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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古怪的钉子&失踪风波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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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明方宫,曦华发现秋离兆和并没有如她所想的那样留下用餐,就连秋离彦都没在,她不觉有些诧异,于是把雪真唤来询问。
“回陛下,相爷只与王夫殿下在外面说了会儿话就走了,并不曾进来过。后来,王夫殿下说想回自己家陪陪父亲,雪真便命人备了车驾送他回去了。”雪真福了福身,恭恭敬敬地回道。
听她如此说法,曦华这才放下心来,遣退雪真后便走进寝室,疲惫地坐倒在了软榻上。说实话,秋离兆和没留下用膳倒是让她松了口气,她就怕老人家在餐桌上再提起孩子的事,那她和秋离彦该有多尴尬!
孩子,孩子,说来说去就是这么件传宗接代的事,所有的人都来逼她,她这女王当得还真是窝囊!
她不是没有过孩子,那是她和俊的爱情结晶,十月怀胎虽然辛苦,可她的心中却充满了喜悦——为心爱的男人生儿育女,该是一个女人最骄傲也最幸福的事吧?可惜,她终究福薄,至亲至爱之人先后离她而去,只余她一人行尸走肉般留在世上,疲于奔命地应付着那些没完没了的责任。
如今,她人还是这个人,心却早已非复当年的心,别说对真正的爱情没了渴望,就连做母亲的心情也没有了,曾经很喜欢孩子的她,现在竟是一听到生孩子的问题就心烦。
“俊,你那时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让我和晖儿一起去了算了?你知不知道,失去了你们父子,我是生不如死,这样活着,到底是为什么?”
三年前的那一天,与刺客的激战中,秋离俊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把从意想不到的方位冷不防刺向她的长刀,血流如注地倒进她怀里的那一刻,他仍是用尽所有的力气掷出手中的剑,协助她干掉了最后也是最强的一个敌人。
尽管她懂得一点处理外伤的技巧,但秋离俊所中的那一刀伤及脏腑,她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是无能为力,束手无策的她只能含泪抱住他绵软无力的身子,紧握着他的手一声声呼唤他的名字,恳求他为了她努力活下去。然而,当侍卫们看到告警讯号匆匆赶来之时,失血过多的他终于还是支持不住,在她怀里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曦华,对……不……起……”这是他临终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从他的神情里,她看出他似乎尚有未尽之言,但已是没有办法再说出来了。
那时的他,是否也在担心着从此形单影只的她将如何度过再没有爱情与幸福的几十年漫漫人生?如果她不是女王,如果她肩上没有那么多摆脱不了的责任,那么,她就抛开一切随他而去,在另一个世界与他们父子团聚,那样该有多好,多好……
灼热的泪,无声地落下,点点滴滴濡湿了衣襟。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痛快淋漓地哭过了,并不是因为与秋离彦成亲之后,她的爱已渐渐转移,伤痛也渐渐淡化,心灵深处那道血淋淋的伤口其实从不曾愈合,她只是不想让秋离彦觉得自己心里只有他哥哥,却把他这个活着的现任丈夫视若无物。
虽然她知道,秋离彦也同样想念死去的哥哥,可哪个男人会愿意自己的妻子总是惦记着之前的丈夫而忽略了自己呢?她不想伤害这个单纯脆弱的少年,即使,这份关怀只是为了对俊的承诺。
今夜,屋里没有了那个分床而卧、有名无实的丈夫,她只觉突然解脱了一般,肆无忌惮地呼唤着秋离俊的名字沉沉睡去。那些曾被有意识隐藏起来的刻骨记忆化作鲜明的梦境一一流过,尽管甜蜜与痛苦的交织让她在梦中泪流满面,但因为不必为了避免失态而连睡觉时都刻意警醒着,她竟是睡了个许久不曾有过的踏实觉。
第二天一早,曦华照例早早起床梳洗用餐,主持早朝,昨夜那次吐尽胸中块垒的痛哭过后,她只觉格外的神清气爽,原本估计要到下午才能处理完的奏章,在午膳之前就全部解决了。无事一身轻的她突然来了兴致,决定在不做任何事先通知的情况下去一趟秋离府,给秋离兆和父子一个惊喜。
曦华的骑术很不错,出宫后一阵放马疾驰,不一会儿就到了秋离府。秋离府的管家明泽东如出门迎接,随后又想去通报秋离兆和,却被她一笑制止了。
秋离府的这些院落,对曦华来说熟悉得就像自己家一样。秋离俊在世的时候,她只要一有空就会陪他回家看望父亲和弟弟,因为她不想让丈夫觉得自己是被卖给了帝王家,她也可以像普通女人那样做一个贤惠的妻子、孝顺的媳妇,他不会因为跟她成亲而失去亲人,相反,他们秋离家还会多一个亲人,他的父亲,也会多一个贴心的女儿。
想起往昔那些恍如隔世的欢笑,曦华的心又不禁拧了拧,但她很快就振作了起来——她来这里,是为了让彦儿和老人家高兴的,可不能摆一张苦瓜脸给他们看。她毕竟是经过大事的人,内心纵然柔情似水,在需要的时候却也很善于控制自己的情绪。
走过花园的时候,只见秋离兆和正在花圃前忙碌,她本想开口呼唤,但想了想还是没有出声。她知道,那些花儿,是俊的母亲媛婷夫人生前最喜欢的,自媛婷夫人去世之后,秋离兆和一直亲手精心照料那些宝贝花草……此时,他的心情,想必和她怀念着俊时那种带着甜蜜的伤感是一样的吧,还是暂且不要打扰他为好。
如此想着,曦华便悄悄转身,径自去了秋离俊进宫前所住的房间。既然来了,那是一定要去看看的,反正待会儿秋离府的下人会告诉秋离兆和她来了,凭他对自己的了解,自然也能想到她会去哪里,不至于被她的不请自入吓着的。
如此想着,她便来到秋离俊的房间门口,取出钥匙打开了房门。秋离兆和平时不许别人进儿子的房间,这里的房门长年上锁,需要打扫的时候,他也会在一旁监督下人们做事,告诉他们什么可以碰,什么不能碰,等干完活之后立即督促他们离开,最后自己亲手上锁才算安心。打开这房门的钥匙,除了秋离兆和那把之外,就是她手中的这一把,连秋离彦都没有。
走进房间之后,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布置霍然呈现眼前:素淡的青纱床帐,几样简朴的家具,墙上一柄三尺青锋,桌上一方墨砚,几张笺纸。这是她一眼所能看见的,所有的摆设都和他在世时一样,看不见的,她也统统知道,比如那衣橱里,左边放的是外衫冠带,右边放的是亵衣裤袜;比如那书橱上,第一层是诗词歌赋,第二层是经史典籍,第三层是武学兵法;比如那书桌右手边的抽屉里,有他小时候玩过的玩具,有木刀木剑,也有陀螺泥偶……
满心惆怅地走向书桌前,她不假思索地打开了左手边的抽屉,她知道,那里有一张他们婚后不久,她亲手为他所作的画像,当时,完工之后,他走过来亲昵地揽住她的脖子,给了她一个温柔甜腻的吻:
“我家娘子陛下真是多才多艺,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执得佩剑,拿得画笔,做什么像什么,随便动动手指,得来便是大家风范!”
“今天嘴上是涂了蜜吗?何时学得这样谄媚了?”她故作嗔怪地挑眉,又戏谑地睨着他,“有道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看来,我得警惕了!”
“陛下圣明,把我的雕虫小技都看穿了!”他的眼里闪烁着晶亮的光芒,某种渴求是如此明显而迫切,可依然只是温柔地用手掌摩挲着她的脸颊,“可以吗?我的娘子陛下……”
“傻瓜……”
一声娇软的呢喃过后,她主动吻上他的唇,斗室之中霎时间春光旖旎,犹如人间天堂……
回忆,定格在那清雅温润的笑脸上,曦华唇边渐浮起了一抹憧憬的甜蜜微笑,随即又渐转为苦涩,一滴清泪,无声地落在画纸上,其间斑驳的水迹新旧交替,已数不清有多少。
俊,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每次想起你的时候,这颗心,就痛得仿佛生生被撕开一个大洞。有人说,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再深的伤痛,随着时间的流逝都会渐渐淡忘,可这剂对很多人都有效的灵丹妙药,对我为什么就完全不起作用呢?
幽幽一叹,她拭干腮边的泪水,起身把手中的画挂到了墙上。其实,这副画原本一直挂在秋离俊的房间里,只是在他去世之后,秋离兆和说是怕睹物思人,触景伤情,这才把它收进了抽屉里。
“曦儿,你来了?”
门口一声慈爱的笑语打断了曦华的思绪。她定了定神,收去戚容展开笑颜转回身来,轻唤道:“爹爹……”
话音未落,只见秋离兆和脸色铁青、浑身僵硬地站在门口,一双瞪得铜铃般大的眼睛死死盯向自己身后,抓着门框的手微微颤抖,似乎发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物事。
“爹爹,出什么事了?”曦华一愕,匆匆走上前去,只见秋离兆和颤抖着抬手朝屋里指了指,哑声道:“画,画,那画……”
“画?”曦华诧异地回头看了看,“哦,是我挂的,怎么了?”
“那上面……”秋离兆和翕动着口唇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戛然而止。怎的没有了?是幻觉吗?他用力揉了揉眼睛,画上的秋离俊端坐在书桌前,一手提笔,一手执卷,眉目低垂,温文尔雅一如生前,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那……那他方才怎会看到画上的儿子面目破碎,眼流血泪?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了,自从……那次以后,他把画收进了抽屉里,就再也不曾有过。可是,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问道:“曦儿,墙上的钉子,是你钉上去的吗?”
“不是啊!”曦华不解地眨眨眼,“我身上怎么可能带着锤子钉子?这里不是原本就有……”说到这里,她的声音蓦地顿住。
不错,这里原本是有钉子,可后来秋离兆和说怕睹物思人,把画收了起来,墙上的钉子也就随之拔除了。从前她过来时,虽然每次都看画,却不曾挂过,今天她也不知如何鬼使神差地就想起要挂画,看到墙上恰好有个钉子,而且就在原来她所熟悉的位置,于是便顺手挂上去了,要不是秋离兆和提醒,她倒还真没想过,没了近三年的钉子,何时又被人钉上了。
想到这里,曦华心中不禁浮起了一阵甚为怪异的感觉。迟疑了一下,她开口问道:“爹爹,莫不是你叫人钉上的,事后却又忘了?”
“不可能,爹爹虽垂垂老矣,可还不至于糊涂到这个地步!”秋离兆和的脸色难看至极,咬牙道,“我这就叫明泽管家去把府里的下人召集起来查问清楚,看看到底是谁如此大胆,竟敢在我这已过世的可怜孩子房中搞这样的恶作剧!”
曦华虽也觉得此事有些古怪,但秋离兆和如此紧张,她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不就是一个钉子吗,也值得这样大惊小怪?说不定就是哪个下人收拾房间的时候,想着或许这里要挂个什么东西,一时多事就把钉子钉上了,秋离兆和即便每次都在旁边监督着,也难保什么时候临时走开过,没看见也很正常。又或者……
“对了!”她忽然想起一事,“昨天彦儿不是回来了吗?你可曾让他进来过?或许他也跟我一样,临时想起要挂他哥哥的画像……”
“你说什么?”秋离兆和原本还在一心琢磨着钉子的事情,一听这话,心思立刻转移,而且吃惊的表情更甚了,“彦儿不是在宫里吗?何时回来过?”
这话犹如当头一棒,当场把曦华给打懵了,头脑空白了好一会儿,她才颤着声道:“这怎么可能?昨天我回寝宫就没见着他,雪真告诉我他是回您这儿来了,她还派人护送他来着!雪真那丫头跟了我这么多年,办事最是妥帖不过,绝不至于胡说八道的,再说,昨天护送彦儿的人也回来复命了,说是把彦儿送到家了呀!”
“可他真没回来过啊!”秋离兆和年纪毕竟已经不小了,接二连三出乱子的打击让他有些支持不住,头脑也有些乱了,“这……这……这孩子,你说他没回家,也没在宫里,他能去哪儿呢?真是要急死人呀!”
因为身子孱弱性格内向,这么多年来,家里人从来不让秋离彦单独外出,走到哪里身边都不断人的,他从不曾独立跟外面人打过交道,认路的能力就更差了,又怎么可能既不回家,也不回宫,甩开了随从自己去什么别的地方呢?除非,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浑身冰冷地僵立片刻,曦华终于先秋离兆和一步回过了神来。稳定了一下情绪,她沉声道:“爹爹先别太着急,我现在马上回宫问个清楚,有了消息再派人通知您!”
“还是我跟你一起去吧,眼下这情形,我在家也坐不住啊!”秋离兆和急得直跺脚。
曦华想想也是,于是应了声“好”,二人即刻出府,火烧火燎地往宫里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