬,四季分明,牧羊放牛奔马遥歌,草原上的草枯了生生了枯,如此一年又一年,养活了不知多少代长夏人。长夏族先祖在此定居,原是盼着子子孙孙,祥和安宁繁衍不绝,不争斗不杀戮不贪婪不放肆,平和静气的做草原上悠闲的放马人。至仙道父王这一辈,已历六世,从来都是祥和的很,仙道这般想法,却也并无差错。
      他四侍分出于四旗,鱼柱最为年长,十八岁时已婚配,越野次之,翌年春日,长夏族再迁回草原时,植草也娶了巴颜赫拉旗家最小的女儿做妻子,而呼尔格木旗家的小儿郎彦一年不过十三岁,尚幼,自不能娶亲。故当植草婚配之后,长夏王眼瞧着自己独生的爱子一日日的长成男子汉,心中未免将仙道的婚事放在心上,当做了全族头一桩大事。
      长夏世子身份尊贵,晋朝时受司马皇帝尊,奉为王汗,又称之草原之王。历代长夏王诸子中,只有长夏王正妃所出之子,可被封为世子,从而继承王汗之位。如今的长夏王同已故的正妃乃是青梅竹马,情爱之深,正妃当日在时,便再未娶别的女子做偏帐,正妃故去之后,更是绝了男女之情,只有一子,便是仙道彰,更无汗位之争,仙道当是下一任的长夏王无疑。
      是以仙道的婚事,自然是长夏族大事,其所娶女子的相貌、人品、出生、授学、礼仪,都需由长夏王及四旗、八丘各家品论,无一缺失者,方得为王汗之妃。
      于是那植草婚后,长夏王既召了四旗旗主,将族中贵胄家中适龄婚配有才德容貌的姑娘的姓名一一报来,每日只在帐中商议,要给仙道选一位怎样的正妃才好。仙道亦不能到处乱晃,需呆在一旁侧听。
      他年已十八,自小相貌不俗,有清姿。此时足矣称得上是丰神俊秀之极,身形更比一般长夏男子更为高大挺拔,故而每当骑上他那匹毛色洁白的大马飞驰在草原上时,长夏族多一半的女儿家都仰慕他。这些扎着漆黑发辫脸颊红润性子爽朗的姑娘们,会一边牧放群羊一边为自己的世子唱起情歌,来表达爱意。
      但对仙道来说,他自己从未想过此桩,与族中女儿,也多不记得,并不清楚谁是谁家的姑娘,何谈爱慕喜欢可言?反不如每日去寻流川,两人开打打得遍地狼藉,或者卧在流川身侧,看那小孩子闭着眼睛甜睡,自己瞧着他发呆来的更为有趣。因此长夏王同诸人合计此事时,仙道坐在一边,都是一言不发,状如神游。
      这番论了好些天,仙道无不如此,若长夏王让他离去,便欢喜之极,转身就走,对自己的婚姻之事毫无牵挂纠缠。长夏王心中嗔怪,暗自计较道:这小子打小便主意多多,最不喜被旁人令着做这做那,我看他对所提女儿家都无兴致,莫不是心中早有所终?想到自己同早亡的正妃也是如此,眼中便只剩那一个,再怎样好也放不进心里,不由的抚须大笑起来。
      各旗旗主正是吵吵嚷嚷,听他一笑,都抬头来看他。长夏王摆手道:“咱们也不必忙活,彰儿这小子最是主意多多,说不定早有打算,咱们白操这份心,倒真是糊涂了。”
      那四旗旗主都是瞧着仙道自小长大的叔伯辈,听长夏王一言,都是了然,当即点头。

      仙道那天从流川处回来,远远瞧着父王立在自己帐门边相候,忙停身拍去衣衫灰尘草叶,这才走到父亲身边,眼珠一转,奇道:“父王怎的不和众位叔叔伯伯们在大帐中?”
      长夏王抬眼先看看他那头怪异的朝天发,身后漆黑的发辫不知怎的又散乱起来,衣服脏兮兮的只没个干净,顿时哼了一声,怒道:“你这小子!十八岁了,还整日的游手好闲四处玩耍,好好的一个世子,怎的和个顽童一般?大帐,大帐!你以为我们这群老头子呆在帐中每日是吃茶聊天好玩的么?若不是为着你的婚事,谁爱整日没事,都聚在帐中操心?!瞧你这没心没肺,哪有一点长夏未来王汗的气度姿态?”说着瞪了仙道一眼,看儿子抬手去将散乱的发辫随意的扯了条丝带一束作罢,知道这小子准又是左耳进右耳出,说什么也听不见,心中大为烦恼,转身朝里面去,口中接着道,“你且进来,我有话问你。”
      仙道知道父王定又是要为着这家的女儿那家的姑娘同他好一顿教训,不由的长叹一声,抬起手来揉揉脑门,钻进帐中去。

      那长夏王在席上坐定了,眼睛瞅着仙道,暗自看这小子如何心定气闲的同自己装模作样。仙道哪知他的想法,自己去倒了水来喝,喝罢拍了拍肚子,觉得洛溪之水,当真甘甜之极,何况他与流川过招,只打得黑天暗地,那小子说睡就睡,连水也不招待一口,真是没心没肺的很呐。这么想着,不由得勾起嘴角,低下头去轻轻一笑。
      长夏王看他这一笑,已经有些明白,抬手来抚须,低声呵呵笑起来。
      仙道只被父亲笑的一头雾水,走到长夏王面前盘腿坐下,做出十分听从教诲的耐心虚心之态。
      长夏王知这儿子自小就会装样子,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道:“同你老子还装什么,我还不知道你这小子肚子里打着什么主意,你是面上一团和气,心里各种不服,是不是?哼,还和你爹摆什么算计?你那心上人是谁家的女儿,只消将她名字,出身,都说来我听便是。”
      仙道眼睛眨眨,一片茫然,笑眯眯问父亲:“什么心上人?”自己暗地里扁扁嘴,不知自己何时跑来的心上人。
      长夏王唔了一声,斜眼瞧他,父子两个对着瞧了半晌,他扬声道:“我的儿,你也太小看你老子的肚量了罢。我长夏固然对世子王妃的家世人品,素来瞧得极重,但所谓姻缘天定,情由心生,你若是当真喜欢牧民家的女孩儿,只要对方家世清白,人品贵重,父王哪有那般迂腐,自然准你的情就是。”
      仙道一时啼笑皆非,看着长夏王,两道长长浓眉微微垂下来,十分无奈之色。等父亲说完,他双手合十,举在胸前,做了个虔诚之意,摇头正色道:“父王,孩儿不是与您扯谎,孩儿心中,当真从未喜欢了哪家的姑娘。”
      长夏王立起两道浓眉,凑近了瞧他,突然问道:“从未喜欢?那父王问你,你平日可有思念之人?可有想见而不想分离之人?可有一想到她便心中喜悦无以为继之人?”
      仙道心中一动,睫毛覆下去,顿时沉思不语。
      长夏王只道他开了心窍,心中大喜,伸手去拍了拍仙道肩膀道:“小儿女家,最是多情,父王且告诉你,我昔日喜欢上你母亲,当真就是如此,每每想到柯尔木雅,我这心里,真是有如泉水流淌,遍身都是喜悦快活,只想每一时都瞧见她,同她在一起,这便是情爱之心了。”
      他看着仙道,想起年轻时同妻子放马草原,欢声笑语的快活,目光中顿时温柔不胜,静了许久,才又说道,“我瞧你这摸样,自然是有了,那却不妨同父王说来。”
      仙道两道长眉微微蹙起,瞧了父亲一眼,又低下头去,复抬起时,不知打定什么主意,仍是摇头,淡然道:“孩儿当真没有心爱的姑娘。”说罢嘴唇抿起,不肯再发他言。
      长夏王冷眼看来,分明是心中有人,又不肯承认,不知这小子心里顾忌什么,死活也不肯松口来说。他心中又怒又气,起身拂袖道:“你说不说?”
      仙道抬眼看父亲,轻轻摇头。
      长夏王冷冷道:“既是如此,没有便没有。自古男大当婚,你既是我儿子,又是长夏的世子,这婚事也不能再拖,便有父王我替你做主。那阿拉格木旗家的乌云格兰如今一十六岁,是越野的亲妹子,生的好相貌好脾气,当真是我们长夏草原最美的姑娘。阿拉格木旗又是我长夏第一旗,无论家世人品,这乌云格兰与你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就定下来,选个日子,将亲事成了吧。”说着转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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