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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人间柳翠(下) ...

  •   白子画说走,第二日交代了几句,便当真携了花千骨一溜烟去了个没影。

      听到这个消息时,幽若正与彦月下棋,手上一抖,棋子摔在了棋盘上,震得几乎回不了神。

      彦月看她嘴巴张得老大,愣愣的说不出话,不由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笑道,“怎么?舍不得你师父?”

      幽若瞪他,欲哭无泪,尊上带了师父自己去逍遥,却将长留这烫手山芋扔给了她,尊上太不厚道了!

      恍惚着抬头,见亭子外不远处,摩严正快步走来。

      幽若一惊,猛的从椅子上跳了下来,顿时如惊弓之鸟般四处乱窜。

      彦月拉住她的身子,问道,“究竟怎么了?”

      幽若涨红着脸,急道,“好彦月,世尊来了,就说没见过我,听见没!”

      说罢急忙念了诀,身子缩得只有拇指般大小,三下两下钻进了彦月的袖子里,稳稳妥妥的藏住。

      她的小算盘打得好,却忘了彦月是个和尚,即便曾经是个和尚……

      出家人不打诳语!

      于是摩严来问时,彦月努力再努力,终究还是认为应该拯救袖子里的迷途羔羊,不应让她在谎言的苦海里陷得更深,于是正直的将她从袖子中拉了出来,放在桌上……

      幽若如个小泥人似的僵直着,看着眼前世尊放大的严厉面孔,心中咯噔一响。

      摩严冷着脸一掌将她拍回了原型,“掌门,走吧。”

      嗷嗷嗷———

      幽若心中一阵哀嚎,被摩严二话不说拎着去了长留大殿。

      临走前,幽若满是怨念的瞪了彦月一眼。

      彦月望着她委屈的小脸,不由也心疼起来,他不知道摩严是来抓人的,若是知道了,他会再努力些,尝试着说个谎……

      长留大殿内,幽若揉着眉心,听着十二阁长老的汇报。心烦不已的在心中抱怨,为何任何鸡毛蒜皮小事都要来问她这个掌门?

      “瑶矶太子欲请我长留的‘甲’班弟子去瀛洲仙岛观摩,与门中弟子切磋历练。”

      ———切磋历练?哼,当我不知道瑶池宴上你看上了我“甲”班的班葵?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没门!”

      “长留虚云长老提议,将我派下届弟子的招收范围扩大到三重天外的青华门。”

      ———青华门?哼,当我不知道你妹夫的姨母的小舅子的闺女是青华门的大小姐吗?!

      “休想!”

      “掌管长留山八百里水域的水冥仙者奏请,将五行之水扩展到长留北侧簏木之带。”

      ———争地?哼,早知道你和木冥老儿互掐得厉害,两个都不是好东西,掐吧掐吧,我坐收渔利!

      “可以。”

      身侧,笙箫默望着她淡淡一笑,幽若其实很有掌门的潜质,若是悉心培养,前途不可限量,届时,他们师兄弟也可卸下肩头的担子了。

      又听一个长老上前道,“南域仙尊欲借我派勾栏玉,以调和南绝岛因百余年前妖魔来犯而扰乱了的五行之气。”

      南域仙尊?笙箫默不由直起了身,南域一门多年与各仙派无甚交情,怎么百余年前竟有妖魔来犯么?若是当真,为何未见南绝岛向外求援?若真是乱了五行之气,又为何拖了百年?

      幽若思索了片刻,南域仙尊仙界地位极高,长留本不该不通情理,但勾栏玉乃十六件神器之一,动辄关系六界安危,幽若发愁了,若是尊上,现如今又当如何?

      幽若尝试着揣摩白子画的语气,轻咳一声,沉声道,“回述南域仙尊,便说勾栏玉是我长留镇派之宝,不宜外借,顺道将我长留的“琼壤”相赠,以助仙尊调和五行。”

      笙箫默失笑,这丫头模仿得当真似模似样的。

      幽若沮丧的撑着脑袋,她快撑不住了啦,欲哭无泪,骨头师父,还我一个万能的尊上来!!

      微凉的夜,一只小舟在芦花丛中飘荡,无浆自行。

      清风掠过,带着初荷的香气,幽幽的沁人心脾,萤火虫绕着舟篷跃动,一点点微弱的光漂浮在四周,衬着夜空的静谧,令人如坠幻境。

      船头,两个白衣身影偎靠着,缥缈得不甚真切。

      突然耳朵有些痒,花千骨不由伸手掏了掏,嘿嘿,说不定是幽若那丫头在想她,“师父,您留幽若应对长留的事务,不会不放心吗?”

      白子画淡淡道,“她是掌门,也应当磨练一番了。”

      她从前能偷懒便偷懒,如今他不在,摩严想必不会手软。累一些也好,以前就是太轻松,才让她总有精力跑到他二人房中搅局。

      “师父,那我们要去哪?”花千骨靠在他的肩头,轻声问。

      白子画低头看她,“你想去哪我们便去哪。”

      花千骨抱住他的胳膊,笑嘻嘻的仰起头,“那我们先回云山看看。”

      她可是在那度过了身为“傻丫”的岁月,整个世界只有师父和小哼唧,日子单纯到了极点,现在回想起来当真怀念。

      “好。”揉揉她的头,他也很想回去看看。

      彼时他刚找到她,癫狂痛苦了近三十年的心,在云山他们共同的岁月里渐渐有了纾解,他那时心中怕到了极点,怕她想起过往,怕她决然而去,每一日望着心智不全的她,既是救赎又是罪孽。

      如今他却可以带回一个完整的她。

      “师父,我们再去皇宫看看轻水与轩辕好不好。”

      “好。”他点头。

      “我很想他们。”她浅浅叹息,自魂魄恢复完全后,便难得与二人见上一面。

      “轩辕朗是三世帝王命格,如今已是他的第二世。你见这繁华盛世,便知他不负众望。”

      花千骨一笑,“他本就是帝王之才,一统天下是应当的。”想了想,又问道,“师父,三世之后,轩辕与轻水可还有姻缘?”

      他淡笑,“三世之前是天定,三世之后便在人为,他若有心,不无可能。”

      花千骨应了一声,想到了什么,不由一脸期待地抬头问道,“师父,那你我呢?”

      空气静默了片刻,月色下他的眸色明净如钩弯月,唇侧浅淡微笑似烟如雾,不惹一丝俗尘,他轻抚上她的脸颊,带起月影点点如银。

      “小骨,你我,是永世。”

      她的心中顿时便如枝头璀然绽开的花,挣扎着每一寸都是绵密的欣喜,点点滴滴几乎要融进了心里。

      这一定是她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话。

      她猛地埋头进他怀中,闷声道,“再说一次。”

      他是她的师父,是初见时那高洁到令天地浑然失色的画中之人,此时她抱着他,他胸膛的暖意近在咫尺,而不再是她只能远远仰望,永远无法触及的孤寂背影。

      他说,你我,是永世。

      原来,能换他这一刻,再多的焚心刻骨,都是值得的。

      他微微皱眉,望着她满是惊喜的小脸,未想到这样一句话竟能惹来她的哭笑。

      可是他太过压抑?

      平日他不说,她便不知他的心意么?大抵是他错了,他从来不善于言语,不懂得表达。若是凡世里的一个“爱”字,当真足以表达他胸腔中那几欲焚心刻骨的情感———

      他支起她的小脸,轻道,“我永生永世爱你。”

      心中其实有那么多的痛,那么多的悔,他只怪自己醒悟得太晚,决绝得太晚,才会害她受了那样多的苦。

      然而他是个迟钝之人,亦是个隐忍之人,数百年岁月匆匆而过,他已习惯了沉寂,习惯了心中平静如一潭静水,不敢承认她早已将那心撬出一丝缝隙。他太过理智,以为早已没了俗尘里的七情六欲;太过自信,自认可以随心所欲的压抑任何情感。直到一日一日,那缝隙越来越大,叫嚣着冲破他的身体,揉碎他的理智,他才知道,他一直隐约惧怕着的那一场万劫不复,原来早已避无可避。

      他本已身处地狱,若非她转世的原谅,他不敢想象会是怎样的后果……

      花千骨彻底惊呆了,他说爱她!这样许多年,她虽心中明白,但千百次的想象也不抵他亲口说出来时那巨大的冲击与震撼。

      从前,她从不敢奢求他的爱,她只求能跟在他身边做他上慈下孝的好徒儿就好,然而今日他亲口说爱她……

      他本是那个绝情殿上悲悯着众生的长留上仙。

      销魂钉,绝情水,他弃掌门之位,一次次背弃原则的包庇她,原来这一路上,他已受了她太多拖累。

      花千骨想起她魂飞魄散时,他几欲堕仙入魔的癫狂,心中狠狠一疼,“师父,即便有一日小骨迫不得已要走,师父也不许再做傻事。”

      他浑身一僵,定定看向她,“为何这样说。”

      她眸色暗了暗,他已是不伤不灭之身,她却脆弱至此,世事无常,许多命运无法由她掌控,但她好怕若真有那样的一天,他会再次承受不住。

      “师父放心,无论发生什么,只要小骨的魂魄不散,百年,千年,小骨一定会回来。”她希望他明白,只要她的身体还有一丝一毫在这个世上,她便不会忘记对他的情感。

      白子画身子一颤,脸颊有些苍白,“不会有那样一天。”

      她以为,在经历过如此一场焚天灭地之后,他还会坐视一丝失去她的可能吗?

      他依旧悲悯着六界,依旧悲悯着众生,只因六界中有她,众生中有她。早在轩辕剑刺入她身体的那一刻,他便已不再是那个白子画。如今,对也好错也罢,她若为祸六界,他便弃六界;她若为祸众生,他便负众生。爱也好,人也罢,五宗十派,千秋万世,只是休想有人再夺走她。

      花千骨望着他微失血色的薄唇,惊觉方才的话竟触到了他的软肋,于是急忙噙了笑意,用力点头,“师父说得对,不会有那样一天。”

      欲转移他的思绪,她向四周张望,只见船头月色如练,远处水波如镜,恰如二人初次游历之时,他月下舞剑的那个夜晚,不由抬头笑道,“小骨也给师父舞剑好不好。”

      他神色缓了些,点点头。

      她笑嘻嘻唤出剑来,扬身一跃至湖中央,“师父,徒儿的镜花水月也不差哦。”

      开玩笑,她可是练了数十年的,虽舞不出他举手投足间的风华,但也不会丢她家师父的人就是了。

      船头,白子画专注的看着,水面上波光粼粼,她踏水而行,轻软如一阵春风,剑尖翻飞,身外水痕辉闪,长剑掠空,带着初夏的香气,一阵阵随着剑式迎面而来。她掌心一转,伴随着剑身与湖水相击的清脆声响,一招招一式式挥洒而随意,不同于他的剑势,她的剑招里更多了女子的柔和与温软。水月相映,月下之人绝美而飘渺,他的心在她的灵动里渐渐化成了最柔软的一抹,深吸了一口气,几欲沉醉。

      花千骨收了剑,满怀欣喜的跃回他身边,抱着他的袖子缠到,“师父,怎么样?”

      他目光柔和,“不错。”

      她撅起嘴,抱怨道,“只是不错啊?”

      他想了想,恩,虽说剑法未登峰造极,但她的心意令他欣喜莫名,柔声道,“很好。”

      她笑呵呵的凑了唇上去,“师父,奖励。”

      他看着她闭眼仰起头,不由失笑,这些时日,亲亲热热似乎已成了家常便饭,他不禁有些汗颜,心中窘迫的紧,却又自私的不想拒绝,伸手将她揽过来,怕把持不住,只得蜻蜓点水似的在她唇上一吻。怎料她竟趁他尴尬分神之时,毫不客气吻了回去,咬着他的唇畔不肯放,直让他面红耳赤。

      “小骨!”低沉而动听的声音,窘到了极点。

      花千骨笑呵呵的往他怀里蹭了蹭,嘿嘿,师父的豆腐可不是年年有,碰到了自然要吃个够嘛。

      清风徐来,月光下白鹭在粼粼的波光中起起落落,夜又静谧了下来,小舟凌波,渐渐划入藕花深处。

      长留山,销魂殿。

      笙箫默斜倚在一颗桃树下,端起身侧的镂金酒壶,缓缓斟了杯酒,淡定的听着眼前之人背书。

      南域连城虽直接拜入了笙箫默门下,羡煞了一干旁人,但因未经仙班训练,许多基础仍有欠缺,故而进门之初,最先砸来的便是长留众多的书籍典著,从八荒之起到各派浅显的招式,一应俱全。仙家的书不同于凡本,讲的是天下苍生的大道理,虽有些阿谀奉承之嫌,但终究是字字珍贵的。

      南域连城叹口气,她知道他令她读书并无不妥,但世间文字千百种,他却偏挑了最难的一种给她。

      好吧,那日不小心害死了他的什么小神龟小黑宝,是她的不对,可他挟怨报复得如此光明正大,又该让她情何以堪。

      笙箫默淡淡抬眼,“怎么不背了?”

      “师父,这个字我不认识。”

      笙箫默略带鄙视的撇她一眼,接过书来一看,微微冷汗,他也不认识……

      “咳咳,书中自有黄金屋,这样好的黄金屋哪能如此轻易到手,你既不认识,便是天意要让你深入领会,为师也不便相告……”

      南域连无语,刚想跳过,却听笙箫默突然开口问道,“宁儿,你南绝岛百余年前可是有妖魔来袭?”

      她愣了愣,垂下眼,点了点头,“我那时尚在襁褓,并不知经过,只隐约听旁人说过。”

      他皱眉,“可知为何遭袭?”

      她沉默了片刻,“不知道。”

      他心中好奇更胜,任他是何妖魔,敢侵犯南域一族便已不简单,又竟足以扰乱岛上五行之气,须知南绝岛的结界乃是昔年玉帝飞升成道之时,为报仙尊知遇,耗了尽半修为布下的,除了花千骨这个妖神有此能耐,便是集结了魔君手下逾万妖魔,都不一定成事。

      他抬头淡道,“没什么了,你继续背罢。”

      南域连城默了默,问道,“师父,徒儿何时能开始修习长留的仙术?”

      他看了她一眼,指了指身侧小山高的书,“等你将这些背熟,为师便开始传你仙术。”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那日见你用鞭,长留弟子一向用剑,你学仙术后,也开始用剑吧。”

      南域连城轻轻一笑,向身后道,“星轨,听到没,师父他老人家厌烦你,不许我再用。”

      她身后的空气中,突然“嗖”的一声闪出一道银光来,笙箫默一阵诧异,原来还是件灵物?

      却只见那鞭子不满的闪至他面前,细长的身子在空气中飞快的弯转,不一会便拼出了一个字———

      怒!

      笙箫默冷汗,望了望手上前些时日被它造访后,留下的暗红伤痕,决定宁得罪君子,莫得罪鞭子。

      “咳咳,你这鞭子如此‘倾倒众生’,继续用着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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