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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6、第十四章 托付(17) ...


  •   晚上,我又去了医院。因为我无处可去,因为我感到压抑、沮丧、不安,仿佛只有在那个十七人的、嘈杂浑浊的大病房里,在十七个女人、母亲的包围中,我才能得到安宁,才能顺畅的呼吸,才不觉得孤独。
      玉没有说什么,只是向我伸过手来。
      我握住那只手,轻声问道:“昭跟你说过吗?”
      “什么?”
      “这手太美了,单单这双手,就能让男人爱上你。”
      玉点点头,面露微笑,眼神温柔,沉浸在幸福的回忆里。
      此时,我身后传来一个女人揶揄的声音。“夫人,您真是好福气,先生能陪在身边,还对您这么好。”
      类似的闲话,以及祝愿、祝福现在是越来越多了,我们本该习惯的,但是没有,玉的手像触电似的抖了一下,随后就想缩回去,却被我不动声色地牢牢攥住。我俯身在她就快流出泪水的眼帘上亲了一下,在她耳边低语:“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我站起身,在身后拉上屏风,果然是对面那个严重妊高症孕妇的妈妈。据说她的女婿是空军飞行员,两个月前,在一次轰炸英国的任务中坠机身亡。当时,她女儿怀孕六个月,听到这噩耗几乎完全崩溃,家人和医生想尽办法保住大人孩子,两个月来,孕妇一直在医院里进进出出,这次又住了进来。沃纳说情况不容乐观,实在不行就只能破腹产把孩子拿出来再说,但孩子只有八个月大,存活的几率不高。孕妇的妈妈人不坏,在这种情况下已经非常不容易了,所以,不论她说什么,用怎样的语气,羡慕、嫉妒、愤恨、不平,我都不会怪她。
      “你夫人怎么了?她不开心吗?”
      “不,没什么。” 我不怪她,却不代表可以让她随便说话来刺激玉的神经。“她不是德国人,身体不好,我很忙,经常不在她身边,所以她很焦虑,还好有朋友帮忙,有你们照顾。非常感谢,夫人!”
      我嘴上说着感谢,眼神却是冷冷的。那女人像被冰烫着似的一抖,“不,不用谢。”赶紧跑开。
      她们不知道真实情况,我也不会向她们解释。她们的情绪起因部分是因为歧视、无知和偏见,玉是中国人,就像昭当初在医院里被人告发抓去警察局一样,我也担心玉,只有让她们认为我是玉的丈夫,只有玉在我可以掌控的范围之内,我才会放心,才能最大限度地避免麻烦。
      玉的情况渐渐好转,沃纳说过两天就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不管怎样,在十七人的大病房里是没法好好休息的。我考虑再三,还是决定向玉提出来。
      “玉,我希望你出院后能去凯撒庄园,那里你熟悉,环境好,不接触外人,最重要的是我能放心。”
      玉看着我,眼圈又开始红了。
      我暗暗叹口气。坚强点,我的女神,我知道凯撒庄园留着你很多的回忆,我又何尝不是时时心痛欲绝,但是昭托付给我的,再难我都要完成,帮帮我,我的女神,帮帮我。
      “谢谢你,马蒂。让我考虑一下,好吗?”
      玉没有说,但其实已经拒绝了。
      我把玉接回她叔叔家,安顿好,打算第二天就回去。
      同他们一起吃了晚饭,玉照例边吃边吐,但精神好了许多。
      “你放心,马蒂,我会习惯的。最多吐上九个月,没什么大不了的。”玉一边擦着被逼出来的眼泪,一边对我笑道。
      “是啊,是啊,中国有种说法,吐得越厉害,孩子长得越好。”玉的婶婶在一旁帮腔,但看得出来,她依旧很担心。
      我尊重玉的选择,她到底是个坚强、独立的女性,残酷的现实让她心力交瘁,但她会站起来,完全依靠她自己。
      我与他们告别,再次叮嘱,有事给我打电话,一有机会,我就会来柏林看望玉。

      从玉的叔叔家里出来,孤寂、悲苦就像周围渐渐加重的暮色层层叠叠向我围拢,在柏林的最后一个晚上,我该到哪里去寻找内心的平静,去缅怀我无处可寻的爱人?
      月落酒吧,边车鸡尾酒,面无表情的侍应生,台上的金发女郎,慵懒忧郁的歌声,匈牙利歌曲《黑色星期天》……

      “克里斯汀说边车鸡尾酒是用上次大战时的一种军用车命名的,调酒师在酒吧里总听到边车的马达声,于是就把正在调和的鸡尾酒命名为‘边车’。克里斯汀说还有种说法,‘边车’是巴黎哈丽兹-纽约酒吧的专业调酒师哈丽--马克路波于1933年创作的。不过我喜欢前一种说法。”
      “但是,”我反驳道,“白兰地、橘橙酒、柠檬汁,酸酸甜甜的,酒精度也不高,似乎后一种说法更合理,这样的酒更可能出自巴黎,而非战场。”
      “谁说的,难道就不可以有铁骨柔情、血色浪漫 ……”

      “注意到吗?她一直在看你。”我歪歪头,对昭示意台上唱歌的女郎。
      “是啊,我注意到了。你说会不会……”
      “不知道……要不,我给她点暗示?”
      于是我让侍应生以昭的名义给女郎送去一瓶上好的雪利酒。

      昭在掌声中跳下小舞台,因为出汗,脸颊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昭坐回桌边,兴奋地有点发抖。“我拉得怎么样?我都紧张死了。”
      “这些歌曲太简单了,你应该独奏一曲。”我把餐巾递给他。
      “那怎么行,人家请我伴奏的,我不能喧宾夺主,那太不礼貌了。”昭擦完汗,情绪平静了一些。“你说,他们会找我们吗?”
      “你说他们,是酒吧老板,还是唱歌的?”
      “也许他们是一起的,要不她干嘛唱‘何日君再来’?”
      “可能吧,那我们就等等。”
      然而,那天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坐在角落里,抽着烟,喝着边车鸡尾酒。酒吧里人声喧哗,烟雾弥漫。女郎唱完六支歌,下去休息,酒客们便收回注意力,开始与身边人交谈。
      有人向我打招呼,有人跟我碰杯,有人想与我交谈,但是我不想,我的世界空旷、寂寞,在人群里,我更加孤独。
      我站起来,走上小舞台,跟乐师商量,能不能让我演奏一曲,乐师有些犹豫,扭头向后台张望。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那唱歌的金发女郎和一个戴眼镜的消瘦的中年男人。
      金发女郎点点头,乐师立刻向我堆起笑容,双手奉上小提琴。
      “请问您演奏什么,先生?”
      “柴可夫斯基的《旋律》。”(注:《旋律》,创作于1878年,是小提琴与钢琴的协奏曲《回忆留恋的地方》里的一首。全曲由《冥想》、《恢谐曲》和《旋律》三部分组成。据称,1877年,柴科夫斯基因婚事的挫折到欧洲旅行,他在瑞士日内瓦湖畔的库勒兰,一面疗养神经衰弱症,一面写他的歌剧《叶甫根尼奥涅金》。出于对库勒兰美好景色的怀恋,他写下了这三首乐曲作为纪念。)
      如歌的乐曲,悠扬平滑地响起。
      达豪集中营,在昏迷了二十多天之后,昭终于醒来,我拿来阿玛蒂小提琴。
      昭在被子上使劲地擦了擦手,小心地接过琴。昭抚摸着琴,感觉、体会、聆听。目光伴随细长、漂亮的手指在光可照人的琴面上慢慢滑过;把琴举到耳边,轻轻拨动琴弦;在琴弦的震颤与回响中,我们的心张上了翅膀……
      我把弓弦捧到他面前。
      昭微微摇头。
      “为什么?”
      “好久了。”
      “试试看。”
      昭看看我。我点头。他终于接过了弓弦。
      柴可夫斯基的《旋律》。从此这首曲子对于我和昭都具有了特殊的意义。
      在凯撒庄园最后的日子里,几乎每天晚上,我们都会合奏这支曲子。
      “这是我最喜欢的曲子之一。”昭说过。
      昭站在钢琴边看着我。 “拉起这首曲子,我就仿佛看到故乡,微风吹动湖边垂柳,吹皱了一湖秋水,宁静、温和、凄美、伤感。”
      昭向我走近,握住我的手,举到唇边。 “以后,每次拉起这首曲子,我就会看到基姆湖,和湖边的凯撒庄园……”
      我的眼睛湿润,模糊了昭的身影。
      我不止拉了《旋律》,还有《D大调卡农》,还有……
      掌声、口哨声、叫好声让我回到现实。我欠身,把小提琴还给乐师,然后下台,回到座位上。
      当我再次招呼侍应生续杯的时候,他悄悄告诉我,老板想见我。
      老板就是刚才站在后台女郎身边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
      “您一个人,先生,您的朋友呢?”
      一见面,他劈头就问。这简直是给我已经极其脆弱的神经沉重一击,使我几乎当场崩溃。
      我咬着牙不吭声。他大概以为我没听明白,于是解释道:“我记得您两周前来过,当时您的朋友,应该是个中国人跟您在一起,克劳迪娅为他唱了一首中国歌,还请他上台伴奏。你们谈起克里斯汀,他们是朋友吗?”
      我依旧瞪着他,默不作声。
      老板看上去有些犯难,张开手掌扶着边框把眼镜往上托了托,下定决心。“好吧。克里斯汀告诉我们,他最好的朋友是个中国人,他认识娜塔莉一家,一定愿意帮助我们。我们认为上次跟你在一起的就是克里斯汀的中国朋友。”
      “那又怎样?”我依旧茫然,还有点怨恨。如果是昭期待的事情,未免来得太迟了一点。
      “他在哪儿?”
      “他在哪儿?”我差一点笑出声来。“上次他特意过来,你们不找他,如今他不在了,你却问我他在哪儿?”
      老板被我惹急了,压低声音叫道:“可是上一次他没有拉《旋律》!”
      “什么?”
      “《旋律》!上一次他没有拉《旋律》!克里斯汀说,他的朋友是中国人,一般情况下,没有能力帮助我们,但凡事都有例外。假如他的中国朋友碰巧有能力帮助我们,克里斯汀会让他来酒吧,并且演奏柴可夫斯基的《旋律》。克里斯汀说,那是他的中国朋友最喜欢的曲子之一,在军校的圣诞晚会上,他演奏的第一首曲子就是《旋律》,他每次演奏都会拉它。”
      “所以,《旋律》是关键。”我恍然大悟。
      “对。您知道帮助犹太人是有生命危险的,所以,假如他没有能力,我们就不应该把他扯进来。我们不知道他来这里是属偶然,还是受克里斯汀之托。”
      “于是,你们献给他一首中国歌,并请他上台伴奏,就是想试探,看他会不会演奏《旋律》。”
      “是的,我们有点失望。”
      “今天我一进来,你们就认出我了。”
      “对。上次你们在一起,你们很亲密,一直在谈克里斯汀,我想你们是朋友,你跟克里斯汀也是朋友。”
      “可惜他没来。”我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没有听到他后面的话。“是我拉了《旋律》,你们就因此冒险?”
      “是的,我们不得不冒险。您知道,我们非常需要帮助。”
      明白了。期待发生的事终于发生了,昭,可惜你不在了,你能知道吗?
      “先生,请您告诉我,您的朋友在哪儿?”
      “他不在了。”
      “不在了?”
      “他已经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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