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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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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中秋,虽秋老虎依旧厉害,这早晚却是真的带了凉气。
这日清晨,同往常一样,南面儿的豆浆铺还没动静,这北边儿的徐德斋早就有了伙计出来启门板。那伙计一脸困倦难耐的迷糊眼神,待看清前面的事物后顿时睡意全无。过不多久,老板徐柄田就一脸不对劲儿的小跑了出来。不为别的,只因门口那无聊得低声嘶哑的马匹,还有马后恭京里独一无二的细镶竹帘马车。林慕悠闲笑坐其中,
“徐掌柜,许久不见了。”
“呀,公子!”徐柄田定了定心神,殷勤迎过去,“前儿个去拜访令尊,却没机会给公子问个好,正过意不去呢。”不甚消瘦的脸上显了细微皱纹,面上仍是镇定,只眉心难以发现的拧了些许。
林慕也似是没留意,一边客套着,一边从车上下来,朝阳照着,倒是笑得一身清爽。“瞧您说的,你是长辈,理应由我来拜见您才对。”话说得在理也客气,一贯地礼数周全似是带足了诚意,却只是更让徐柄田不寒而栗起来。林慕语稍顿,等了等,见他不动,也不急,只笑问,“徐掌柜不请我进去坐坐?”
徐柄田这才惊回,忙请林慕进。铺内伙计见状,忙忙避到后屋去。一早这徐德斋里文房四宝还没上架,前一天晚上到的货品也随意堆在一旁地上。林慕也不在意,一脚迈进,只留那徐柄田忧心忡忡的一脸在后。
话说这徐德斋也算是老字号了,徐家四代苦心经营总算是不错。徐家历来香火还算可以,可谁知道到徐柄田这代竟然是单传。徐柄田这人老实巴交,若是生在平常人家也就保个不出错,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可这开店又是另外一回事,况且这文房四宝既然是称为“宝”了,也就自有些个“宝”的品类和价值。这徐柄田本就不是做生意的料,更别提是定夺品档。徐德斋自打他接手几年以来,来的人是越来越少,生意丢得丢抢得抢,老主顾也都快散光了。眼瞅着祖宗家产就要败在自己手里,他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其实要说徐德斋全无营生也不对,徐家当初以文房四宝起家也不全是偶然。原来这徐家不知从哪代从哪里得了这么个秘方,制出的墨研磨书写作画皆乍看并无十分出众处,然得其墨迹干透而浸之以水而后晾干,则纸虽皱然墨迹光亮如新,观其字体锋缘,丝毫未有与纸张相渗。若能引以为商品,定能保得徐家周全,然可惜的是,此墨做工繁琐,材料虽不难得却是异常之贵,以徐德斋目前规模,集其一年所出,不过尔尔。况文房四宝中,墨最是消耗,即使稀有而独特,谁又怎肯花大价钱来买它。这祖宗传下来的秘方,明明是个好物,却是成了烂在手里的包袱。
此时林慕早已上座,上茶的伙计退出去已多时,徐柄田惴惴不安的瞅着林慕,对方却是自进来就没再发过一声。
说来也蹊跷,林慕这人平日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若非徐柄田和林远多多少少能攀上点关系,今日也决认不出这笑面阎罗来。多数的人也不过听说过商门公子之名而已。然而这听说过三字,也足以让人胆寒了。生意场上,生也笑公子,杀也笑公子。从来没人见过她脸上的第二种表情,也从来没有人敢让她露出第二种表情。徐柄田本也没底气,现在更是吓去了三魂只剩六魄。
“没记错的话,徐掌柜是家父的故交。”林慕漫不经心地吹着茶,一句话说得毫无不妥却似乎另有寓意。
“故交哪里说得上,生意上多劳老爷照顾,也还算过得去。”
“家父的朋友便是在下的长辈。徐掌柜又何须多虑,岂不是瞧不起在下?”
“这……公子……”徐柄田此时却是冷汗直流。
“徐掌柜不用客气,,家父与在下都是念旧的人,在下必会为这徐德斋打点……”话到此时,轻轻将茶杯放下,林慕笑挂嘴边却毫无暖意,“……从各方各面……”
徐柄田此时已是真真吓了个哆嗦,遂后悔起来。想起那人的保证,稍稍镇定了些,反复想想应该没什么纰漏,可不知为何总是没办法安心,尤其在见到面前少女之后。
“公子,”
进来一人向徐柄田点个头之后,站在了林慕旁边。徐柄田仔细一看,却觉得似是眼生又眼熟,半晌才记起此人乃是林家墨厂的王副总管。他又四处看看,却不见总管焦臻的身影,顿时心凉半截。林慕却是仍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
“我等的人来了呢,”林慕起身整了整裙边,与男装不同的是,女装易留褶皱,整理起来稍显麻烦,“在下还有他事在身,恕不久坐了。”
说罢作礼,举步便出。
徐柄田慌忙送客,出内门时,早已在门外等得满头大汗的伙计方得到机会凑近说话,遂大惊。眼看林慕座车走了有数十米开外,连忙气喘吁吁的追过去,大喊,
“公子且住,公子且住。”直追得满头大汗,脸红气喘。
马车复行约十米,林慕方叫停,竹帘未启,只听得车内冷冷声音。
“你要个安安稳稳两全其美的,在下便给你个两全其美的,徐掌柜还有何事。”
徐柄田这才知道自己一举一动竟是始终都没逃过眼前这十五岁少女的手心,那人大概也是。
“徐掌柜还有事么?”
“这……公子……”此时街上却已是有些人了,
车内传来一声轻叹,
“在下本怜你徐掌柜是个老实人,徐德斋四代苦心经营也不容易……”
徐柄田似是想说什么,这么多人面前,又拉不下脸。
“罢了,去找王秋吧,在下和你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马车吱呀的走了,只留徐柄田一人杵在路当间儿,四周的人走了又过,他此时却是悔得想撞死在路边大树上算了。
“徐掌柜的!”突然身后一声。
徐柄田吓得一惊,回头一看却是王秋王副总管。
“公子留下在下为徐掌柜排忧解难,徐掌柜又何须如此?”王秋笑看徐柄田,
那笑容,在徐柄田眼里,却是与那林慕如出一辙,并无笑意。
渐行渐远的马车中,一人靠向窗棂,车水马龙不见不闻,只幽幽叹气,
“却是两全不能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