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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道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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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岚之后去了凝香阁,若雪还是一脸倦容,雀跃的也只有莲儿而已。听闻五皇子也要同行,莲儿虽不大情愿,若雪倒没什么异议。这样的情形倒让五皇子想起若雪那晚的那句“在哪都一样”。他并不是没有异议,而是早已无心提什么异议了。对他而言,现在什么都已经无所谓了吧,和自己的情形还真像呢。但他们却无法成为彼此的慰藉,至少若雪需要的并不是五皇子。
定于三日后出发,秋意正浓的季节,这样的日子出门倒也不乏游山玩水的趣味。再者天气日渐转凉,能早一天离京便能让若雪少一日痛楚。
时间远比五皇子预期的过得快,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三日早晨,一切已准备就绪,明日就可以出发了。早晨漱洗时,小翠不停地在耳边重复着一些不舍的话,又不是一去不回,用得着这样吗?不过细想起来,自出生至今,虽时常出宫,却从未离过京。这一去少说要三个月,多则半年,甚至更久。这样也好,真的不用再见面了。“我们不要再做朋友,也不要再见面了!”丝丝的雨声似乎仍在耳边徘徊,抬头望向屋外却是初升的红日。
没有去布行,没有去醉香居,更没有去明湖,就在万香园划上句号吧。在一群胭脂味的簇拥下,五皇子再次走进了这家京城内最华丽、最有名的妓院。几乎踏遍了整个京城,与所有熟识的人道了声别,没有遇到陈宜轩,也没有人提及陈宜轩。娶妻之后果然安分了许多啊,五皇子心中暗笑,这样更好,倘若遇到他,也许便走不了了。
与老鸨子、众女子道过别之后,五皇子登上了敛青的阁楼。
“谁啊?”
“我。”
“五爷!”敛青惊喜地迎了出来。
是不是错觉呢,忽然觉得眼前的人老了许多,不见皱纹,皮肤依旧细腻,脸色仍然红润,但在五皇子看来,与三个月前初识时的她相比,她的确老了许多。
“奴家以为您不会再来了呢!”她双目泛着泪光,“我以为您也会像他一样就这样走出去不会再回来了。”
“抱歉,但我今天真的是来道别的。”
敛青顿时愣住了。
“我会陪若雪去渐江嘉兴。”
“您不会回来了,是吗?”敛青倒退两步。
“不,我会回来的。”五皇子笑道:“毕竟这里才是我的家,我的一切都在这里。”
回到大厅时,意外地听到有人谈及陈三少爷。他回眸望去,众人的焦点是一个年轻小伙子,五皇子识得他,他是布行的一个伙计。
只听一名女子抱怨道:“陈家的少奶奶真够霸道的,便不让三少爷出门了么?自成婚那日起,三少爷便再没来过咱们万香园了。”
“人家好歹是尚书府的千金,哪里是我们这些风尘女子能比的!”
“说得也是。”另几名女子跟着叹道。
却见被围在中间的那个伙计轻呷了口茶,不急不徐地道:“之前是不是我们家三少奶霸道我不知道了,不过这几天我们家少爷的确是出不了门啊!”
“嗯?怎么回事?”
“陈员外把他关起来了么?”
“太可怜了……”
……
“你们不用胡乱猜了!”伙计打断了她们,“我就好心告诉你们吧,不过可别说是我说出去的哟,是我们家三少爷病了啦!”
病了?宜轩病了?五皇子收住离开的步势,拨开人群,一把揪起坐在中间的伙计,“怎么回事,宜轩怎么可能病了?!”
那伙计先是一惊,但随即认出是五皇子,他笑着示意五皇子放开手,五皇子这才发现自己的失态,赶紧松开手,慌道:“你刚才说宜轩病了?”
那伙计不慌不忙地整理好衣领道:“伍公子,你还不知道啊,就是那天少爷追你的时候淋了雨,回来便病倒了。忽冷忽热的,在床上躺了三天,说是今天才能勉强下床。”
追我,淋雨,那日陈宜轩浑身湿透的身影,愤怒中却注满焦虑的脸庞,似洒脱却无奈地一笑……
不及五皇子细想,身边的女子已经涌了过来,要么便是问那伙计陈宜轩的情况,要么便是一些舍不得五皇子走之类的话。
好不容易从众人中挤出来,拖着满身的胭脂味,茫然间不知方向。能够下床也就意味着已经好转了,但只不过淋了场雨,竟在床上躺了三天,一定不是一般的着凉,这种病可大可小,严重的甚至能夺人性命。五皇子心中一紧,最近时常出现在梦中的那个远去的背影令五皇子更加不安,去看看他吧,哪怕是道声别,毕竟相识已有七年多了,五皇子禁不住苦笑,仅仅是因为相识七年多了吗?
“……已经好多了,雨琴和二娘去寺里为他祈福去了,他一个人正在房里睡呢,你去看看他吧。”陈宜彬将他带到房门前,说还有事要忙,便将他一个人丢下了。
轻轻推开房门,偌大的房间里摆设奢华,样样俱全。陈宜轩喜好收集古玩,屋内更是摆满了珍稀古物、玉器,与奢华的家俱相衬倒也是相得益彰。房间西侧是一张桃木大床,床边有丫鬟守着,适才看来是睡着了,待五皇子进来才惊醒,赶紧施了个万福,“伍公子。”
“你下去吧!”
“这个,奴婢……刚才……”
五皇子笑道:“我不是要责备你,只是看你也累了,就先下去休息吧,这边有我便是了。”
那丫鬟赶紧摇头,“这怎么行,怎么能麻烦公子您……”
五皇子凑到她耳边道:“其实我是有些事想单独与你家公子谈,你先出去一下好吗?”
那丫鬟顿时双腮飞霞,点点头随即出了房门。
五皇子回身在床边坐下,床上的人虽面色苍白,但鼻息均匀,探了一下额头,也没有发烧的症状,五皇子悬着的一颗心总算着地了。再次打量着眼前的人,略带倦容的脸庞英挺依旧,唯一看不到的是那对灼灼的眸子。“这是第二次呢,这样看你熟睡的样子。”五皇子伸手拨开搭在陈宜轩额前的碎发,“以前有时虽也会看到你睡着的样子,但像这样认真地看还真是第二次,像婴儿般沉睡的样子,就像那天早上……”
他的手缓缓下移,轻抚他的脸庞,“我一直是那么任性,一直都在伤害你,口里嚷着爱的是别人,手里却紧紧拉住你不放,可你却说要守在我身边,一直呆在我身边……”视线渐渐模糊起来,“你说每次见到我,我都在流泪,你说你为我拭去的总是为别人流下的泪,你还说你会呆在我身边一直替我擦眼泪。你知道吗,我也不是只会为别人流泪……”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在皇叔怀里痛哭了一场。你对我而言,并不仅仅是撒娇的怀抱,哭诉的对象,即使是对着别人,我同样哭得出来,但是不一样,不是你,一切都不一样了……所以,我答应你,我不会在其它人面前落泪了。”
“人或许就是这么奇怪,越是容易得到的东西,越不懂得珍惜,只有当失去的时候才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对不起,以前对你说了那么过分的话,更故意说了许多违心的话。我不讨厌你,更害怕不能再见到你。”五皇子俯下身子,在他唇上轻轻一点,“但是,这种程度的爱,我还不足以回应你,也许哪一天,我会有勇气再次面对你……”
五皇子收回停留在他颌下的手,“也也许会是来世……”他轻轻一笑,在他唇上再投下一吻,伏在他耳边轻声道:“我爱你。”正要起身,忽觉肩头一沉,竟被陈宜轩挂住了肩头。
“潜……”
五皇子一惊,只道是他醒了,抬眼细看,却见他依旧双目紧闭,并无醒转的迹象。
“你啊……”五皇子松了口气,轻轻御下搭在肩头的手重新送入被中。而后者口中还轻声呓语着:“我也爱你,潜……我这一辈子只爱你一个,下辈子也是……”
眼泪终于滑了下来,接在掌心,凉凉的。“果然无论为谁落的泪,都是一样的,一样是冷的。”
用手背拭去眼眶内涌出的泪水,“明天我就要陪若雪去渐江嘉兴了,短期内大概不会回来。你就好好利用这段时间忘记我吧,不过放心,我会记得你的,因为我还要留到下辈子还给你。”
替陈宜轩再次掩好被子,整理好自己的形容,起身踱向门外。刚至门口,房门却被由外向内推开,进来的是一张熟悉的脸,只是满布怒容掩去了许多原有的俏丽与可爱。她探向屋内,“萍儿呢?”
“我见她累了便让她下去休息了。”
薜雨琴瞪了五皇子一眼,又到床侧探了一眼,见陈宜轩还睡着,似乎松了口气,再回头时,怒容已减了一半。
领着五皇子退出门外,薜雨琴小心地掩上房门。“伍公子,我不管你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但请你不要缠着宜轩了!”她一脸郑重与平日里的她倒真的相去甚远。“你别忘了,你和他都是男人,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结果!我才是他的妻子,他爱的也只有我,所以请你不要再来找他了。”
五皇子脸上涌起一抹淡淡的笑,“你误会了,我和宜轩只是至交好友而已。我也没想过要缠着他!事实上,今天我是来和他道别的。”
“嗯?”薜雨琴原本满脸怀疑,顿时化作一脸惊讶。
“明天我要陪若雪到他渐江嘉兴老家去,短期内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若雪姑娘,”薜雨琴垂下头,“对不起,婚宴那天,因为听说宜轩特意邀请了她,我……”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况且若雪也没有出什么事。”
薜雨琴抬眼望向五皇子,神情缓和了许多,“伍公子,您是真心爱若雪姑娘吧?”
五皇子绽出一个明朗的笑容。
薜雨琴似乎松了口气,轻声道:“那天在雨中看见你们……我真的有一种他就要抛我而去的感觉……”
“潜?”屋内传出陈宜轩的声音,之后传来的摩擦碰撞声,显示着屋内的人已经醒了。
薜雨琴的脸色再次变得难看至极,丢下五皇子一人在屋外,推门进了房间。
“是你啊?”
“那你以为是谁!”
“不……潜是不是来过?刚刚好像有听到他的声音。”
“你又做梦了吧。”
“梦?”自嘲地一笑,陈宜轩的声音转低,“说得也是,若真的是他,又怎会对我说出那些话……”
五皇子胸口一绞,胃中的东西似乎全都在往上涌,他逃也似地出了陈府。
出了陈府,转进一条巷子,“哇”五皇子顿时吐了一地,直到肚子吐得空空,满口苦水的味道这才止住,抬头望天,惨白得吓人。
拖着疲惫的身子踱回邀湘阁时,天色已暗,小翠送来的晚膳半点未进。腹内空空的,却不愿进食,大概又会尽数吐出来吧。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内,唯有那一点跳跃的火苗显示着屋内的还有一丝生气。
五皇子无聊地拨动着烛芯,我本该一无所有,我所做的不过是将本不属于我的东西物归原主罢了,若雪也罢,宜轩也罢。薜雨琴虽然不讨人喜欢,但她对宜轩是认真的,这样我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更何况“我们不要再见面了”!停下不断重复的动作,抬眼正望见挂在壁上有殇丝。“殇丝……伤思……”五皇子起身将它取下,这张琴几次易主,最后还是回到了自己手上,“你本也不属于我啊!”五皇子轻抚琴面,轻拨琴弦,零碎的几个音律蹦了出来,不刺耳亦不悦耳。“我果然还是舍不得……”他微微一笑,“再让我任性一次吧!”
“殇丝,殇丝,若没有殇丝,你就不会来了吧!”
或许吧……
取出纸墨,沉吟了半晌,终于还是提起了笔。
宜轩:
我明日将陪若雪南下,如果可能的话,我会在江南多呆一阵子,永远不回来也是可能的。
很抱歉,那天对你说了气话,虽然不是真心话,但还是忘了我吧,能给你带来幸福的不是我,好好珍惜眼前人吧。
这张琴我不打算带走了,你留下吧。不,这本该是你的东西,只能算是物归原主罢了。
这七年来,我欠你太多,但我还不起,所以我自私地选择逃开。你要恨我的话,就尽管恨吧,这样你我都会畅快些,你也用不着再为我这样一个无谓的人折磨自己了。
祝你们幸福。
潜留
德旭二十三年九月初七
“陈伯,下次宜轩再来布行时,麻烦你将这张琴和这封信将给他。请你务必亲手交到他手里。”
“伍公子,您这样说真是折煞老奴了,您既然这样吩咐了,我绝不会让您失望的,只是您自己亲手交给少爷岂不更好?”
五皇子笑着摇摇头,“不了,陈伯,我明日就要离京南下了,短期内大概不会回来了。”
陈三一惊,“您要走?怎么从未听您提起过?您若走了,三少爷可得寂寞上一阵子了。”
“怎会呢!”五皇子笑道:“宜轩有雨琴陪着,怎么会寂寞呢。况且半年之后,他便要做爹了,高兴还来不及,哪有时间挂念我。”说到末处,五皇子心下不禁黯然。
陈三闻言喜滋滋地道:“是啊,伍公子您有所不知,我可是看着三少爷长大的,眼看着他娶妻生子,而且是薜小姐这样好的姑娘,老奴这个心里,乐啊……”
五皇子默默地听着他兴奋地念叨着,这还是他头一次静下心来听陈三说个不停,若是宜轩在身侧,想必早就发脾气了吧。他就是那种性子,怕麻烦也没什么耐心,唯独对我的事分外留心。五皇子望着张开的手掌,我这双手果然是握不住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