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别说匆匆 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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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我走回房间，轻轻地披上衣服，走出大门，学着阿澈的样子轻声的把我关上。走到对面，轻轻地敲了敲门，过了一会，阿澈穿着睡衣开了门，我看到他并不惊讶的样子对着他傻笑。
“云姨呢？”我熟谙的走进去，没有看到云姨的影子。阿澈在我身后把门关上，“她出去了。”语气是从来没有的冰冷，甚至还带有一点点的嘲讽。我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实上看到他稍微有些红肿的眼睛我就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他不想告诉我的事情。
“冉冉。”他在我的身后叫我，我回过头去，看到他张了张嘴，然后无声的变成了一个无奈的苦笑。
我知道他想告诉我了。我坐在沙发上，没有拉窗帘的窗户透过了明亮的月光，但我的眼睛里只有阿澈一双明朗无暇的眸子。
他在我的身边坐下，望着茶几上一个马赛克的杯子呆了呆，然后笑着对我说，“冉冉，我给你讲个故事好吗？”我无声的点头，他清了清嗓子，笑笑。
“冉冉，你应该知道的吧，小时候在筒子楼里，我是在养父母的家里。我亲生的妈，也就是宋云，她把生下来以后，就再也没有管过我。
“从我记事的时候，我就是生活在一个那样嘈杂的环境里。你以为我喜欢那里么？不，再也没有人比我更加的痛恨在筒子楼里的生活。每一天我都要忍受着他们的聒噪和吵闹，他们一天到晚的在外忙活，有的时候都醉醺醺的回来，甚至还会打我。
“他们打我的时候，是真的红了眼。他们拿着他们的皮腰带，在我的身上狠狠的抽。事后，他们又扭动着他们肥硕的身躯来抱住我，给我买各种各样的好东西。可是我还是狠他们，无比的狠。
“我在那里生活了很久。直到有一天，我听到柿子在我家门前喊着来了一个新的小姑娘，身材小小的，但是哭声特别大。我就很好奇，我从小就喜欢会哭的人。因为我不敢哭，我从来不会哭。
“我拿着我刚刚在炉子里烤好的红薯，除了你，所有人都会嘲笑我，因为没有人会在夏天的时候还去吃烤红薯。我把它递给你的时候，看到你那么欣喜单纯的笑容，我就知道，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从那以后，我就每天和你在一起。现在我是那么的怀念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去抓鱼吗？好像那次我们什么都没有抓到，只弄了一身的泥水回来，你还记得吗？还有我带你去看向日葵的时候，你记得那一个大大的泥潭吗？你还掉进去了，裤脚全都是泥，我笑了你好久，你记得吧，还有，还有好多事情啊，我最近总是在做梦，梦到小时候的你小小的身材，却有那么大的能量哭的那么大声。
“冉冉，天晓得我是多么想让时光倒流。”
他说到这里，语气突然变得哽咽。他伸出手来替我擦掉流出来的眼泪，我这才发现原来我已经不知不觉的泪流满面。
那些藏在我记忆最深处的东西此刻又被他固执的翻了出来，在月光下晾晒着它们原来还没有发霉，依然保存的光鲜亮丽，时刻的提醒着我们，不能不要他们。
在妈妈刚刚走的那几天，我只是凭着他们而生活。他们，或者是它们，那些虚无缥缈的记忆，被所有人所并不看重的他们，是我最依赖的伙伴。
阿澈深呼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继续说。
“我离开筒子楼的那天，你还在田野里坐着，我使劲的哭，我从来没有那么用力的哭，我不想走，我不想离开你，更加不会回到那个我并不认识的女人身边，虽然他们说那就是我的妈妈。
“宋云把我强制的带上车，我看着滚滚的汽车尾气突然感觉到了恶心。
“然后我就听到了你在叫我，我就知道，你是不会离开我的。我让司机把车停下，在宋云复杂的眼神中我慢慢的下车，一时头晕目眩，但我还是看清楚你了，你小小的脸，小小的鼻子，大大的眼睛，熟悉的面容。
“我对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我真的没有开玩笑，我很认真，从小时候我就很认真。
“宋云把我带到了另一个城市，没有我熟悉的筒子楼，没有我熟悉的你，我突然开始想念在筒子楼里的生活，即使每天都要承受那样痛苦的毒打，但我还是想念，我不用每天都面对冰冷的墙壁和半夜喝的烂醉如泥的宋云。
“她并不想生下我。她没有办法，她以为可以利用我来牵制住俞海洋的心，但是她太单纯了，单纯的只要轻易地掉进了染缸里，就再也出不来了。
“小时候我那么恨她，恨不得她赶紧去死。因为俞海洋说了，只要宋云死了，我就可以离开她了。可是根本不行啊，她活得好好的，而且我每天还必须要面对她。冉冉，你每天看到的宋云都是假的，只有在我面前，她才会露出狰狞的真容。
“我那么的希望她能赶紧去死，可是，她那天突然对我说，小澈，妈妈要结婚了。我知道，她又打算不要我了。在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恐惧，我并不想做一个没人要的孩子，即使我还有半年就要成年了，但是我还是害怕，冉冉，你理解这种感情么？就算她坏，就算她是那么的不堪，就算我再恨她，但我还是不想失去她。”
我是无比的理解阿澈。在小时候，我也是因为妈妈把我送到外婆的身边而憎恨过她很长时间，但是，在她死了以后，那种原来就没有理由的恨突然就消失了，仿佛是在我生命里叫做妈妈的人消失了以后，它也就随着消失了。
恨消失了以后，就是心里无尽的空空荡荡。
现在，原来是那么坚强的阿澈，他终于露出了他脆弱的一面。我看着还在喃喃自语的他，心里的痛苦万分真切。
原来他承受过这样的人生。我不知道他是用怎样的勇气去面对的，每一天看着一个自己要叫做妈妈的女人颓唐无助的样子，他是用怎样的坚持来支撑着自己。
我的阿澈，我亲亲爱爱的阿澈，你能不能以后不要再这样把所有的事情憋在心里了？现在，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跟你分享的人了，冉冉，会一直在你的身边的。
我看着这个脆弱的大男孩，心里欣慰的想着。虽然17岁的我并不知道到底在未来的日子里等待着我们什么，但我是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晚上。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闭上眼睛，就会自动浮现出阿澈忧伤的眼睛。
他睡不着，我就没有理由睡。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家的，更加不知道我是怎么躺在床上愣愣的盯着天花板的。好像我刚才只是做了一个真实的梦，但我左手还残留着被阿澈紧紧地抓过的痕迹，很痛，如同我自认为麻木不仁的心，在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之后，还是会感觉到真切的疼痛。
阿澈，阿澈，我向你发誓，我林蔚冉，绝对不会离开你。
周一开学的时候，我没有去叫阿澈。我应该给他一个独自思考的时间，他自己会想明白的。
到了学校，周围的人都不自觉的离我远了些。我有些奇怪的看着他们，他们却像躲瘟疫一样的连忙逃窜。
像丧家之犬。我在心里好笑的想，走到教室，放下书包，向左下意识的看去，没有看到安青的身影。
她一向是比我早到的啊。我奇怪的想，问了问同桌，“安青去哪里了？”我的同桌夸张的瞪大了眼睛，然后像看怪物一样的看了看我，“在厕所后面打架呀，全班都知道。”说完了，猛地把头低下去继续写她的作业。
我头有点疼。起身走出去，步履渐渐的加快，最后竟然小跑起来了。
我心里有一种很强烈的不安。我怕安青会出事。
以前她打架的时候，我从来不会跟着。我不喜欢那种环境，更加不想看到那种血肉模糊的场景。我没有劝阻过她，我知道有些事情就算是我说她也是不会听的。
到了厕所前，我深呼吸一口气，除了涌入肺里的厕所难闻的气味之外，我没有闻到血腥味。我安下心来，转身想要离去。但我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不，应该是一男一女在交谈的声音，女的是安青，那个男的，我仔细的辨认了一下，果然是他。
许罕！
那个周五还像一棵盎然的树一样的他，哑着嗓子红着眼睛让我记住他的名字的他，此时的声音突然多了一些我听不懂的东西。
我听到安青的声音魅惑的响起：“……你要不要这么没用？连个女的都搞不定，算了，我再去找别人，你有没有长的好看的男的，跟我说说，要那种一看就很清爽的。”
许罕的声音里有着低声下气：“安青，你就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保证，我绝对可以拿下她的，不就是林蔚冉嘛，那个小骚娘们，我上个礼拜还看到她和外校的一个男的一起回家呢。”
我突然觉得好像有一道闪电，像是雷达定位一般的，准确的劈在了我的天灵盖上。
我所有的知觉都丧失了，只有我的耳朵还在敏锐的捕捉每一个细节，安青呵呵呵的笑着，娇嗔道，“好吧，那我就看你的本事了。许罕，可别辜负了你小白脸的身份啊。”
许罕像是被噎了一下，但随后又恢复了那种谄媚的语气：“安姐，你相信我，我真的可以。只要我帮你办了那个叫林蔚冉的，你就真的答应和我在一起啊？”
说着，他□□的笑了起来。安青也随着他开始笑，他们的笑声像一把钝钝的刀，每一声都砍在我的心脏上，但那把刀太钝了，只能砍下让我生疼无比的浅浅的伤痕。
安青，这就是你要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吗？
我不想知道办了是什么意思。我怕那种打击会淹没我这些年来建立起来的信仰和理念。
阿澈，你说得对，做人真的不能太善良。人善被猪欺。我想起那个神秘的如同夜一样的男子，他对我说过这句话，我当时只是像听笑话一样的听过就忘了，但现在，我却觉得它是那么的贴切。
安青，你到底是恨了我多久？
原来我们这么多年的勇气，终究还是抵不过一个情字。
我突然觉得无尽的悲凉，我的安青啊，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就在那个大染缸里慢慢的挣扎，是因为我没有看见你伸出双手乞求的眼神，所以，在你沉底的时候，你就在心里狠狠地发誓，和我势不两立么？
但你为什么不用那样一种光明正大的手段来报复我？
随即我就明白了。你比我更加清楚，背后的刀子，才能更加精准的插进心脏。
然后，一刀致命。
你知道我从来不会去管你的闲事，所以你才会告诉班里的所有人你去打架了，这样就算我问起你去哪里了，我也不会去找你。
我站在臭气熏天的厕所门口，突然很想哭。
原来我和以前没有任何的区别，还是那么的脆弱，小心眼，我以为我长大了，其实我骨子里还是那样，太过于善良。
我已经把你当成了我的亲人。在我突然胃痛的时候你递上温水和药的时候，在我受了委屈你正义凛然的冲过去帮我报仇的时候，在我无聊的时候你放下所有没有完成的课题跟我聊天的时候，在我们露营你帮我细心帮我安好帐篷的时候。这么多年，你已经有了随身带着胃药的习惯。我不知道在我们决裂以后，你会用怎样的心情去回忆我们这些年的时光，是咬牙切齿，还是两眼放空最后落成一个无声的叹息。
安青，我是那么的舍不得你。
我并不想失去你，即使你已经蒙着眼睛把我推到了悬崖边，然后对我说，只要睡一觉，一切都会好。不知道在我安心的听你的话闭上眼睛的时候，你是真的会毫不留情的把我推下去，还是又狠狠地抱住我，哭着说对不起？
安青，安青，我突然发现，原来我一点都不了解你。
一点都不。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别说匆匆 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