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章二十三 假使重相见,还得似、旧时麽 ...

  •   (下)
      少豪饮,帝戒之曰:“卿异时到河朔,乃可饮。”遂绝不饮。
      ——《宋史列传第一百二十四》

      “闲窗漏永,月冷霜华堕。悄悄下廉幕,残灯火。再三追往事,离魂乱,愁肠锁。无语沉吟坐。好天好景,未省展眉则个……”

      玉琰楼的觥筹交错、莺莺燕燕,和着那池州味儿十足的曲子,渐渐地远了。
      天上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
      蓝珪给他撑起伞,而他,则哼起那小调儿,漫步似的在雨中悠游。

      已经,立春了。

      如果不顾春雨里夹带的新芽的清香,却是很难判断江南的春秋。

      他记得,上一世,绍兴三年的秋天,也有过相似的一场雨。
      那个时候,他也漫步在街头。
      只不过,那时他身在临安,给他撑伞的人,也不是蓝珪。

      那个时候,他跟岳飞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然而,那一次,却也是他们自相州一别后的第一次相见。
      正是那一次,他亲手写了“精忠岳飞”四个字,制旗以赐——
      那便是后来金兵见之丧胆的“岳字旗”和“精忠旗”的来由。

      雨丝变作了雨点,融进秦淮河的浪花里。
      赵构在秦淮河畔走了一阵,忽觉得身上有些冷,不由后悔没在玉琰楼喝完那杯可以暖身的酒。

      那酒名为冻醪,以十月之稻,冬酿以藏,备春之饮,甘而不烈,在杭州一带很出名——赵构喝起来正好,岳飞却觉得不够味儿了。

      ‘这酒比起遇仙馆的,可差远喽。’
      清河坊五月楼上,那人无礼地咂着嘴,一点儿不见外地给他夹了一筷清汁鳗鳔,自己又对着酒坛狂闷一气。
      ‘哼,你又这般不知克制,可是忘了赵秉渊么?’穿着低调的藏青色长衫的赵构看他依旧那般大咧咧的样子,不知怎么有些不满,又有些安慰——至少这人没有因为身份的差距抛却与他的情谊,‘人家都说岳将军已戒了酒,怎么我看你还是那般酒鬼模样。’

      ‘哈哈,我在军营里自然听你的,滴酒不沾!可今天这不是陪你出来玩儿么!’那人嬉笑一声,全无朝堂上那循循君子的姿态。
      ‘你上次喝醉,把赵秉渊打得差点儿送命,这回可要对朕下手?’赵构眉眼轻挑,嘴角噙着冷笑,却又分明有种温暖味道。
      ‘哎,小臣哪敢对官家动手?’岳飞笑着扬眉道,‘何况,这又是不醉人的果酿。’
      ‘喂,说好的……’赵构听他叫自己官家,不由皱眉。
      ‘欸!阿德,我错了。’岳飞连忙改口。

      ‘嗯,此番出来,我只是想与鹏举重温悠游于汴京街头的日子,鹏举——切莫多想……’赵构淡淡笑了笑,目光投向窗外涟漪片片的西湖上。他自己也说不清,今番的举措,有几分是真心,有几分是示恩,有几分是试探……
      岳飞看不懂他那复杂心思,但看着他微笑中透着忧郁的侧脸,不知怎么,也有些怅然若失。

      ‘那个时候,我囊中羞涩,从不敢跟你进酒楼。只管带你蹿小巷子去。’
      ‘哈哈,亏我还当你好鼻子,总能嗅得到深巷的好酒。不知这功夫可有落下?’
      ‘嘿,虽然来临安没几天,但哪条巷子的酒香,我可知道得清楚呐!’
      ‘可有偷喝?’
      ‘你三番五次骂我喝酒误事,我又怎敢再敞开来喝!’
      ‘好啦,今日不用你金戈铁马,且去寻那酒香巷子,与我把酒一杯罢!’
      ‘现在就走?’
      ‘不急,待我先吃完这口鳗鳔,再叫小二上五斤秋蟹带走……’

      初春的风,捎着雨,以及不知从哪里来的酒香气,打在竹柄竹骨油布面的伞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比夏雨轻一些,比冬雪重一些。
      “官家……”蓝珪小心翼翼地轻声唤道。
      “嗯?”赵构恍然从岁月的沉疴中醒来,看看天色,已是黑得深了,“愣着作甚么?回宫啊。”
      “那个……”蓝珪见他脸色阴沉,不由有些紧张,指了指前面的转角。转角处有一个叫做“五间”的酒坊,酒坊的伙计正点着门前的灯笼。
      赵构不耐地回首看去——
      正是暖融的光线从红色罩布中透出来的那个刹那,他看见了一双怔忪惶惑的眼睛。

      “……可是真巧,每次微服都碰见他。”

      月星微淡的雨夜,酒坊的灯火,显得格外黯然阑珊,却也越发衬得那双眼睛灿若星辰。
      然而,这星辰的光芒,毕竟是怔忪惶惑的,半点惊喜没有。
      ——为甚么呢?

      赵构想,上一世别后重逢的时候,再游于临安街头的时候,他明明,还心安理得摇头摆尾地唤我阿德。
      ——为甚么这一次,却用这种眼神看我?

      “买酒?”他佯装自然,好友熟人街坊似的地问。
      “……啊。”那人木愣愣地点点头,呆了老半天,才张口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赵构还没走近他,就已经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再看看那怔忪的双眼,心中不由松了一松,想:“原来如此,他是醉了的,并不是真的与我生疏了——我便说嘛,这一世我更加注意拉拢他,他断不会与我离心离德!”

      “我去听丹娘的曲子了。”赵构道,“这酒好喝吗?”
      “还行……没汴京的好……”那人慢吞吞地说着,怔忪地看着他,“曲子好听么?”
      “还行。没汴京的好。”赵构也慢吞吞地靠近他,伸手去拽他手里提着的酒坛,“喝酒误事,你少喝些。等平定了河朔、收复了中原,我把遇仙小馆儿买下来送你。”

      “……你上次也这么说。”那人忧郁地低下头,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含混而沙哑。
      赵构没听清,只当他醉得糊涂了,自己掀开酒坛尝了一口,却是极烈的烧酒,烧得他被春雨冻得冰凉的身体一下子暖了起来,然后又不由自主地再喝了一口。

      “官家,回么?”蓝珪道。
      赵构瞟了一眼低着头的岳飞,点了点头,往左一转,长袖一甩,却没收回来。

      他回过头,盯着那死攥着他衣袖的醉鬼,无奈地扥了扥自己的袖子,却没扥出来,知道这酒品极差的家伙又开始撒野,他不由在心里骂了一声“奶奶个熊”,然而却又在下一刻,在蓝珪的惊呼声中,被拉进一个异常灼热的怀抱里。

      “阿德……”
      一团燥热的酒气喷在他的脖颈上,让他打了个抖。
      “你撒甚么酒疯!”赵构皱着眉,推了推那人,却被他勒得越发紧,都喘不过起来。推搡中,他忽然掌心一凉,却是不经意地握住了那人腰间系着的佩珂——那是那是在汴京潘楼东街上,标价八十八两的佩珂——那是他送与他的佩珂。
      “唔,这块儿论价钱,可比给岳云的多不少呢……”赵构一边天马行空地追忆流年,一边推踹他——虽是认真地在推踹,但他既然决计不能让人发现他突然成了武林高手,便不能真的推踹开这一身蛮力天下闻名的家伙。

      “阿德,阿德,阿德……”那醉鬼连声唤着——那是思,是气,是怒,是惶,是惑,是忧,是悲,是痛?
      他唤得太压抑,赵构压根儿听不懂——或者,连他自己本人也不甚懂。

      “喀拉”一声,酒坛跌落在地,裂成了几瓣儿。溅出的酒液,浸湿了两人的鞋。
      赵构在那连声的呼唤中变了脸色,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来又再一次攥紧,却也无可抑制由内而外的战栗——

      ——他到底……
      他想不清楚自己在战栗甚么鬼玩意儿,但他不能细想,一细想就觉得要想很多、想太多,保不齐便要从头捋一遍那些美好或不堪的记忆,从宣和,到绍兴……或者,还要到百年后的嘉熙……

      “阿德……”那醉鬼又唤了一声,然后终于停了下来。
      “……作甚么?”赵构攥住那块佩珂,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我想打你。”

      “啊?”赵构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你碎了我的酒坛!”那人怒道。

      “……”
      赵构嘴角抽了抽,拍了拍他的后背,忍笑道,“不是说了,等你在河朔站稳了脚、收复了中原,我把整个遇仙酒馆送你么!”
      “……收复中原……”那人重复了一遍,下颌抵在赵构的肩胛上,感受着赵构说出那四个字的时候,从骨骼传来的震动,忽然一笑。
      那个笑,赵构看不到,蓝珪却打着寒噤,看了个一清二楚。

      “‘我’也想收复中原……”
      ——岳飞在‘我’字上咬得极重,语调听在赵构耳里略微怪异,好似在说他想收服中原,却因为甚么不能收服似的。

      “我知道你想!好了,放开我!”赵构道。

      “那你信不信我?”

      赵构一愣,手指一颤,玉珂从他的指缝间落下,被系绳牵着在两人的腿边前后荡着。

      “你甚么都不知道。”赵构深深看了一眼那双映着灯火的眼,突然有种绝望的感觉,“罢了……等过阵子,你回前线罢……”
      “这回,我无论怎样,都想信你一次……”
      赵构情绪低落地用他自己都快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而后无可奈何地苦笑一声,使劲儿推开了那个醉眼朦胧正发着呆的人,转身离开。

      竹柄竹骨油布面的伞上,春雨沙沙地响着,好像窃笑,又好像在唱着歌,昭示着寒冬已逝,预言着东风将至。

      带着醉意的小调,从秦淮河畔的深巷中传出。
      那声音,与烟月作坊里,那袅袅柔柔的声音不同,仿佛带着陈年积灰的忧郁,又仿佛萦着勘破沉舟侧畔、病树前头的欢悦。

      那低沉不羁的歌,来来回回,只是三句:
      “从前早是多成破。何况经岁月,相抛亸。假使重相见,还得似、旧时麽……”

      ……

      那哼着歌的青年,带着一身酒气逛进了玉琰楼,拥住那兀自对着琵琶惘然的女子,眼中清明一片,没有半丝醉意,却有些朦胧的湿意。
      “丹娘,我怎么好似学会了你家池州话?”

      《宋史岳飞列传》:
      建炎四年,会金攻楚急,诏张俊援之。俊辞,乃遣飞行,而命刘光世出兵援飞。飞三战三捷,降贼八万余,迁神武右军副统制。
      绍兴元年,张用寇江西,用亦相人,飞以书谕之曰:“吾与汝同里,南薰门之战,汝所悉之。今吾在此,欲战则出,不战则降。”用得书曰:“果吾父也。”遂降。
      江、淮平,俊奏飞功第一,升神武副军都统制。
      二年,命飞权知潭州,兼权荆湖东路安抚都总管,付金字牌、黄旗招成。成闻飞将至,惊曰:“岳家军来矣。”即分道而遁,飞追而斩之马下。授武安军承宣使,屯江州。甫入境,安抚李回檄飞捕剧贼马友、郝通、刘忠、李通、李宗亮、张式,皆平之。
      三年春,入见,帝手书“精忠岳飞”字,制旗以赐之。

      《卷二闻道是君王著意》
      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章二十三 假使重相见,还得似、旧时麽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