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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春深,晌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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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晌午,段无虞立于桃木桌前,画得一手好墨竹。
屋外传来细碎声响,家人推门来报:“禀相公,谢家大爷昨日断气了。”
墨至笔尖,被轻颤下,滴成了竹叶心上的一朵梅。
“断气了,怎么断的?”
“据说是平安老死的,在床上躺着断气,死得安详。”那家仆把听到的如实应答。
“知道了。”段无虞摆手,示其退下。
室内一时沉寂无声,段无虞既不落笔也不起身,身形僵立。
“四十二岁,平安老死,这命可真短。”良久,才听得他一人自言自语。倏尔又抬头仰望窗前的一方天:“他是好命的。”
云鹄,他终于好命的来寻你了。
那院中琼花被初暑之气侵得奄奄,几片素瓣,无声滑落。
一百三十七年前的某一天,既是相隔如此久远的日子,也本不应和现在有什么瓜葛了。
但不知是哪个糊涂酒鬼在玉虫丘前大槐树下埋了一坛上好的花雕,却又忘了挖出来。
深埋地底,一直蕴育成真正上了百年的陈年佳酿。
而这孟云鹄又恰好是个嗜酒如命的主儿,那狗鼻子灵得很,百里之外的酒糟味儿他都能嗅得一清二楚。
也幸是有了他,才没能暴殄天物,舍得让这坛一等一的美酒白白埋没。
这坛美酒终于是隔了百年的光景,重见天日,呈于孟云鹄眼前。那浓郁微醺的沉香已透过坛体封盖四散开来,分外醉人。
大槐树上的人也坐不住了,纵身一跃,立于孟云鹄身前。
“正所谓见者有份,我观兄台气度不凡,想来定不是吝啬鄙薄之人,在下也是在树上观摩兄台良久,不知可有荣幸来分一杯羹?”
说话的人着一袭霜衣,腰玉带钩履云锦段,桃花眼入鬓眉,也是个体面俊美的模样。
那眼睛晶亮,笑得分外惹眼。
“孤杯只盏太过无趣,阁下肯来作陪我自是求之不得,只是还未请教尊名?”
“黄槐城内大盐商谢秉恩谢大老爷家整日游手好闲,暗耍无赖,最最不成器的流氓小儿子谢春,便是在下。”
孟云鹄垂头轻点:“原来是谢家少爷,黄槐城外东十里裁缝铺的孟云鹄,久闻尊驾盛名。”
“是恶名吧?”谢春毫不含糊地夺过花雕酒,揭开封盖。
那边孟云鹄也并不计较,只越过酒坛与他相视而笑。
半坛美酒,换得一个酒肉朋友,值。
而段无虞每每思及至此,却总是忍不住想要诅咒那糊涂的酒鬼,恨不得连那酒鬼后人也一并诅咒了。
诅咒他家祖宗世代都埋酒而忘取,子子孙孙世世代代都喝不到自己酿的好酒!
段无虞下这么恶毒的诅咒,并非是与那酒鬼有什么深仇大怨。
他只怨酒鬼埋的那坛酒,怨酒鬼埋下却忘了再去挖取,生生把它埋在那里教人寻着。
他也怨那不长路边偏长丘前的大槐树,怨它枝繁叶茂又生得那样粗壮,几个人也压不垮,引得风流不羁的少年爱将它做午睡的不二场地。
还怨那玉虫丘,怨那黄槐城,怨城边取卤的盐井,怨城中的花红柳绿,怨憎一切在这两人的孽缘中牵线搭桥,穿针引线的事物。
但最最可憎的还是那坛花雕酒,段无虞皱着眉目,隔了百年的时光去怨憎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