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二个故事 ...
-
第二个故事关东煮
仲秋的夜晚，地上仍留着白日的燥热触感，明明风已经那么清凉，将额上的浮汗全部吹干。晕黄的灯光点缀着不断往前延伸的小路，仿佛可以一直这么走下去没有尽头。路上已不见人，但在那光亮的地方，却听到一些东西在作响——是谁家的孩子拍着手一路走来，唱着快乐的歌谣？
“有的东西我们看不见，
看不见它却在那里。
是什么？
是白天的星星，
是瓦缝里的蒲公英。
我们用眼睛看不见。
看不见它却在那里，
有的东西我们看不见。”
是谁在唱？在灯光下却不见形体，存在于世却不能触碰，只听见歌谣声和拍手声越来越多，从每个路口，从每一家关闭的门户，看不见的孩子们聚集起来，拍着手向前走。
“你有数过多少个吗？
多少个，多少个。
数很多的数，
他们可以带来明天，
也可以带回昨天。 ”
那活泼又俏皮的歌声一点都不害怕，稚嫩的童音牵引着人不由自主地向前走，梢和尤加利觉得自己一定在做一个甜美的梦，不然为何会浑身洋溢着软绵绵又快乐的感觉，所有的恐惧和疲累都一扫而空。
她们被簇拥着，推动着往前，一直走到街道的尽头，一团暖暖的黄光挂在小摊车的檐下，随风飘来一阵让人无法抗拒的食物的香味。
无形的孩子们顿时欢呼起来：“关东煮！是狐狸的关东煮！”他们叽叽喳喳笑嚷着，简直像一群活泼的小麻雀。
踏入灯光的范围，眼睛仿佛从熟睡中醒来，所有一切突然间全都看得清清楚楚了：环绕在身边的是一群两三岁大的孩子，有男有女，都穿着和服，圆鼓鼓的脸上漾着笑，仿佛御所人偶一样可爱。
推攘间梢和尤加利一头撞上了暖帘，一只光滑的、黄色的手——或者说爪，从小摊车里伸出来替她们解围。
“这些孩子给你们添麻烦了。”
传入耳中的是一个有礼而温和的声音，但声音的主人却让梢和尤加利大吃一惊——那是一只穿着蓝色条纹和服、系着围裙、戴着黑色圆框眼镜的狐狸。除了那兽类的面孔，连脸上的微笑也与人类一同无异。
不过既然有会说话的狗，那么有做关东煮生意的狐狸也没有可什么奇怪的。
它笑着问：“两位客人，要不要尝尝小店的鱼板和牛筋呢？”
为什么不呢？光只是站在这里闻到从锅里传出的香味，就已经让人张大鼻翼，喉间直咽口水。梢和尤加利坐了下来，看着那群孩子们排着队在面前走过，从老板手中取过一根关东煮，有的是汆鱼丸，有的是油炸豆腐，还有圆筒年糕、鸡蛋、鱼板、牛筋什么的。
“是‘百日初食’喔。”
不知什么时候在旁边坐下的女子摇晃着酒瓶说，她低头望着面前的酒杯，长长的秀发从肩上垂下，头发的缝隙里露出衣服上松原的花纹。梢与尤加利怔愣的神情似乎取悦了她，她转过脸，笑得又秀又媚，“人类的小孩子不是会在百天的时候举行‘箸初’的仪式吗，这些孩子也一样啊。”
“他们是…”
“是新生的座敷童子喔~~”
——啊？
梢和尤加利瞠目结舌，引来她一阵咯咯的笑声，连杯子里的酒都洒出来了。
狐狸老板有些无奈：“宇野小姐…”它将碗放在柜台上：“鸡蛋、年糕和油炸豆腐…”
“还有撒很多很多红豆的刨冰——”宇野用期待的口吻说。等吃了一大勺刨冰下去，她才又开口：“从前有些人因为没有钱养孩子而狠下心来把刚出生的婴儿杀死，有些婴灵后来就变成了座敷童子，庇佑着居住在自己眷恋的土地上的家庭…这些孩子都是刚刚成为座敷童子不久，虽然没有人会为他们庆祝，不过第一次吃饭就吃到了老板的关东煮…真是幸运啊！”
她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这样的夸赞让狐狸老板显得有点不好意思，擦了擦胡须，往宇野的碗里多加了一个煮鸡蛋。
“说起来，你们不是这里的人吧？”坐在宇野左边的一位穿着颇有大正风格的先生忽然凑过来。
梢和尤加利点点头，拼命掐着掌心才没因为他乌鸦般的鸟喙笑出来。
鸟喙先生抬起眼睛，仔细将她们打量了一遍，突然回头和头上长着猫耳的少女说了几句。
“耶？真的吗？”少女忽然将脊背后仰到不可思议的程度，绿色的眼睛咕噜噜转了转，抬起头在空中嗅了几下，“喵~”地叫了一声，“她们没有这个世界的印记喔！”
一时间整个小摊车都沸腾了，宇野、鸟喙先生、狐狸老板、还没走开的座敷童子们将梢和尤加利团团围住。
“你们想干什么？”尤加利挡在梢跟前，抓起一双筷子颇有气势地喝道。
宇野率先笑出声来，其他人也跟着哈哈大笑。这个时候再呆的人也看出她们完全没有恶意，梢拉拉尤加利的袖子，有些脸红地回到原地。
“从遥远的地方来到这里，真是件辛苦的事呢。”宇野笑着说。
这句话牵动了梢和尤加利的心事，两人低头望着被磨得光滑的柜台，心里的委屈说也说不出，只有眼睛里泪水在转。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小摊车上阒然无声，锅里的水在扑扑沸腾着，狐狸老板把火关小了一些。
“不过啊，这又是件必然的事。”宇野端着酒杯，仰头向天空，“这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伴随着因果，没有谁能离开这样的循环。”
“您是说，我们来到这里也是必然的吗？”梢轻声问：“我们还能够回去吗？”她睁大眼睛，期盼着宇野能给她们一个答案。
“嘛…”宇野深深吐了一口气，直到梢和尤加利将希望和绝望在心里转了三四回，才笑着回答：“应该可以。”
两个女孩顿时瘫坐在椅子上，互相看了一眼，紧紧拉着对方的手，又想笑，又想哭。尤加利哆嗦着声音说：“那我们该怎么回去…”只不过离开了几天，她已经格外想念曾经的一切，甚至是那场无聊的茶会。
“你们又是怎么来的呢？”
竹取神社…两人忽然想起来。
“是不是…是不是只要找到那个神社我们就能回去？”尤加利有些兴奋地问。
“不对，”梢皱着眉：“我们出来的地方是一片悬崖上的竹林…不会这么简单。”
宇野带着赞赏的神情笑起来：“你们听说过辉夜姬的故事吗？”
从竹筒中出现的美貌女子，五件不可思议的宝物，最后随着御车回到月亮上。有谁会没听过这个故事？又有谁没有被辉夜姬的光芒震慑过？
“是说我们要找到那五件宝物吗？”尤加利呆呆的问。
鸟喙大叔和猫耳少女哧哧笑起来，宇野也笑得前俯后仰，“那样真是太为难你们了，”她擦了擦眼角：“辉夜姬真的想要那五件宝物吗？说到底也许只是想要公子们的真心吧。”
她望着月光悠悠出神：“这世上有多少人愿意让自己的爱意被爱人的车轮碾碎啊…但也唯有这样的真心才是真心。所以，你们要经过漫长的旅程，要见识轮转的春秋，总有一天会找到回去的路…”
她幽幽的目光落在他们脸上，如同月亮注视着野花，忽然俯下身，将她们拥入怀中。
“不要害怕命运，尽管沉重而坚硬，却由一只藏而不露的温柔的手在指引，只要你们的内心保持纯粹，没有什么能伤害你们，这个世界会像鸟巢拥着你们安睡。”
这句话就像一个祝福，不可思议地荡开了梢与尤加利心中的阴云，她们眼中还含着泪珠，脸上却已经露出坚毅的神色。
“不过会是段漫长的旅行呢，”鸟喙先生笑着叹息，从怀里掏出一个朴素的钱包：“这个就送给你们吧，永远不会空的钱袋，虽然每天只有二千元，但不至于让你们在如何活下去中迷失了自己。”
“喵~~”猫耳少女蹦蹦跳跳地过来，绿色的猫眼在灯光下露出奇异的光芒，转动着，如同一朵玫瑰忽然在眼中开放。她低头在每个女孩额头上一吻，郑重地祝福：“你们将被恶摒弃，被善眷恋，你们将目睹未见未闻之事，这一切都会成为你们内心的宝藏。”
座敷童子们用小手牵着梢和尤加利的衣角，眷恋不舍。狐狸老板笑着递过一个大大的包裹：“我可不会什么特别的本事，就把这些关东煮当作礼物吧。”
月上中天，小摊车嘎吱嘎吱走远，宇野、猫女、鸟喙先生还有座敷童子也消失不见了，刚刚经历的一切真像个梦，但关东煮还在怀里散发着香味，他们的祝福仍在耳边荡漾。
“梢…”尤加利眨着眼睛，神色逐渐从迷惑转为坚毅，忽然回过头冲梢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一起去旅行吧。”
梢也跟着笑起来，伸出手：“以后请多多关照。”
两只手握在一起，来自异界的少女正准备走进这陌生的世界。秋夜月明如水，松杉外风声飒飒，望着空阔茫茫的远方，梢和尤加利迈步向前。
--------------------------------------------
注：
百日初食：為了让小孩一生食物不于匮乏，在幼兒出生后第一次让他吃飯的仪式，所以称为「お箸初め」。施行于孩子出生后的第一百天（或是第一百二十天）。
作者有话说第4章 第二个故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