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戬吒]记忆的碎片》月影儿

35、第三十五章 赐名重生

　　薄云笼罩的西天角上挂着半痕残月，随着时间推移，残月越来越细，越来越淡，最终消失不见了。

　　此刻的广寒宫笼罩在粘稠的黑暗中，寒意自地底浸染上来，渗入骨髓，令孙悟空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他默念真言，指间跃起一簇明黄火焰，却只能隐约照亮周身不足三尺，再远些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摸索着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无法使用法术探路，他根本不知道月坛在哪！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前方出现两点红光，在离地半尺处微微晃动。

　　红光原地停了片刻，忽然一蹦一跳向前跑去，孙悟空醒悟过来，拔腿便追。

　　月坛中没有点灯，却并不黑暗，装着不死药的净瓶悬在石台上，发出黯淡的青芒。

　　玉兔蹲在地上，瞬也不瞬的盯着石台。孙悟空转眼看了一圈，不见嫦娥的身影，不禁有些疑惑。

　　忽然，玉兔跳到石台后方，拖出一片素净的衣角。轻柔如水，莹白胜雪，正是嫦娥所穿的软银轻罗裙。

　　孙悟空试探着叫了声“仙子？”，却没人回应，倒是那片衣角慢慢缩了回去。

　　月坛后的空地上散落着一堆衣裳，也不知罩着什么东西，正一拱一拱的缓缓蠕动。

　　嫦娥根本没来，他被耍了！

　　孙悟空恼羞成怒去掀那衣裳，却被玉兔狠狠咬了一口。

　　玉兔瞪了他一眼，用头隔着衣衫一遍遍蹭里面的活物。活物发出一连串古怪的叫声，似乎在与玉兔交流着什么。

　　过了片刻，玉兔再次咬住素衣一角，慢慢向后扯动。随着衣衫褪下，一截灰败干枯，布满棕色疣粒的蹼趾露了出来。

　　回到齐天府后，孙悟空坐在太师椅上，就着酒坛大口灌酒。他喝得太急，酒水从坛口泼出，沾湿了大片衣襟。

　　回想起月坛里看到的情形，他的胃一阵抽搐。

　　嫦娥果然如约告诉了他真相，却不想是用如此残酷的方式。

　　得知杨戬坠海，三尖刀被封，玉帝龙颜大悦，以最隆重的方式招安了李氏父子。

　　册封大典结束后，一直沉默不语的哪吒突然开口问道：“不死药的药方在哪？”

　　突如其来的询问让众神一愣，李靖也用责备的目光瞪着儿子，示意他不要乱说话，但哪吒不以为然，继续问到：“不死药的药方在哪？”

　　他问得坚定、执着，令人不得不回答。

　　“爱卿已是仙人之躯，早已跳脱轮回，为何还要不死之药？”玉帝乐呵呵问道。自见到哪吒起，他便满面笑容，心情愉悦，所以并不计较哪吒的无礼与傲慢。

　　“你只需告诉我药方在哪就好！”哪吒依然毫无敬畏，也不领情。

　　玉帝迟疑的看向太白金星，后者连忙出列道：“陛下，三太子求药是为了至亲之人，他不愿在天庭独享荣华，所以……”

　　“哦？有此孝心，应当嘉奖。嫦娥，你带三太子到广寒宫，叫玉兔配一副与他便是。”

　　听到此处，孙悟空插口道：“哪吒求药，是为了他的母亲？”

　　“不错。”嫦娥点了点头，叹道：“大圣，这世间成仙得道之人分为两种，一种是先天慧根，潜心修炼而成，另一种是凡夫俗子，机缘巧合所致，大圣属于前者，而三太子的母亲，还有我，则是后者。”

　　“都是成仙，二者有何不同？”

　　“在寻常人眼中，无论何种方法，只要长生不死，并没什么不同，只不过如鱼饮水，冷暖自知罢了。”

　　嫦娥奔月的传说孙悟空曾经听过。后羿到昆仑山西王母处求来不死灵药，本想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可惜嫦娥偷吃灵药，撇下后羿飞升而去，却无颜面对众神，只能留在月宫，形单影只，无限凄凉。

　　“对于嫦娥的选择，大圣认为值得吗？”

　　“值不值得，仙子应该更清楚吧。”孙悟空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既然传说如此，结果已经非常明显，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嫦娥苦笑一下，言语中充满无奈：“当时我就犹豫要不要给他不死药，毕竟这药……”

　　“不死药到底是什么？”

　　嫦娥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的答道：“毒、药。”

　　仙丹妙药虽然人人向往，但每个人福缘深浅各不相同，同一种药，也许是治病救人的良方，也许是夺魂索命的砒霜。

　　天庭诸神都是不死之躯，根本用不上不死药，但自嫦娥上天以来，广寒宫中的不死药就从未停制过，她并不知道这药用来做什么，只知道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专人来取，然后送到别处。

　　“世人都道不死药能令人长生不老，却不知道，如果自身没有仙缘，仅靠药物维系，却是凶险万分。没有仙家道法加持，服药之人便会承受不住药力的反噬，轻则身体异化，重则灰飞烟灭。”

　　孙悟空怒道：“不死药竟是这么个东西！仙子既然知道，为何还要给他？”

　　嫦娥道：“起初我并不知情，而且玉皇陛下示意嫦娥，如果三太子求药，无论多少，但给无妨。自那以后，哪吒每过百年，就会到我这儿取药。开始他还挺开心的，时不时说说他和母亲的事情，但后来他的脾气越来越差，话也越来越少，我劝过他，他根本听不进去。直到最近一次，他对我说，这是最后一次了，因为他已经找到了更好的办法，却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结果……”

　　“老孙记得仙子说过，哪吒问玉帝要的是不死药的药方，而不是丹药！”

　　“唯有了解药性，才能化解药效，三太子是在设法‘解’药。”

　　嫦娥告诉孙悟空，不死药诞生于西昆仑玉山之巅的天池中，由西王母保管，然封神之战后，元始天尊便封闭了整个昆仑山脉，而存放药方的玉山也再没人能进去。

　　如今能启动玉钵配制不死药的，只有玉兔，但玉兔不会说话，无法与人交流，摄魂之术也无法读取它的思维，故而不死药的制法与解法就成了不解之谜。

　　不知不觉酒坛已空，孙悟空睨了一眼侍立在旁的马丕，伸手叫道：“拿酒来！”

　　马丕笑嘻嘻道：“大圣，咱府里的酒全被你喝光了，没了。小的还想尝一口呢！”孙悟空虽是他主人，却没什么官架子，平日里与他顽笑惯了，故而他并不拘束。

　　“没了？”

　　孙悟空抄起脚边的空坛，凑到眼前看了看，忽而甩手一扔，将空坛砸了个粉碎。

　　马丕吓得脖子一缩，跪倒在地：“大圣息怒！大圣息怒！”

　　孙悟空颇为烦躁的摆摆手，马丕见状应诺一声，退了出去。过得片刻，一个身形瘦小的少年走进大堂，默默收拾地上的碎片。

　　孙悟空巡视马棚时曾经见过这个少年，当时他正在给一匹老马刷毛，而那匹老马，就是老白。

　　当时孙悟空被众监官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向前走，并没有过多留意这个角落里的少年，然而匆匆一瞥，少年明亮倔强的眼睛令他印象深刻。

　　与擅长溜须拍马的御马监监官相比，孙悟空更喜欢这个机灵勤快的少年，故而升官后便把他调到齐天府听用。

　　孙悟空勾勾手指示意少年上前：“叫什么名字？”

　　少年茫然的看了孙悟空一眼，轻轻摇头。

　　“怎么上的天？”

　　少年再次摇头。

　　“家在哪里，可还有亲人？”

　　少年依旧摇头。家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遥远，太陌生了，他对家乡的印象，只有那波澜壮阔的江水，以及凌波跳动的金沙。

　　孙悟空无名火气，突然飞起一脚，将少年踹翻在地：“什么都不知道，你活着跟死了有何区别？难怪只能在天庭为奴为婢，做牛做马！”似乎仍不解恨，继续骂道：“我看你爹娘也不是什么好鸟，生出你这个贱骨头！”

　　少年唯有捂着肚子跪在地上，任由孙悟空辱骂，双手却慢慢握拳，越攥越紧。忽然，他大声顶撞道：“你骂我可以，但不能骂我爹娘！不错！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家在哪里，我甚至忘了亲人的模样，可我也不是任你打骂的牲畜！”

　　他不过是个弱冠少年，因为服食了不死药，便再没有发身长大。千百年来，他一直默默忍受着管事的奴役，过着行尸走肉般的生活。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长生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他自知顶撞主人再无活路，然而说完那番话后，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他抬起头，毫无畏惧迎上孙悟空的目光，咬紧牙关一言不发，胸膛剧烈起伏着，脸色也因激动而涨得通红。

　　孙悟空霍然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少年，冷笑不语。

　　二人对峙良久，孙悟空突然道：“老孙只问你一句，想不想回家？”

　　少年闻言一震。尽管没有过去，也看不到未来，但“家”这个词对他来说，依然有一种强烈的亲切感。他何尝不想回家看望亲人，可惜身份低微，不能自主，更何况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即使能回去，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看着孙悟空的金瞳，他仿佛又看到了江面上升起的太阳，阳光落在水面，化作凌波跳动的金沙，闪闪发光。

　　他一抹脸上的泪痕，坚定的答道：“想！”

　　孙悟空抚掌大笑：“好！老孙教你些道家调息吐纳的法门，你每日寅时挑个僻静的地方自行修炼，一年之后若让我满意，我便带你下凡。”

　　少年激动不已，倒头便拜，被孙悟空凌空一托，又不由自主站直身子。

　　“老孙并不打算收徒，你也不必拜我，从今往后，你便跟我姓孙，我管你叫‘小武’罢。”

　　“谢大圣赐名！”

　　小武喜不自胜，又要跪拜，被孙悟空一指点中，定住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