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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神耶?妖耶?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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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灵石转世的下落之后,他曾去冥君处追查了她上几世的遭遇,说来委实可悲可叹:
第一世,她是部落执法长老。三十岁那年,她的丈夫在随酋长出征时误犯军规,害得数千将士葬身沙场。为振军威,她强忍心痛严明执法,亲口宣判了丈夫的死刑,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斩杀于军帐之外洒血祭旗,血淋淋的头颅装在木笼内高悬示众整整三日三夜。
那天,她一夜白头,又自此落下了咯血的痼疾,她的儿子无法接受她的所作所为,决然与她反目,远走他乡终生不再相见,五十岁那年,她带着一身病痛孤独地离开了人世。
第二世,她是商人之女,十六岁继承家业,把家族生意经营得风生水起,但由于经常在外忙碌,与家人聚少离多。那年,她接了一单大生意,需要去很远的地方行商,外出前,她告诉丈夫,等做完这笔生意回来,她就把手里的事务都交给身边的助手,回家好好陪他和孩子。丈夫笑着说好。可是,等她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一双年幼的儿女身着孝服跪在灵堂之前,那几个月前还对她温言笑语送她出门的男人,已经变成了一块冷冰冰的牌位。
原来,就在她出发前不久,她的丈夫被查出患了绝症,他知道这单生意是妻子多年来的心愿,如果她知道自己患病定会取消行程,日后难免抱憾终身,于是对她隐瞒了病情。她离家后的那几个月,他一直艰难地和病魔抗争着,希望能等到妻子回来见她最后一面,可就在她到家之前三天,他终于坚持不住,带着遗憾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此后的那些年里,她独自一人带大了一双儿女,但孩子们忘不了父亲临终时在病榻上不停呼唤她的名字,她却始终没有出现之事,因为心结难解,一直跟她不亲。没有人知道,其实她早就发现了丈夫的病情,假作不知忍痛远行,是为了成全丈夫疼她宠她最后一次的心愿,那一路,她心里所受的煎熬比谁都多。可惜,孩子们根本不能理解她这份矛盾的爱,这一世,她虽然活了八十多岁,却终日郁郁寡欢,难见笑容。
第三世,她是武艺高强的江湖游侠,未婚夫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尽管两人的世界看起来天差地远,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他们的恩爱。
然而,就在他们的婚礼前夕,被她教训过的一帮邪派江湖人士上门寻仇,她恰好出门去了,在家中等她归来的未婚夫便成了替罪羔羊。等她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未婚夫身中数十刀,被砍得面目全非躺在血泊中的尸体。杀光那帮丧心病狂的贼子为未婚夫报仇后,她遁入空门,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够了,锦燏合了合眸,那一个又一个数不尽道不完的悲惨故事,他已经想不下去。就是这一世,她的命运也好不到哪里去:父母早逝,孤独寂寞,过早挑起本该属于成年人的重担;曾有过短暂的幸福婚姻,没多久却灾厄横生,夫死子亡;缔结第二段婚姻实属无奈,出于对前夫的愧疚,她像个溺爱孩子的母亲般病态地宠着现在这个小丈夫……
虽然,接连失去亲人的打击使她在关系到自己所在乎之人的问题上特别容易暴躁,但在处理政事方面,她却是个当之无愧的明君,在她亲政后的七八年里,日圣国的国力比从前强盛了许多,吏治也比从前更加清明,举国上下,到处是一片太平昌盛的景象。
或许因为她最初的灵魂是来自磐石之灵的缘故,虽然历尽几世辛酸血泪,却始终不改骄傲坚强的本性,这一切,都让锦燏对她既敬且怜。既然已经找到了她,他觉得,在返回天界之前的最后一年里,自己必须为她做点什么。
要结束那个悲惨的宿命轮回,让她终有一世能过上好日子,据他所知就只有两种办法。
其一,是找回她丢失的那缕石魂,与她现有的魂魄融合后,就可以改变她的命格,但那一小部分魂魄实在太过单薄太过微弱,当年宴日上神亲自去找了都未能找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千多年,那比雾气还稀薄的遗魂早不知散去了何处,如何还能找得到?
至于第二种办法……似乎比第一种还要虚无缥缈,因为它即使在神灵的世界里也只是个传说,没有人去验证过那种说法的可靠性,但那已是目前唯一能够姑且一试的办法了,这就是他不惜纡尊降贵,入宫到她身边为臣的全部理由。
为了到她身边实施那个计划,他顺水推舟接受邀请跟她回了宫,结果却因一言不合,被气头上的她“发配”到御林苑来了。对于此事,他倒并不怨她,事实上,先任性的人是他,是他不知哪跟筋不对了,察觉到她对秋离彦那种特别强烈的保护欲心里就不痛快,所以故意摆出傲慢无礼的姿态来气她,得到这下场倒也公平。更何况,这对他来说也算“因祸得福”,跟他喜欢的飞禽走兽们在一起,比在官场上跟一堆俗人勾心斗角强多了。
至于那不痛快的原因,他归结为——这块笨石头,料理国事还行,可处理自己私事的方式实在太笨了,笨得让他看不下去,真是气死他了!
她和秋离彦这样的相处方式是不对的,一个像孩子一样,永远也长不大的小丈夫怎么可能给她幸福?只有让秋离彦成长为一个像他哥哥那样有智慧、有担当的男子汉,她才能拥有可以与她分担一切,共历人生风雨的真正知心伴侣……如果,那个该死的宿命能够改变,这一世他们能够白头到老的话。就算不能,至少在他们执手相伴的有限岁月里,她也可以过得更加快乐一点吧。所以,他要帮她改造秋离彦,不管她赞不赞同,他一定要这么做!
想到这里,锦燏又不禁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以他的天界神兽之身,原本凡间任何不带法力的器物都是伤不了他的,即使因为当时没有动用法力而伤到了,事后略施小术,伤痕和痛感也会立刻消失。可是……还是不要吧,他现在是以凡人的身份行动,哪有人挨了一鞭子,身上连道伤痕都没有的呢?要真是这样,她不把他当成妖精才怪!
“小石头,算我上上上上上上辈子欠你的,这一鞭子,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不过,你也不能太过分啊,既然做了人,还是个女人,就一定要可爱嘛,千万别变成像南苍大小姐那样刁蛮泼辣的悍妇,这样,我可不喜欢呢!”
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着,锦燏眼底掠过了一丝似笑非笑、深沉莫测的光芒。
☆ ☆ ☆ ☆ ☆
“参见陛下!”
“起来吧。你们苑监大人呢?”
“已经回房了。”
“他睡了?”
“陛下恕罪,这个……小的们就不知道了。”
“那算了,这里没你们的事了,都退下吧。”
就在锦燏情绪时起时落地想着心事的时候,一阵远远传来的对话声传入了他的耳中:
“小的们”应声离去后,外面便安静了下来,然后,又有一阵轻捷的脚步声朝房门口移来。
身手还不错,呼吸轻缓匀长,双足落地无声,若非他那样通灵的耳朵,还真是很难察觉。虽说对这块又臭又硬的笨石头满腹气恼,可这样想着的时候,锦燏心底还是不自禁地浮起了一丝矛盾的赞赏。不知她是来干什么的呢?是来秋后算帐?还是……想明白了,知道自己错了,想来跟他道歉?咳咳,这好像不符合她这一世的君王身份,应该说,最多是安抚吧。
心念微转,他一挥手熄了灯,回身躺到床上,拉开被子装睡。管她什么目的,她才对他做出那么过分的事情,难道还想要他再恭恭敬敬去跪迎?做梦!她是“陛上”也好,“陛下”也罢,反正他就是睡着了,睡死了!好歹先晾她一阵再说。
正这么赌气地想着的时候,门口已响起了轻柔的呼唤声:“阑夜苑监,你睡了吗?”
锦燏闭着眼,只当没听见,不过,听她的语气并非气势汹汹,不像来算帐的,他的心里倒是略微舒服了一些。
“阑夜苑监?”外头那位继续锲而不舍,锦燏心动了动,可还是不想这么快就妥协,重新去对这块不识好歹,胆敢动手打他的臭石头赔笑脸。
又喊了几声,那声音便没了。就在锦燏以为曦华终于对他失去了耐性,忍不住开始有些后悔自己端架子端过了头的时候,却听“喀啦”一响,门闩断了,曦华已经推开门,迈着轻盈的步子走了进来。
这女人,果然是高高在上惯了,竟然豪迈到大晚上的破门而入硬闯一个男人的房间!锦燏想想好笑,但还是没有睁开眼睛,就想等着看她到底会做什么。
“阑夜苑监,我知道你没睡着,就算真的睡了,这会儿也该醒了吧?”曦华朝床前走了几步,垂眸瞧着锦燏的脸。
话说,这男人长得还真不是一般的好看,她深爱着的俊,也是个玉树临风的美男子,可他的美还是能用英俊潇洒之类的言辞形容的,而锦燏这张超越性别,美不似凡尘中人的脸,她却是挖空心思也找不出合适的词句来描摹,唯一可以肯定的便是,这世间,不管男人还是女人,不管带着什么样的心态去看他,恐怕都无法不为他的倾城之貌、绝世风华而深深震撼。
可惜,现在这张完美俊魅得能叫顽石点头,冰山融化的脸,却被她用皮鞭粗鲁地抽出了一道殷红的血痕,那伤痕就像条讨厌的虫子般爬在他脸上,破坏了整体的美感,简直是……暴殄天物。
这些天她也不知是怎么了,特别容易莫名其妙地发火,这人好歹也是彦儿的救命恩人,就算性子狂放不羁了些,可并没有当真犯什么错,她却先是因为几句话就把他发配来与禽兽为伍,又因为他好心教彦儿骑马抽了他一鞭子,现在冷静下来想想,着实是过分了些,难怪,就连彦儿都看不过去要替他说话了。
自责地叹了口气,她也不计较锦燏对自己不理不睬的态度,径自说了下去:“我仔细想过了,你说的都在理。我是当局者迷,若非你的当头棒喝提醒了我,或许,我还要一直糊涂下去……先前是我太冲动了,如今我已经明白,你是真心为了彦儿好,我替他……多谢你了!”
这女人,明明就是来认错道歉的,可偏偏就不肯说一句“是我不好”,“是我不对”之类的话,还真是骄傲得可以!
锦燏心里暗暗嘀咕着,但他也听得出,她那些话其实已经等同于承认自己错了,以她那样高贵的身份,要向人低头确实不易,能做到这样,也算是不错了吧?如果再没完没了地跟她硬顶下去,不给她台阶下,倒显得是他小肚鸡肠了,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彻底弄僵,这也绝非他所愿。
这样想着,锦燏心中仅剩不多的一点别扭也消了,正酝酿着要怎样不着痕迹、恰到好处地睁开眼睛,却听曦华又开口道:“这次的事,的确是委屈你了,要是你还生气,不想应我,那我也不勉强。这是宫里秘制的万花珍蜜,愈伤止痛的效果甚好,拿去试试吧。”
她边说边把手里的一个小瓶子放在了锦燏枕边,那扑鼻而来,沁人心脾的香气让锦燏心中一荡,在一股莫名冲动的驱使下,他冷不防地伸出手去,一把捉住了那只尚未来得及收回的馨软柔荑。
“既然好心送药来,那就干脆好人做到底,替我上药吧!”他霍然睁眼,凝视曦华的深瞳中荡漾着似笑非笑,又似隐隐有着期盼的迷离神采,眼底若隐若现的金红色妩媚光芒和那看起来有些淘气,有些撒娇的情态简直是风情万种,魅惑至极,忽悠得曦华一阵晕头转向,一时间竟忘了把手抽回来。
不过,这恍惚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曦华就回过神来,怒斥一声“大胆”,手上同时用力一挣。原本,她投生之后只是肉体凡胎一个,纵然功夫不弱,又怎强得过锦燏这有着数千年修为的天界貔奢使者,但锦燏也意识到了自己行为的过火,终是识相地顺势放开了手。
手腕一脱束缚,羞愤交加的曦华立即不假思索地一巴掌挥了过去,却见锦燏不躲不闪,乖乖把眼一闭,竟是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等待着教训的降临。
看到他闭上眼睛时长睫垂落,宛如一片轻灵的云影覆上眼底的一潭秋水,她心一颤,只觉那片不可触摸的柔软似也悄悄飞进她灵魂深处,让她从身到心,一切都无端地跟着柔软起来。怔忡间,她满腔的勃然怒气不觉消失无踪,那离他的脸颊仅有寸许之遥的手也堪堪顿住,没有落下。
等了许久没有动静,锦燏慢慢睁开了眼,重新仰眸瞧着她:“怎么不打了?”
“你当我是未开化的野蛮人,成天就知道动粗的吗?”曦华娇哼着横了他一眼,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手,此时的她已渐渐恢复了理智,瞥向锦燏的目光中有着一丝拿个调皮孩子无可奈何似的感叹,“明明是个侠义为怀,仁慈心肠的好人,却偏偏生了这么副爱惹是生非的性子,日后还是收敛些的好,否则,性命迟早断送在你这不招人待见的坏脾气上!”
“多谢陛下教诲,臣日后会仔细着自己的小命的!”锦燏自也不会不知分寸一味使性子,于是展颜一笑,翻身下床正色行礼,“微臣生性顽劣,适才多有冒犯,谢陛下不罪之恩。”
“罢了,如今我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了,还会跟你计较这些吗?”细瞧着锦燏此刻因收起了嬉闹之色也敛去了凛然傲气而显得特别清澈温暖,让人安心的笑容,曦华又不觉恍惚起来。
她自觉从不是个情绪化的人,可一遇上眼前这男人就每每控制不住自己,既容易被他一些小小的不逊激怒,却又容易被他的一颦一笑,只言片语打动,就算刚刚还怒发冲冠,一转眼就雨过天晴,心软得想气都气不起来了。
唉,连经过不知多少大风大浪的她见了这人都没辙,也难怪天真单纯的彦儿会这样喜欢他……想到这里,她心念微顿,飘忽不定的思绪渐渐转到了秋离彦身上。
“阑夜苑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是关于彦儿……”
她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但语气却是十足的诚恳,“我知道你帮助他的方式是对的,可我……曾经那样宠了他太久,一见他想做什么,就忍不住要去帮他扶他,甚至抢在前面替他做,这几乎已成了习惯,无法控制自己了,也许,只有你才能改变他,让他真正成熟起来。所以,拜托你,继续帮我照顾他,好吗?他需要你这样的朋友,真的,这不是女王的诏令,而是朋友的请托,如果……你还愿意把我当朋友的话……”
初听她提起秋离彦,锦燏心中又无端酸了酸,但她那字字真诚的话语却悄然融化了他心底的那一丝纠结。他了解秋离彦对她而言的重要性,把秋离彦托付于他,那份信赖和倚重有多深,自是不言而喻的了。
心弦一柔,他的唇角下意识地微微上扬:“陛下放心,其实王夫殿下也是性情中人,微臣是很愿意和他结交的。不过,既然陛下抬举,把微臣看作朋友,那么,可否也答应微臣一个请求?今后,在没有外人的时候,请不要叫我阑夜苑监好吗?朋友之间的称呼,应当是只有名字,没有头衔的。”
“你……”曦华抿了抿唇,眼前男子粲然流丽而又深不见底的含笑目光让她向来聪慧敏锐的头脑再度阻塞,心跳也跟着凌乱无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