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章二十 你可认得我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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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至孝，母留河北，遣人求访，迎归。
——《宋史列传第一百二十四》
一眨眼，便到了来年正月。
岳飞按照记忆中的线索，终于在除夕之前从宜兴找到了因为战乱与自己失散多年的老母亲和三个孩子——至于他十六岁娶的结发妻子刘氏，则趁他从军不在家，改嫁了他人，早就失去了消息。
对于这个刘氏，岳飞虽然感念她为他留下云儿、雷儿和安娘，却痛恨她不顾老母亲和抛弃了三个幼儿的行径。上一世，他将刘氏剔出了族谱，这一世，他也依然毫不犹豫地这么做了。
与岳飞母亲和孩儿同来建康的，还有一位叫做李娃的女子。
李娃李孝娥乃是宜兴人，出身渔家，比岳飞年长两岁，今年已是二十九了。
岳飞母亲和孩儿们流落宜兴的时候，李娃同情她们与自己一样在战乱中失去家人，便收留了她们，并一直悉心照顾，仿若侍奉生母、养育亲儿。
上辈子，岳飞便是敬慕她的贤德善良，娶她作了夫人。
只可怜，他死于冤狱之后，李娃必也被他连累得不轻。
“上一世，我先一步死于风波亭，甚至不知你们遭逢了甚么可怕的事。这一世，我尚且拿不准他会不会再一次对我起杀心，可不能又连累了你。”
岳飞手持一卷兵书，一边微笑地看着李娃教安娘绣花儿，一边在心中暗暗说道：“只可惜，这辈子却见不到霖儿、银瓶、震儿和霆儿那几个孩子了。”
“夫……咳，”岳飞一张口还习惯性地要唤“夫人”，转瞬想起来今非昔比连忙改口道，“阿姊！你这些天可还过得惯吗？”
原来，岳飞为了避免在将来再一次连累李娃，在两日前，他就劝服母亲将李娃收作义女，彼此兄妹相称。
“阿弟放心，我很喜欢建康。而且，能够重新拥有家人，已是天大的幸福了。”李孝娥应道。
岳飞看着那熟悉的容颜、温暖的笑容，心中生出难言的愧疚和遗憾——然而这复杂的情感之中，竟也包含着隐隐的轻松。
“建康自古风华，山川地理、人物史迹颇有意思。这正月里虽没有甚么太好的去处，但街市里却也繁华热闹。我正打算过两日带孩子们出去转转，阿姊若有闲暇，不妨一起？”他道。
“我自然是愿意，”李孝娥笑道，“我看雷儿、云儿这两天都有些耐不住呆在家了……择日不如撞日，不若咱们今天便去？安娘你说呢？”
安娘眨巴眨巴水灵灵的大眼睛，盯了盯还不大熟悉的爹爹，期待地对李孝娥点了点头。
“好极！那我这便去叫那两个小子。”岳飞笑着捏了捏安娘的小鼻头。
可是，等他白找了三遍才发现，他那两个猴精的儿子，已经在他没注意的时候，溜了出去。
……
今天是正月十一，还有四日便是上元节，建康城大街小巷都挂起了彩灯，想必，等正月十五那天，会更加热闹。
“哥哥，哥哥，你等等我嘛！”四岁的岳雷扯着岳云的衣角，艰难地迈动着两只小短腿。
十一岁的岳云紧紧拉着弟弟，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一心挤到前面去看杂耍。但他俩人小力薄，挤了半天也毫无进展，只急得满头是汗。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小孩声音在他俩的右前方响起。
“嗷嗷！爹！爹！喇个大个纸会喷火！”
好想看杂耍却甚么都看不到的短腿小岳雷不由对那边投去羡慕的一眼，然后就瞅见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小朋友被一个瘦高瘦高的长腿叔叔抱在肩上——这实在太令人羡慕了！若是他爹也在这儿就好了！看那家伙多得意，还扭来扭去的，好似一团随时会从他爹肩上滚下来的肉球！
……
抱着肉球的青年正是微服出宫、带儿子出来放风的赵构。
自从有了混迹市井的十多年人生经历，赵构又添了一项微服出游的爱好。
“旉儿，别总含着糖说话……恶啊！你个臭小子！叫你别含着糖说话不是让你把糖吐在爹手上！”
赵构瞪着自己手背上黏着的儿子咬剩一半的麦芽糖，骂了赵旉一声“惯得你！”，把他放了下来，自己摸索着找帕子擦手。
——自己是不是太宠旉儿了？
赵构叹了口气，就在他终于忍下心、准备好好责骂他的独子的时候，他忽然感到有人在注视他——
回头一看，却见是一个半大的孩子拖着个吮指头的、跟旉儿年纪相仿的短腿小孩儿，在不远处羡慕地看着他。
看那面孔，倒是剑眉星目，依稀曾识。
“岳云，岳雷？”
赵构拨开人群，拉着对喷火人恋恋不舍的赵旉走向那呆住的兄弟俩。
“叔叔，你咋知道我和哥哥叫啥？”岳雷仰着小脸不解地问他。
“你猜呢？猜对了我请你和你哥吃馃子。”赵构拍了拍岳雷的羊角小辫儿，四顾一番，却没看见岳飞的身影。
岳雷拽着哥哥的衣服，红着脸摇了摇头。
他如何知道这便是将来会害死他和父亲的昏君？尚且天真的他，此时此刻还以为这个言笑晏晏的叔叔是个和气的好人呢！
“你认得我爹吗？”倒是岳云想了想，眨眼道，“我跟弟弟才来建康没几天，爹爹还没带我们上过街，更没见过甚么人。你能叫出我跟我弟的名字，必然是看我俩长得跟爹很像！”
“那你可就猜错了。你们俩这么小不点儿的，能看出什么来？”
赵构蹲着身子，抬手勾起岳云腰带上的一块方形玉石，似笑非笑地说道：“我看到这块玉琚，才知道你是谁。”
岳云眼睛一亮，咧出一个大大的笑来，“这是我五岁的时候，我爹从汴京给我带回来的礼物！”
“哦？”赵构挑了挑眉，“你爹送你的么？”
岳云摇了摇头，双眼亮闪闪地对赵构道：“是德叔送哒！上面还有德叔给我刻的名字！我可喜欢了！”
岳雷在一边插嘴道：“是呢是呢，之前家里没钱了，奶奶说要当掉，哥哥可难受呢，幸好爹爹来了！”
他话刚说完，忽然意识到这人可能就是他们那素未谋面的“德叔”，不由张大了嘴，惊疑不定地看着赵构。
“你就是德叔吗？”岳云和岳雷异口同声地问。
赵构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闪过复杂之色——他当年与岳飞结识之时，隐瞒了真实的身份，化用的，乃是宋德宋德基这个假名，岳飞十六岁那年有了长子，他为了送一份像样的见面礼给这个从未谋面的“大侄子”，特意拉着岳飞跑到潘楼东街上，挑了一块品质中上的玉琚，亲自刻了个云字上去。
——真是……时过境迁啊！
赵构记得，当年大理寺给岳云判的，乃是弃市——虽不是他定的罪名，却是他亲自盖棺论定下的旨。至于岳雷……记得，似乎是与他其他兄弟和继母一同流放岭南了吧……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带着怒火凶凶暴起：
“好小子，可真是出息了啊！”
赵构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见岳云脸色一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被不知甚么时候滚到他脚边的赵旉绊了一跤，而岳雷则是“嗷”地一声扑住了自己的大腿，嚷嚷着“救命救命，德叔救命！”
赵构撇撇嘴，拍了拍岳雷颤抖的小脑袋，转过身去……
岳飞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这人，表情与他两个儿子之前被赵构叫出名字时的模样如出一辙，呆傻呆傻的，让赵构暗笑了好一会儿。
“你……您怎么在这儿？”
“嘘，不要声张。我只是带旉儿出来逛逛。”赵构道，忽然展颜一笑，“没想到竟看见了两个侄儿。”
那笑容，在岳飞眼里怎么看怎么古怪——那笑容里，似乎有些他不懂的深意蕴含其中，蛊惑得他心头一跳。
“他怎么认出了云儿、雷儿？还把他们唤作侄儿？”岳飞想，“他这是甚么意思？以示亲近吗？可这一世他对我到底是拉是打、是信是疑我竟一点都看不透啊！”
他皱了皱眉，对着俩儿子严肃道：“你们刚到建康就如此顽劣胡闹，待过完十五便随我去军营历练罢！也省得你们奶奶操心！”
岳云、岳雷老实地应了声“是”。那副乖乖的样子叫赵构看了十分喜爱——
他可不觉得岳云、岳雷哪里顽劣了，若是他的旉儿有人家家儿子一半老实他早该笑得合不拢嘴了。
“咳，”赵构假咳一声，安慰地捏了捏岳雷的脸蛋儿，对岳飞劝道，“鹏举，你何必对孩子这么严厉呢？依我看，这俩孩子一点儿也不顽劣，反而是天资聪颖呢。”
岳雷机灵地趁机指着岳云对岳飞邀功道：“爹！我和哥哥可是光凭自己就认出德叔来的！”
岳飞一愣，下意识地看了眼赵构，却发现赵构正挑着眉，古怪地笑看着他。
岳飞想起年前赵构召见他时，曾经特别提起他俩的私交，不由想道：“我这一次为防他觉得我有心僭越，故意不论私交、只作君臣，可他却一再提起——莫非，我这样也让他不放心？莫非，他屡次示恩，是要我表忠心么？”
“爹？”岳云看他爹默不作声，不由有些不解，正要追问，却感觉小腿被撞了一下，险些又是一个趔趄。
“爹……旉儿饿了！要吃，还要看！”赵旉擦着岳云的边儿奔袭赵构，挠着赵构的腿，讨好道，“爹，飞飞……”
“飞什么飞！”赵构尴尬地看了一眼岳飞，实在不好意思让他看见自个儿被赵旉支使得团团转。
岳飞诧异地看着大宋的皇太子堂而皇之地撒娇耍赖，更没想到赵构竟是这么宠爱这个孩子。
上一世他从未见过这个孩子，只知道他该当是在去年苗刘之变中就夭折的。他更知道，自此子之后，赵构就再没有过亲生的子嗣。
这样想来，赵构这般溺爱珍惜赵旉，倒也是有理由的。
这一世，他绝不想再牵累李娃或其他女子，自认除了岳云、岳雷和安娘，不会再有其他子嗣，却不知道赵旉会不会有弟弟妹妹了。
“上一世，确实有听人说……德基是因为在扬州突遇金兵奔袭，忧思惧怒下损伤了心脾肝肾，从而才损伤了根基……这一世他那般运筹帷幄地在扬州领导了一次大捷，也不知道……”
他一边想着，停驻在赵构身上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移去，在那个不好言说的地方打了个转，然后尴尬地移到一旁。
——妄测龙根的康健，算不算大不敬啊……
赵构正费劲儿地哄着旉儿，也没注意到岳飞诡异的眼神。
“这儿这么挤，飞不开，你别扭，乖乖的啊……”赵构哄道。
“嗷嗷嗷！”赵旉不依不挠地蹭着赵构的腿，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他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叫从小颠沛流离、没怎么跟爹娘撒过娇的岳云岳雷看得目瞪口呆。
“喂，你咋能这样呢！”岳雷瞪大了眼睛，指着赵旉道，“你看你比猪还胖，怎么却比安娘还能撒娇呢！”
岳飞嘴角一抽，看向他家两个儿子——大儿子正马后炮似的捂住小儿子的嘴巴，而小儿子却还兀自死盯着他们大宋朝的皇太子，那目光里的，若是不忿也就罢了，偏偏那还就是纯纯正正的疑惑——比不忿更叫人伤自尊的疑惑！
赵构心中一紧，耳朵一疼，以为赵旉要哭闹，却见赵旉只是皱了皱小鼻子，好奇地看向比岳雷看起来靠谱许多的岳云，道：“甚么是猪啊？安娘又是谁？”
原来，自宋太祖赵匡胤以降，赵家的人估计是家族口味的问题，大都不喜欢猪肉，所以，还不到四岁的赵旉，连猪肉都没怎么吃过，更不可能知道猪长甚么样子。
岳云绷着笑，捂着弟弟的嘴巴，干咳一声，解释道：
“安娘是岳雷的同胞妹妹；猪嘛，就是一种喜欢滚来滚去，有点儿像汤圆的家畜。”
“喔！”吃货赵旉一下就“懂了”，开心地说道，“我最喜欢吃汤圆了！”然后，就忘了追查岳雷那句话的真实意思。
赵构摸着下巴，看了看自家圆头圆脑的笨儿子，再看看岳家那两个一个比一个精的小鬼，叹了口气，有些忧郁。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却急切的声音从街的另一侧传来：
“爹，爹！哥哥们找到了吗？”
“是安娘！还有李姑姑！”眼尖的岳雷透过人群的罅隙一下认出了站在街对面的人来。
“安娘是你闺女儿罢？这个李姑姑可是你从宜兴带回来的那个奇女子？”赵构一边说着，一边装作好奇地张望着。他如何不记得，那个李姓女子就是后来的岳夫人呢！
然而，当他听到岳飞说了个“是”字、当他看到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的时候，却不知怎么，突兀地呻吟了一声，两眼一闭，昏厥了过去。
……
《宋史岳飞列传》：
云，飞长子。年十一，入宫伴读。后从张宪战，多得其力，军中呼曰“赢官人”。飞征伐，未尝不与，数立奇功，飞辄隐之。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章二十 你可认得我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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