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清风(娱乐豪门)》旻玙若

17、Chapter 14

　　希腊，克里特岛。

　　时隔一个月后再见大师，他已是虚弱不堪，只能躺在病床上靠着仪器维持生命。这间房间面朝大海，透过落地窗可以清晰的看到那幽蓝的不见天际的爱琴海。沈幽夏到来的时候，凯恩手中捧着一本诗集，侧头聆听着海浪拍打岩石的击打声。

　　“你来了。”凯恩虚弱的声音飘散在空气中，分散而微弱。

　　“凯恩先生。”

　　仆人在凯恩的病床边安置了一个座位，让沈幽夏坐下。

　　“我很高兴你能来。”凯恩慈祥的看着安静坐于一边的幽夏，“虽然我一直在自欺欺人，但我还是希望把这一切当做是最后的慰藉。”

　　沈幽夏疑惑，但还是默默坐于一边。

　　“有些东西我一直珍藏着，想要给它们找到一个真的主人。当我在默文的画中看到你时，那种平和、宁静、让人不自觉安然的气质吸引了我，也让我想起了我的女儿。”

　　凯恩温柔的抚摸着那本勃朗宁夫人的诗集，像是一种悼念，一种追思。

　　“T台秀上，时尚前沿，我将一生奉献在那里。或许对我而言事业和家庭无法共赢。当我站在了事业的巅峰，却永远失去了挚爱的家人。”

　　凯恩自嘲一笑。“那些曾经的故事，我想说，你也听不全。幽夏，我只希望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刻，将那些我最宝贵的东西赠送给你，由你来决定它们的将来。你赶来这里也累了，先去休息吧。”

　　凯恩说完，疲劳的合上了眼。海风温柔的吹着，翻起床上的诗集。幽夏安静告退了。回头时，被翻页的诗集停留在了一页，泛黄的纸张上，黑色的字体默默倾诉着那曾经的一段刻骨铭心。
　　舍下我，走吧。

　　可是我觉得，从此，我就一直徘徊在你的身影里。

　　在那孤独的生命的边缘，从此再不能，掌握自己的心灵，或是坦然地把这手伸向日光，像从前那样，而能约束自己不感到你的指尖，碰上我的掌心……①

　　****

　　爱琴海的微风，吹动着窗前白色的帘子。沈幽夏坐在木椅上，发呆般看着阳台外的海景。
　　“在疑惑凯恩的事？”

　　安德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幽夏懒洋洋的嗯了声。今天当管家将那些由海蓝宝石和珍珠制成的饰品交给她时，沈幽夏简直惊呆了。

　　“那些东西，我觉得我无法接受。”

　　幽夏叹气，安德烈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身边。

　　“海蓝宝石是莫尼的最爱，而珍珠是他们的女儿茜茜的诞生石。”

　　“她们？”

　　“茜茜在19岁死于溺海，跟你一样的年龄。”

　　“所以大师把我当做一种对死去女儿的寄托？”

　　“从某种程度上，是如此。”

　　幽夏重重呼出一口气，转头目视安德烈，“你知道他们的故事吗？”

　　“是，凯恩也希望我能告诉你，原本他想亲口告诉你，可是你的英语听力太差。”

　　“……”

　　她这是被鄙视了吗？精通35种语言和50种文字的殿下？

　　沈幽夏扯住安德烈的袖子说：“不要打岔，知道就说！”

　　安德烈歪头看着被幽夏扯住的袖子。沈幽夏后知后觉，讪讪放下手。

　　“你发现凯恩很喜欢葡萄牙人十四行诗。”

　　“是的。”第一次见面和这次见面时都看到大师捧着勃朗宁夫人的诗集。

　　“他的妻子莫尼生前最喜欢勃朗宁的十四行诗。其实严格的说，莫尼不是凯恩的妻子，而是情人。”

　　谁都有年轻放纵的时候，更何况是年少成才的凯恩，20出头的他引领着时尚前线，女性以穿上他设计的时装而引以为豪。而年轻俊朗的凯恩更是无数圈内女性钦慕、暗恋的对象。

　　莫尼一个不出名的模特，也是其中之一。她爱慕凯恩的高大帅气、才华横溢。自一次走秀排练，她穿着凯恩设计的梦幻蕾丝婚纱，被凯恩称赞后，便一发不可收拾的爱上他。

　　但莫尼与凯恩。一个是不知名的二流模特，虽有姣好的外形却很单纯固执，她拒绝了可以让她大放光彩的走秀机会，因为她拒绝投资方的潜规则。因此，那件被凯恩称赞的婚纱，她最终无缘在正式走秀时穿上。

　　那天的发布会，莫尼被拦在了酒店外。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进出的工作人员和新闻记者。而自己却作为一个局外人，一人孤单萧索站在无人关注的阴暗处。

　　失声痛哭过，可又能如何？自那时后，在连番的打击和排挤下莫尼彻底沦为一个三流模特。

　　而凯恩，依旧前途光明的继续着他的事业。

　　年轻的凯恩放纵过，他在夜店嫖妓，抽大麻，玩同性恋。玩到极致也玩的放荡。

　　莫尼和凯恩的真正相识也是在夜店，那时的莫尼迫于生计在那里做服务生。在将客人点的鸡尾酒送到贵宾包房时，她看到了她渴望见到也是意想不不到的人，赫尔曼•凯恩。

　　两个长相阴柔的MB围在凯恩身边，一个人在调情般用嘴灌酒，一个则从身后抱着凯恩，熟稔的在凯恩身上情-色的抚摸、点火。

　　莫尼呆住了！在夜店工作她不是没见过比这更激情的事情。但这次不同，那个人是凯恩！赫尔曼•凯恩，那个被誉为创造梦幻的才子，如果哪一天媒体曝光他的私生活糜烂和性丑闻，莫尼相信这会对他的形象事业都是致命的打击。

　　不管不顾，她撒谎支开那两个ＭＢ，用冰水浇了凯恩一身激灵，然后想方设法的把他带出了夜店。

　　其实莫尼也知道她这样做没用，凯恩的生活还是照着原来的轨迹。只是她不愿意，她不愿意亲眼看着她所爱的人与别人亲热，她无法接受。

　　一个人的事业不可能一帆风顺，即使如凯恩也是如此。抄袭风波、性丑闻接踵而至，在6、70年代还不是特别开放的年代，凯恩的事业接受到了连番打击。

　　无视报纸媒体批评他的私生活糜烂，凯恩照样我行我素的来夜店寻乐，甚至开始寻欢买醉。

　　莫尼在一旁看的心痛，她不顾工作的本职夜夜陪在凯恩身边，为他挡酒、送他回去、解酒、做饭。

　　她不知道如此做对凯恩有何帮助，但她愿意默默呆在他身边，在他需要她时尽自己的全力。

　　又是一夜宿醉，凯恩清醒后，睁开惺忪的双眼，入目是一个高挑的黑发女孩，恬静的站在与客厅连接的餐厅旁摆弄丰富的早餐。

　　有一种不清楚的情感如清泉般注入心中，让迷茫的心在那一霎那云开雾散。

　　但凯恩依旧玩世不恭的挡在要回厨房的莫尼前。

　　“你是谁？”

　　“不回答吗？”

　　“你有什么企图？是对我有兴趣？还是想要钱？”

　　他的眼神挑衅，玩世不恭间对这样的场景见怪不怪。这样的侮辱让莫尼血色尽褪，莫尼咬唇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显的平和。“大师你好。我是莫尼，本职是模特，我很早就崇拜你了。”

　　“哦？”凯恩嚣张邪气坐上餐桌，从上到下赤0裸裸的打量莫尼，随后他嗤笑道：“想勾引我？那事成后是拍艳照给报社还是想借机上位？”

　　莫尼委屈的憋住滚滚的眼泪，平息急促的呼吸。“赫尔曼•凯恩！”

　　“恩？”

　　“我就是要勾引你，我要你当我的丈夫！！”

　　她不管不顾的吼出来，室内一片死寂。

　　凯恩诧异，眯着眼神情莫测。

　　莫尼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泪痕最终忍不住布满脸颊，转身想逃离时，一股大力将她拽到沙发上。

　　“有个性，不过我这人绝不会结婚，如果是情人我可以考虑。”凯恩露出邪气的笑容，带着魅惑的桃花眼认真的看向莫尼。

　　莫尼失神的盯着他双眼。闭上眼，她拉住凯恩的衬衣，抬头献上朱唇。

　　回应如狂风暴雨、激情四射，凯恩喘着粗气问：“你准备好了？这可是你主动的。”

　　一滴泪顺着眼角流下，睁眼后是一片坦然，莫尼微笑，“恩。”

　　没有人会知道，凯恩我有多么喜欢你。无论是什么方式，我都想拥有你。在你身边，我才会觉得我的身体是温热的，我的心是灼烈燃烧的。

　　你或许不会知道。全世界的面目，突然改变了，自从我第一次在心灵上听到你的步子。如果这是上帝赐我洗礼的一杯苦酒，那我甘愿饮下，赞美它，甜蜜——甜蜜的。因为有你在我身边，天国和人间，将因你的存在而更改摸样。②

　　和莫尼在一起的凯恩，重新回头迈入正轨，虽然偶尔也会去夜店，但至少不会像以前一样放荡不堪。

　　莫尼在夜店始终陪伴着他，他工作回来后，莫尼会准备好丰盛的晚餐。

　　如果，可以一直如此温馨、平和，那该多好。

　　那一天凯恩回来，屋子里没有以往灯火通明的温暖，只有沉沉的黑暗。开灯后，他发现莫尼红肿着眼躲在墙角。

　　“怎么了？”凯恩放下包，冲向莫尼跟前。

　　像是抓到什么救命稻草，莫尼紧紧的抓住凯恩的衣服，仿佛如即将溺死的孩子，绝望而惊心，“凯恩，我们结婚好吗？你娶我好吗？”

　　声音颤抖着，无助而心痛。

　　凯恩皱眉，他捧起莫尼娇小的脸，“你到底怎么了？”

　　莫尼嘴唇颤抖，浓密的睫毛沾着晶莹的泪光，不停抖动。“我，我怀孕了。”

　　沉默，死一般的缄默。

　　莫尼紧紧盯着凯恩面无表情的面容，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迷茫了眼前的一切。良久，凯恩还是一动不动的沉默不语。

　　莫尼觉得心痛的透不过气来，她再次牢牢抓住凯恩的衣衫，像是一个要被抛弃的孩子，“凯恩？”

　　没有回应。

　　莫尼的眼神中的光芒慢慢暗淡，直到空虚一片。她颤抖着，颤抖着，轻轻松开了手，语气中是前所未有的绝望。

　　“我知道了。”

　　自那天起的５个月，凯恩都没有见到莫尼，如世间蒸发。

　　再遇见的场景，凯恩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种场合看到莫尼。在地下酒吧，已经大腹便便的莫尼，穿着性感暴露的透视装，搔首弄姿，性感妩媚。怀孕丝毫没有影响莫尼的美貌，反而更增添了一份女性的妖娆。

　　看着台上的莫尼，妖冶魅惑的身姿似有似无的撩过台下无数男人的内心，激起无尽欲望时。凯恩再也按耐不住了，他冒着怒气把台上的莫尼拉扯到自己车上，双眼喷火，“你是合格的母亲吗？你有资格当母亲吗？知不知道你这样会害死自己，也在害死孩子！”

　　莫尼一脸慵懒的看着失态狂吼的凯恩，语气不屑，“没有父亲要的孩子，不如不存在呢。你管得着吗？”

　　凯恩呆住。

　　莫尼冷笑道：“可以走了吗，我还要赚钱糊口，你今天可砸了我不少生意。”

　　“我娶你。”

　　莫尼身体一颤。

　　“结婚，莫尼你嫁给我。”凯恩双手扳过她的肩，眼神坚定。

　　她凝视他，许久。

　　最后她说：“好。”

　　几个月后，莫尼顺利产下一个漂亮的女婴，乌黑的头发像她的妈妈。生下茜茜后，莫尼还是拒绝了凯恩的求婚。

　　凯恩疑惑过，莫尼如此解释，结婚不过是一张证书，以前她把形式看的很重，如今她已经满足了，也不介意这种身份，更不想用此束缚凯恩。她说：“这样已经不错了。”

　　有家的莫尼是一个贤妻良母，在家她尽职的照顾女儿和丈夫，一家人和和美美。莫尼闲来时喜欢读勃朗宁夫人的十四行诗，凯恩曾说那些诗太伤感了，何必愁云惨淡、春恨秋悲？

　　“是吗？”莫尼眼神中是说不清的迷离，“下肢瘫痪的伊丽莎白有幸遇到罗伯特，开启生命的另一扇窗。爱情的力量如此伟大，教人着迷，教人执着。凯恩，我很高兴遇见你，真的，很高兴。”

　　爱情的力量如此伟大。

　　只是，唯有死神才能与此分庭抗争。

　　两年后，莫尼死于胰腺癌。

　　那一天，她靠在凯恩的身上，面朝大海。手中紧握着那本勃朗宁人的十四行诗。

　　在病魔的百般折磨下，她早已消瘦不堪，骨瘦嶙峋。身上穿着的是那件梦幻的蕾丝婚纱，那件他夸赞过，她却没有真正穿上的婚纱。

　　“凯恩。”

　　“你说。”他温柔的搂着她，宛如世间珍宝。

　　“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他捂住她的唇，“不要对我说这句话，永远不要。”

　　眼泪顺着消瘦的脸滑下，无声的滴在凯恩的手背上。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请你原谅我，还有茜茜……”

　　“凯恩，我真的很爱你。真的，我爱你……”

　　紧握诗集的手从床边滑落。她安静的含着笑，沉睡了……

　　“我知道，我知道……”

　　眼泪汹涌而出，凯恩紧紧抱住那再也不会动的身体，全身颤抖着，“那些我都知道，无论如何，茜茜就是我的女儿。”

　　只是没有人回应他了。

　　“莫尼，我爱你……”

　　舍下我，走吧。

　　可是我觉得，从此，我就一直徘徊在你的身影里。

　　在那孤独的生命边缘，从今再不能掌握自己的心灵……

　　平静的大海，泛出透彻的海蓝。莫尼，你最喜欢的海蓝宝石，因为它如海般深邃，如海般纯净。而大海的女儿，是珍珠。你的女儿，茜茜，我会视若珍宝。

　　三年前的夜店，当凯恩还在那里买醉时，莫尼为此到处打点。三年前的那天夜晚，混乱的夜店，酒醉的嫖客，被强拉进包房的莫尼。门外，灯红酒绿，门内，惨无人寰。

　　莫尼对凯恩说过：“没有父亲要的孩子为何要存在。”

　　是啊，那晚无数的男人，有谁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那晚，莫尼抱着孩子是凯恩的，这微乎其微的愿望，绝望的向凯恩求助。

　　那些，那一切的一切，在孩子出生后，凯恩就明白了。

　　只是，我们都没有勇气去揭开那无法弥补的伤痛。

　　之后的１７年，凯恩如对待亲生女儿一样抚养着茜茜。她是个迷人的孩子，青春，纯洁，如珍珠般温润可人。

　　世间真相被遮掩的无数，可是为什么，老天却要让这美丽的谎言拆穿呢？真相大白的那一天，狂风暴雨，海浪汹涌。茜茜悲愤的看着凯恩，捂着脸接受不能的跑出别墅。

　　凯恩在暴雨中呼喊着，寻找着。

　　“茜茜！茜茜！”

　　当第二天风平浪静，人们从海中打捞出了一具尸体。

　　凯恩浑身湿透，他颤抖的跪倒在那早已冰冷僵硬浮肿的尸体边。

　　泪早已流尽，抬头，天空早已一片阴霾。

　　“茜茜，爸爸爱你。”

　　故人已逝，唯有孤影相随。

　　事业的巅峰，却高处不胜寒。我的成功，谁来分享，谁来相伴？唯有一人孤苦寂寞时，捧着你最爱的诗集，倾心设计你们的最爱。

　　莫尼，我一直想要亲自设计一套海蓝宝石项链，配上那件我称赞过你的婚纱。我想，在神父面前宣誓的你一定很美。

　　茜茜，你说想在２０岁生日的派对上，穿上缀着珍珠的礼服，当一回海洋女神。我真的在设计中了，可是你为什么走了呢？

　　莫尼，茜茜，我很想你们。

　　在生命的尽头，重新回到这幢带着甜蜜与痛苦回忆的屋子，面朝大海，远望无尽的海天一际。神话中，海与天交集的地方是另一个世界。那里，是你们的世界。

　　****

　　被埋藏在时间河流中的回忆，反而因时间而更显刻骨铭心。沈幽夏听完安德烈的讲述后，长久沉默的望着湛蓝的海水，眼中的泪犹如汪汪的海洋无法流尽。

　　安德烈叹息的伸手将幽夏揽入怀中。温暖的怀抱，如同最宁静的港湾，幽夏也逐渐平复了情绪。

　　“安德烈。”

　　“恩？”

　　“爱情真的无法与命运抗衡吗？”

　　安德烈低头，她的眼睛因哭泣而红肿，那么惹人爱怜，神色却十分悲戚。

　　“我不会向命运低头的，命运是懦弱者的借口。”

　　他的眼神透彻而坚定，那不容置疑的声音如惊雷般在幽夏心中响起。如同划破阴云的阳光，从金泉中下注。

　　她握住他的手，笑了。

　　****

　　大师去世的那一天，天空仿佛也伤感悲痛，厚厚的云层，压抑低沉。

　　幽夏和安德烈陪伴在凯恩床头的两侧，幽夏手中捧着勃朗宁夫人的诗集，在一篇篇的朗诵中，凯恩平静的阖上了眼，脸上是祥和的浅笑。

　　我可以来找你们了。莫尼，茜茜。

　　……

　　劫运叫天悬地殊，

　　隔离了我们，却留下了你那颗心。

　　在我心房里搏动着双重声响。

　　正像是酒，总尝得出原来的葡萄。

　　我的起居和梦寐里，都有你的份。

　　当我向上帝祈祷，为着我自个儿，

　　他却听到了一个名字，那是你的，

　　又在我眼里，看见有两个人的眼泪。③

　　悠扬的声音伴随着海风飘散在广阔的空中，就如的我对你们的思念随着风儿越过茫茫大海，直到海天一际。

　　①、③选在勃朗宁夫人葡萄牙人的十四行诗

　　②：节选、改编自葡萄牙人的十四行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