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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5、第十四章 托付(6) 这种贫民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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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萨克森豪森集中营会见克里斯汀被安排在8号的上午。第二天,昭和玉必须去一次中华民国大使馆,临走前,还有些必要的手续要办。预计时间不会太长。我坐在大使馆旁边,隔开一条马路转角的咖啡馆里等着。下午,我们打算去动物园,那里不久前刚出生了一只小北极熊。
“你们真的该去看看,白白的,憨憨的,毛茸茸,可爱极了。据说这是在柏林动物园里出生的第一只小北极熊。”玉的婶婶端上一盘扬州狮子头,插话道。她是一个娇小、和善的女人,圆圆的脸蛋,总是笑眯眯的。
“你去看过吗,婶婶?”
“嗯哼,我们上个周日去的,人山人海,我们好不容易挤进去,只看到了两眼。明天是周一,可能会好些。”
“那我们去吧,难得的机会呀。”
玉拉了拉昭,昭看了看我。“好吧。”我们同时说。
扬州狮子头果真好吃,跟玉的拳头一般大小,我一气吃了两个,有点不好意思,玉自己却只尝了一小口。
昭沿着大使馆的围墙走过来,怎么就他一个人?
路上没有车辆经过,但亮着红灯,昭站在路口等,显得有些焦虑。
我没有站起来结账,仍然坐在原位。
他的脸有点红,看上去很兴奋,开口前,先带着点歉意地笑笑。
“大家说要庆祝,不让我们走了。”
这个“我们”自然不包括我。
桌子上有半杯水,是我喝剩的。昭拿起来,看也不看,直接一口喝干,然后习惯地把手伸向衣袋。我知道他是要拿烟,于是把桌上的烟盒推过去。“抽这个吧。”同时示意他坐下。“要咖啡吗?”
“不了,他们在等我。”
昭拿了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用打火机点着,深吸两口,这才在我对面坐下。在烟雾从鼻腔喷出的时侯,他眯起眼睛。
“你烟瘾快赶上我了。”
昭挑了挑好看的眉毛,说话时,烟黏在嘴唇上,没有拿下来。“哪能呢?要真跟你一样,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我给你准备了四条呢,还不够抽的?”
“你一个月两条不止,四条,我大概还没回到中国就断粮了。”昭转动着手中的水杯,香烟始终黏在嘴唇上,几乎一刻不停地吸着,烟雾不断从鼻子喷出来,熏得他睁不开眼睛。
我又给他要了一杯水。
昭很快把烟抽完,在玻璃烟灰缸里掐灭,又拿起水。这次他喝得很慢,但一直举着杯子,杯口抵在唇上。其实他也不是很渴,只是不想让嘴空着,把话说完。
“动物园大概去不了了。好些人都要近期回国,有传言说大使馆正在逐步撤离。中国很大,以后遇上的机会微乎其微,所以,大家想聚一聚,闹一闹,算是为我们送行,也……庆祝一下。”
“应该的。现在难得有好消息。”
“那你……”
“你们不用管我。本来,我还想着这次时间紧张,没机会去看望维尔马了,这下正好。”
“那……我完了给你打电话?”
“好的。酒店的电话你知道。这是维尔马家楼下的公用电话,我或许会在她家吃晚饭,不会很晚的。”我问侍者要了纸和笔,把酒店的电话和维尔马家的公用电话都抄给他。
昭小心地收起那张纸,迟疑着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我点点头,没有动。
我一直坐着,翘着腿,身体靠在红皮椅背上,离桌子一尺远。昭进来,坐下,喝水,抽烟,然后离开。我几乎没有动,只是中途把桌上的纸烟推给他。目光随着他出门,到街上,等绿灯,小跑着穿过马路,消失在大使馆的铁门里。我仍然看着,一直看着……
一大群人从大使馆出来,几乎都是年轻人,他们三三两两地朝公交车站走去,昭和玉好像也在里面,身边围着人,看不清楚。他们在公交车站等车,有说有笑,使等车变得不再枯燥。车来了,上车时还在说笑,笑声一直回荡在车厢里,从开着的车窗飘出来。
我喝了五杯咖啡,抽了半包烟。
载着他们笑声的公交车回来了,笑声进了大使馆的铁门,消失在里面。
我给维尔马打电话。她很吃惊,但还是请我去吃晚饭,同时命令我不许穿党卫军军服。我想应该拒绝,听得出维尔马并不十分欢迎我,我们每次见面都很尴尬,但我还是答应了,不然今天剩下的时间可怎么熬啊。
我离开咖啡馆,去最好的百货公司买了盒瑞士莲巧克力,一架机身为黄灰色相间、有黑十字标记的梅塞施密特bf109战斗机模型。
这两天柏林秋雨潇潇,维尔马住的地方属于工人居住区,道路泥泞。下了出租车,我凭着记忆找了找,鞋上就沾满了泥。
站在维尔马打开的房门前,我踯躅着迈不进去。缝隙很大的老旧木地板上铺着褪了色的棉质地毯,有的地方已经磨破,但还是很干净的。
维尔马利索地踢出一双褐色猪皮拖鞋,同时叫道:“托马斯,去把这鞋刷一刷。”
这是这家里唯一的一双皮质拖鞋,穿的人只有我,大概还有约瑟夫,不会再有第三个人了。
托马斯是维尔马的儿子,快十岁了,颧骨突出,身形瘦削,个儿倒是不矮,已经到我下巴了。面颊上有两块明显的红晕,那红晕是营养跟不上发育的标志。
托马斯一下就盯上了我手里的飞机模型,不论他母亲怎么叫喊,他就是没法把眼珠挪开。
我把飞机模型递给他。“给你,托马斯,去玩吧”
托马斯一把抱过飞机模型,合不上嘴,一个劲地傻笑,面颊上的红晕更大了。
维尔马脸上却没什么笑容。“马蒂,你是钱多得没处花吧,买这些没用的东西。”
对于维尔马的刻薄,我只当没听见,换了鞋,将脏皮鞋留在门外,进门,把没人接的巧克力放到餐桌上,自己拉开餐桌边的木椅坐下。
十四年了,我与维尔马见面的次数并不多,每次见面的氛围也没有多大改善。她依旧为当年的事耿耿于怀,哪怕是已经结了婚,有了孩子。每次我来,维尔马都会尽心尽力地招待,然而却不热情,脸上鲜有笑容,说话夹棒带刺。我不以为意,不是刻意忍耐,而是真心觉得对她不起。这一次更是如此。
一间卧室和一个带厨房的餐厅,卫生间是公用的,在楼下,没有客厅。这就是维尔马如今的家。维尔马的丈夫乌尔姆是个汽车维修工,忠厚老实,这让我多少有点安慰。
“你真是个好人,男爵。”每次见面,当维尔马刻薄发泄,我不动气地微笑时,乌尔姆都会这样说,同时不解地摇头。他不会以丈夫的身份训斥维尔马,这使我很满意。后来乌尔姆告诉我,他曾经为这事说过维尔马,维尔马回他:“这是我们家里的事,你少管。”从此以后,乌尔姆就再也不提了。
“你真是个好人,男爵。”这话后面,我听得出这个老实人的失落与怀疑。“宰相门前四品官。”这是中国话,维尔马对他来说就像是女王。维尔马是和男爵少爷一同长大的,情同姐弟,十八岁时离家出走,至今不肯回去,这其中的恩怨纠葛不是他一个普通工人应该知道的。
“你喝什么?我这里的咖啡可不会令你满意。”
“啤酒吧,如果有的话,随便什么。”说也奇怪,在这里,局促的环境,简陋的家具,刻薄的语言,粗劣的食物,我不仅习惯,还觉得舒心、享受。
这不,我坐在餐桌前——我只能坐在这里,因为没有客厅,看着维尔马在我眼前忙活的身影,她已经不年轻了,却依旧率真可爱,即便是对我横眉冷对的时候。维尔马带了条橘色的头巾,还是庄园里的习惯,把一头金发包裹起来,只在额角露出一点。我很想问她,有没有把头发剪了。如果剪了,那真是太可惜了,如果没剪,那这么一头长长的金发怎么可能裹得进去呢?我真想弄个明白。
“你怎么突然想着来看我?也不事先说一声。”维尔马边干活,边问。
“我来开会,本来日程安排挺满的,临时有点变动。”我撒了个谎。
“听说你现在经常回去,夫人好吗?我爸爸、妈妈……”
“他们都好……”我把近期庄园里发生的事情跟她讲了。父亲去世,约瑟夫探亲,建了暖房,冬天可以吃到新鲜蔬菜了,赖宁格先生戴上老花镜,又能看清楚报纸上的字了,今年葡萄收成不错,酒也很好,可惜原先没准备,没有带点来。当然,我没有提昭和玉,一个字也没提。我不知道别人会不会提,母亲和赖宁格先生与维尔马一直有书信往来,但我还是决心不提。
“这么说,夫人同意了?”
维尔马的语调仍是酸溜溜的。我没有回答。
“早知道这样,约瑟夫当初就不必走了。”
我还是没有回答。
维尔马转过身,看了我一眼。我笑笑。
这时,乌尔姆下班回来了。
可以吃饭了。维尔马把做好的土豆肉丸子端上桌,把黑面包放回烤箱里回回炉,热一下,她还用我带来的瑞士莲巧克力加黄油融化,再加鸡蛋、玉米粉、牛奶,做了巧克力布丁,当餐后甜点。
托马斯恋恋不舍地从卧室里出来,飞机模型和包装盒摊了一床。餐前祷告时,吃饭时,他都控制不住焦急的情绪,时不时地往卧室瞄上一眼,好像他的宝贝飞机会被人偷了似的。只有看到巧克力布丁的时候,他的眼睛才放出光来。看得出他真想把布丁带去卧室吃,但这是维尔马绝对不会允许的。托马斯知道自己的母亲,根本就没敢提。
吃了饭,乌尔姆洗碗,维尔马烧上一壶咖啡。屋子里香气弥漫。
乌尔姆拿了三个杯子重新洗过,擦干净。
维尔马给我倒上咖啡。我闻了闻,浅尝一口,甘苦生津,味道纯正。我看看她。
“这是你上次拿来的,一直没舍得喝。”维尔马把另两杯也倒上。“你也来喝一杯,托少爷的福。”维尔马对丈夫说,给自己的杯子里加上奶和一勺糖,在乌尔姆的那杯里加上两勺糖,没加奶。我是什么都不加。“这么好的咖啡让我们喝真是糟蹋了,是吗?马蒂。”
我一直坐在桌边,看着维尔马,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不过我也不生气,一点也不。假如哪次来,她不再这样发牢骚,拿话刺我,我可能还不习惯了呢。
“你们先喝。”乌尔姆没过来,不知从哪儿拿了块破布,到门外,把我那双皮鞋上的烂泥擦掉,回到屋里,坐到小板凳上,认真地擦起皮鞋来。
“不要,乌尔姆。”我一开始就想阻止他,但他自管自地做,我又不能出手阻拦,我一向不习惯跟人客气。
“你不会带着佣人吧,这么脏的鞋,你明天怎么穿呢?”乌尔姆憨厚地笑笑,心情很好。
“没关系的,回到酒店,我可以叫客房服务。”
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可是把维尔马气着了。“听听,我说你呀,真是多此一举。”然后她转过来,瞪着我。“觉得过意不去吗?那以后就少来,这种贫民窟不是你男爵少爷该来的地方。”
我有点受不住。乌尔姆更是涨得满脸通红,深深地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皮鞋。
气氛僵住了,好像空气都不再流动,很久,才又响起猪鬃与牛皮摩擦的沙沙声。
我慢慢站起来,喝了剩余的咖啡,对维尔马尴尬地笑笑。“对不起,维尔马,也许我不该来,但是……我真的很想来。”
乌尔姆把擦好的皮鞋放在门口。我拍拍他的肩膀,伸出手。“谢谢你,乌尔姆。”不管已经握过多少次手,乌尔姆还是一样局促。
“我送你。”乌尔姆为我打开门。
“不用了。”
“还是送送吧。”这是维尔马说的,她把手电筒递给丈夫。或许是灯光关系,维尔马的眼睛看上去有点红。她对丈夫叮嘱道:“从西面那个门洞出去,那里不会积水,路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