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二十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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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过了两日，薛王氏仍惦记着这事，便早早地让薛蟠打发了人，将香菱带来，盛仁也一并请至家中。薛孟氏等人皆来看过，见她生得精华灵秀，娇嫩嫩水葱儿一般，都喜欢的无可不可的。薛王氏更是说道：“怪道能叫那冯家少爷回了头，单单这身段样貌，便是配了我们蟠儿，又或是哪个大家公子，那也是使得的。”薛蟠闻言，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扭头走到外间去了。
薛蝌、周鸿、盛仁三人此间已然熟悉起来，闲来无事便在那里赶围棋作耍，见他出来，忙让上来坐了一处。赶着这盘是周鸿掷骰子，若掷个八点以上定是赢的，若掷个七点恰恰好也该赢，掷个四五点来就输了。因拿起骰子来，往大碗里一掷，一个作定了四点，另一个正在乱转。周鸿瞪着眼，“四，五，六”的混叫，盛仁甚至卷了袖子，将桌子拍得震天响，口沫横飞的只叫“幺”。薛蟠坐一旁翻了翻眼皮，暗里叹道：“一注才十个钱，这是闹得什么呢？”
这边正玩闹着，小丫头进来说道：“持墨领着庄上的老霍头来，说是有话回大爷，在外头等着呢。”薛蟠忙即走出，持墨带笑回道：“不负大爷所托，事情都办妥了，那贾雨村一听人犯是咱们薛家送来的，走了个过场就给判了。”薛蟠骤然一听这名字，不由瞪了瞪眼，叫道：“贾雨村？”持墨仍记得之前在扬州的事，笑道：“这个老小子倒有些手段，去了京之后，不知走的什么门路，竟和贾府上连了宗。如今补授到应天府，据说还是大舅老爷给出得力呢。”薛蟠扬了扬眉说道：“你且说来听听。”
持墨回道：“小子们着实拷问了一夜，那老狗倒是嘴硬，死活不认姑娘是拐来的，只说是闺女，为还赌债才卖的。我们无法儿，冯大爷便又去问了香菱姑娘，她却是被拐子打怕了的，万不敢说。冯大爷哄之再四，她才哭道‘我不记得小时之事’，这可无疑了。故又诈了一诈，又是一顿好打，那拐子方认了。小子们即刻上了帖子，那贾老爷一见是咱们家府上的，当即审过一堂，取了口供，并人证物证齐全，判了他拐卖幼女、诈骗钱财等罪，命师爷列定供状，叫给按法处治了。刚才打发了差弁来，说给这里老爷请安，亦遥请大舅老爷安，并贾府赦、政两位老爷安。”薛蟠点头，又问道：“问出地方来了？”持墨道：“说是在苏扬一带，四五岁上拐来的，如今已记不清了。”薛蟠疑惑道：“既是这般年纪就拐来，那又如何现在才来卖呢？”
一旁候着的老霍头上前道：“回大爷的话，这一种拐子单管偷拐五六岁的女儿，养在一个僻静之处，到十一二岁时，容貌长开了，才带至他乡转卖。”薛蟠斜眼瞧他，哼道：“你知道的清楚？”老霍头满头细汗，吞吞吐吐，几番犹豫后，方抖着唇说道：“拐子不认得，我却是认得的。那姑娘正是奴才旧主，姑苏阊门城十里街仁清巷葫芦庙旁的甄家老爷的女儿，小名英莲的。那年元宵佳节，甄老爷命我抱了她去看社火花灯，因要小解，就将她先放在一家门槛上坐着，谁知回来后就不见踪影了。我直寻了半夜，至天明不见，也不敢回家见主人，想着甄老爷为人心善，不至连累家人，便连夜逃往他乡去了。”薛蟠直瞪到老霍头红了眼睛，毕竟这不是一件小事，转念一想他是藕叶的父亲，况又是多年前的事儿了，到底揭过去好些，便按了按额角，说道：“这也好些年月了，你就认出香菱就是英莲了？”
老霍头道：“当日我们天天哄她玩耍，虽隔了七八年，如今十二三岁的光景，模样自是出脱得齐整好些，然大概相貌是不改的，熟人自然认得。况且她眉心中那一点朱砂记，是从胎里带来的，更是不错了。”薛蟠笑道：“既是这样，我送你个人情儿。今儿回去就打点一下，即刻启程去将甄家老爷和夫人都接来认亲，这甄家姑娘既是你弄丢，如今再由你找回来，也算是赎罪了。”老霍头满眼含泪，忙跪下磕了几个头，连声称是。
待持墨带着老霍头退下后，薛蟠忙又进屋，将此事告诉了薛王氏等人，众人听后皆唏嘘不已，香菱更是泪眼婆娑。薛蟠和盛仁又出外告诉了冯渊，如今香菱既成了乡绅望族家的小姐，自是不能同那些牙子栏院上的人，妾侍是做不得了，赶着这时候亲家父母还没来，重备过正室头脸的物件儿，方显得尊重些。谁知‘人生不如意事，十中有□□’，没几日老霍头从姑苏传信来说，查得当年葫芦庙炸供起火，也将甄家烧成一片瓦砾场，现如今举家不知搬到哪里去了。冯渊香菱等人虽觉失望，但也只能一面托人再为打探，一面紧锣密鼓地准备婚事。
时日已至五月中旬，距离秋闱的时间愈加短了，薛蟠留了老霍头带着两个人继续在南边帮着找寻，便和周鸿两个一头埋进书房苦读去了，几乎不曾出过门，亦连得知贾敏产后失于调养，身子大不如前，已卧病在床的消息，也只是略告诉宝钗代为去信问候安慰黛玉一声，其余根本无暇再理会，家人也不至于特特儿的来告诉，故贾敏于一个月后一疾而终之事就更不得而知了。
这一日，薛王氏邀甄家太太过府抹骨牌，甄二姑娘初瑶与三姑娘初玥亦跟了来找宝钗。那甄宝玉听了，原嚷着也要跟来的，正巧被甄老爷知道了，叫去训了一顿，只得被关在家里习字。薛宝钗因宝琴上月随家去了都中，薛蟠又没空理她，一人正寂寞着，见着甄家两位小姐来，十分高兴，将自己珍藏着那副蝶翅几拿出，三人便在一旁的炕桌上摆起来。兴致正浓，宝钗招呼莺儿换一轮茶来，扭过头就瞧见香菱俏生生地站在门边，笑让道：“菱姐姐，不过来坐，站在那里作什么？倒像是个呆子。”转过身，又向甄家姐妹笑道：“她与你们三百年前却是一家，闺名唤作英莲的。”甄初玥歪着头，问道：“那你为什么又叫她菱姐姐？”宝钗笑道：“原不知道名姓，自起了叫香菱，亦是叫惯了的。”说着，便将前事告诉她们听，姐妹们又是泣着一片感慨。
外头马夫人不知如何听见了，便问是何事，甄初瑶几个忙出来说与她听。马夫人细看了香菱一回，心中甚是疼爱，因她又是信佛之人，抚着那点观音痣，连说这是前世修来福，本命里定是可逢凶化吉的。薛王氏见马夫人喜爱香菱，感到大为高兴，硬是鼓动了马夫人认下作侄女儿。这里却有一件原故，皆因香菱如今已是乡绅小姐，自然不能再住在盛仁这个‘主子’家里作‘丫头’，冯家又是待嫁的夫家更是不能去的，只得先住在薛府中，好在薛家上下因她做人行事又温柔娴静，行动上也都偏爱她，只是往重里说香菱跟薛家没有分毫干系，无论也没有从薛府出嫁的道理，现既认了甄家作娘家，也算是名正言顺的了。
如今却说薛蟠三人正值秋闱，于八月初九日进场。第一场，试《四书》义三道，每道两百字以上；其次从《诗》、《书》、《礼》、《易》、《春秋》，择其中一部作为本经，作经义四道，每道三百字以上。这一场考期三天，为三试的重中之重，如若失利，要想在二、三两场中扳回名次，只能说是犹如蜀道之难了。第二场于八月十二日，试论一道，判语五条，诏、诰、表内科一道，考期同为三天。八月十五日为第三场，试策五道，考期亦为三天。第一场交卷后就由房师开始判卷，八月十五赏月时确定第一场头名，世人称之为“草元”，倘若草元的第二场、第三场不如意，则降次录取，整个秋闱名次于九月十三日放榜。
九天考期结束，因薛蟠和周鸿在一条号巷，试毕便同在至公堂交了卷折，一路出来正遇着盛仁在那里等着。薛蟠因首场《四书》的两篇不甚惬意，还在兴头上谈论。盛仁笑道：“安下心吧，你是必中的，将来定是要显达的。”周鸿问道：“乐山何如？”盛仁耸耸肩，摊手道：“中了就完了，不中就再等三年，有什么说的。”薛蟠见他身量比他们要矮些，背着考具尚有不胜之态，笑向他说道：“你这担子太重，我们帮你分担些。”盛仁早就背得腰酸腿软，闻言忙笑嘻嘻地分了几样在两人的担子里。他们说笑着走到了龙门，正赶着那里在放二牌，那些考生都缴了照签抢着出去，只见万头攒动、人山人海，因薛蟠个头最高，便在前头引着周鸿、盛仁挤出去。刚出了天开文运的牌坊，远远地瞧见持印等站在那里，后头还套着两辆车轿，一辆朱轮后档是盛仁家的，一辆翠羽华盖是薛蟠家的。
小厮们见着他们过来忙都迎上前去，接过场具在车后头放好。薛蟠走到车前，撩起袍脚就要上车，一脚才踏上去，就见从车里忽的探出个精致脑袋来，冲他嘻嘻直笑。唬的薛蟠猛地往后一仰，差点一个跟头撅下车去，忙抓住车壁稳住，定睛一看，竟是甄宝玉正红口白牙地对着众人咧嘴笑。薛蟠只觉得面上一热，一手朝甄宝玉的头上按下去，恨道：“你个小炮仔仔，果真是难缠的，你这算是什么呢？蓦地冒个瓢儿瓜出来，一错手看我不把你脖子拧了。快说从哪里来的，如何又在这里？要是让甄老爷知道了，管叫皮不揭了你的。”
宝玉嘿嘿了两声，摸着鬓角说道：“老爷许了的，说和你一块儿就能出来，不怕告诉。打从哥哥往扬州回来，我们俩就没好好地见着面，今番好容易出了这笼子，可不得痛快耍一回？且看这天色也不算晚，我们先往闹市里逛逛，再找家席面吃酒，这些个东西就让小幺儿们带回去，如何？也不枉我在这里巴巴儿等了你们半天。”薛蟠扶额长叹了一声，道：“说你是个瞻前不顾后的，果然想一出是一出。也不想想我们在那里头熬了这么些时日，哪里还有这个气力。莫论别的，单只说燕行他所呆的号舍是个‘臭号’，没得一个时辰是个安稳的，我们可都盼着早早回去痛痛快快地洗个澡，再舒舒服服地睡上一场，好好找补找补。谁还同你玩闹去？”
后头跟着爬上车的周鸿，看甄宝玉被薛蟠说得暗着小脸，坐在角落里嘟嘴，笑道：“你忙什么？且容我们歇上两天，过几日蟠叔要往市上的古语斋取订好的紫竹箫，那里可是有不少的好东西，到时你也跟去见识见识，可好？”甄宝玉听说，眼睛一亮，便猴向薛蟠身上拉扯，说道：“好哥哥，你可千万记得我些，一定要来接我出去。老爷、太太一向不许我出门，今儿还是说来接你们的场，嘴皮子都磨破了才出来的。你要不来，我连二门都不得出了。”薛蟠晃着脑袋，哼道：“这几日折腾的，我且乏得身子上生疼，哪里还搁得住你揉搓？你放心罢，那日我定打发了人去接，你只别贪睡，我是一早就去的。”又是一阵好说，甄宝玉才勉强应了家去，薛蟠便让车夫先驾车到甄府，送了他回去，方才家去歇息。而盛仁早在见着自家车轿时，就打了个招呼爬上去，一路好睡回家去了。
薛蟠、周鸿出场都较早，绕了甄府门前一圈，到了家里也不过申初刻时候，薛王氏、金氏见了他们两个自是欢喜，问长道短、搬东接西的，忙乱了好一阵。薛蟠让周鸿自回家去梳洗，自己先去见了父亲薛诚，后拿出场作叫人送与学里先生呈阅。那先生见文章做得气象不凡，理法细密，派了个人来说：“很有几分可望。”薛诚便让书房誊了清稿，又送给结交的一位大儒去看。原来场中首义，点到的题目是为政一章，于薛蟠笔路本就相近，又受了林如海的指教，才敢扬才使气，倒深合了如今的风气。大儒阅过，也是浓圈密点，加了批语，着实夸奖了一番，说是必中的。薛诚这才安下心来，只叫薛蟠在候榜期内，仍旧用他的卷折工夫。
待到十三日那天，薛王氏等人皆在上房等候放榜，甄宝玉同他家几个姊妹也一块儿来候信儿，外头接传话的小厮们排了一溜下来，个个都翘首以待，为的抢第一口喜信讨头赏儿。虽都说是必中的，但薛蟠、周鸿两人依旧有些心神不宁，今见众人如此，更觉得有几分着紧，便一同往东花园走去散心。到了那儿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忽听得一片喧嚷，薛蟠便问：“何事？”跟着的一个丫鬟忙去看了一回，欢天喜地地说道：“是报喜的，大爷中了第三十二名。”薛蟠大喜，连忙吩咐预备赏封。丫鬟眯了眯眼，笑说道：“前头太太已经叫赏了。”薛蟠笑道：“那是太太赏的，这是我赏的。”说罢，拉着周鸿又至上房来。路上，薛蟠见周鸿不大说话，似乎有心事一般，便说道：“向来写榜从第六名写起，一名一名的报，此刻才报到三四十名，还有一百多名，早得很。若报到五魁，至早也在三更以后了。”果然，那边薛王氏忙命人摆席宴客，才上过三、四道菜，就又有报喜的来吵赏，说周鸿中了第一百一十四名。众人皆又称贺，不提。
此时，林黛玉守贾敏孝已过百日，贾母念及她在家无人依傍教育，又早想接她来教养些日子，便遣了男女船只来接。林如海思及如今家中只有杜姨娘一人打理，又有弱子一个尚未周岁，黛玉又年小多病，恐顾盼周全不及，几番思虑便同意了。谁知林黛玉守丧尽哀，悲痛过伤，触犯了旧症，便未能及行。拖了这些时日，如今听闻薛蟠得中举人，不日就要进都中赶赴春闱，又有宝钗也要入都备选，便忙修书一封，为请与黛玉同路前往，好生照顾一二。薛蟠这时方才知道贾敏已然离世，只叹还不知黛玉哭得怎样呢，自是无不可的，忙命人一路打点妥帖，等着黛玉前来。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二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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