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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岌岌可危的王夫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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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曦华来嘱咐他陪秋离彦外出时需要注意的事情,说完正事后的闲聊中,他随口说了一句,道是宫里的圣女花都是藕荷色的,未免有些单调。曦华就说,圣女花除了藕荷色就是红色的,红色艳俗,她不喜欢,向来只爱清雅高贵的藕荷色。
“其实红色的也很漂亮,我的家乡就有很多红色的花,盛开的时候艳丽如火,如果你亲眼见过,一定会改变这样的看法。”
当时,他是这样回应的,曦华笑而不答,没有反驳,却也没有表示出感兴趣的样子。
他知道王宫里从来不种红色的花,自是因为曦华不喜欢,于是也没有再多说。没想到,她竟会为了谢他,打破宫里多年来约定俗成的规矩,专程命人为他种了红色的圣女花。他看得出那树种很名贵,在园子里的布置也别具匠心,看来她真是很费了一番心思的。
这女人,每天那么多国事都忙不过来,可居然会对他随口说说的一句话如此上心……
“小石头,你发起脾气来的时候虽然有点可恶,不过,可爱起来的时候,还真是蛮可爱的!”锦燏垂眸低喃,笑意不自觉地爬上嘴角,直透眼底。
他本就生得俊魅无匹,这一笑起来,更是艳光四射,容色倾城,站在他面前的雪真不自觉地恍了恍神,樱唇轻抿间,两抹红云悄然爬上了脸颊。锦燏却丝毫未曾注意到面前女子的神情变化,只是回过头去望着赤霞流火般的花海,神思再度恍惚着飞到了九天之外……
☆ ☆ ☆ ☆ ☆
跟着内侍来到御书房,一身朝服的秋离兆和上前一步,道了声“老臣叩见陛下”就要下跪,曦华赶紧抢过来扶住了他,柔声道:“相爷免礼!”随即便挥手示意那内侍退下了。
“爹爹,我不是说过,晚上会和彦儿一起过去看您吗?您又何必多跑这一趟?”等屋里没有外人之后,曦华立即扶着她那满头华发的老公公坐下,全然换上了家人谈话的口吻,“宫里到处要讲规矩,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自由,看着爹爹受累,我心里……不好受!”
“曦儿,你这傻孩子,都当了这么多年一国之君了,怎的还说这些孩子气的傻话?公是公,私是私,这都是应该的!”
看着自家身份非凡的女王媳妇此时就如一个寻常晚辈般对自己恭敬着,秋离兆和的眼中不禁浮起了一丝老怀弥慰的笑意:“你私下里对我这老头子这么好,简直比亲闺女还要亲,我心里可是受用着呢!你整日忙于政事,又要照顾彦儿这不成器的孩子,那才真是辛苦,以后没事不用老往家跑,我想你们了,上完朝以后顺便过来一趟就是,这不是大家都方便吗?”
“爹爹喜欢来,我们自然欢迎,可该回去时还是要回去的,那不一样!”曦华笑了笑,水晶般的眼眸中飘过了一丝朦胧的凄伤。
那自然是不一样的,秋离家的府邸,那是俊从小长大的地方,秋离兆和至今还保留着儿子入宫前所住的房间,从他小时候玩过的玩具,到读书时练字题诗的笺纸,以及习武时用过的兵器,在家时所穿的便服,全都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收藏在那里。虽然她也珍藏了许多他们一起生活时用过的东西,但那只是他人生的一部分,不像走进他自己家的房间,一眼望去,他一生的轨迹尽在眼前。
“你这孩子,就是太重感情,都过去这么久了,还这样……”看出曦华的心事,秋离兆和也不禁满心酸楚地叹了口气,“你早已抓到那些凶手,替俊儿报了仇,他的在天之灵也该安息了,如今,你当是多想想你自己才对。唉,说来也怪彦儿这不长进的混小子,既不懂为臣之道,也不懂为夫之道,成天就知道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赖着你,王室到现在还没个后人,这总也不是个事儿啊!”
“爹爹……”听了这话,曦华心里又是尴尬又是别扭,不由得满面飞红,“这种事,本就是强求不来的,又怎么能全怪彦儿呢?”
“你就知道护着他!”秋离兆和苦笑着叹气,“咱们这些年就跟亲父女一样,我也不避忌什么了。说句实在话,你年纪也不小了,再不生儿育女可就迟了,如果,彦儿真的没办法做个称职的丈夫,你也不用顾我这张老脸,比彦儿优秀的宦门子弟有的是……”
“爹爹,您别说了!”曦华闻言不禁骇然色变,“彦儿他好好的,怎么会做不了称职的丈夫?我相信,该来的总是会来的,眼下……只能说我们的儿女缘还未到吧!”
“那好吧,你心里有数就好,爹爹也只是提醒你一声,不要因为太顾着我们秋离家的颜面就耽误了自己,也耽误了延续王室血脉的大计!”又是一阵感叹之后,秋离兆和转移了话题道,“对了,彦儿这会儿在做什么呢?听说,他最近似乎跟那个新来的御林苑监走得很近?”
“爹爹也知道了?没错,彦儿正是和阑夜苑监在一起呢,至于做什么,我可是不干涉的!”想起锦燏,方才满心惆怅的曦华唇边顿时浮起了一丝不自觉的微笑,“阑夜苑监也真是个妙人,连彦儿那样腼腆畏生的性子都能跟他处得有声有色!还别说,自从有他陪着彦儿以后,彦儿不仅身体精神都好了许多,性格也变得开朗自信多了。”
说着,她又喜滋滋地道:“彦儿不是从小就喜欢自己做些机簧控制的小玩偶吗?我们向来只当那是小孩子家的把戏,没想到,这次连州垦荒,他设计的水车竟是派上了大用场!若换作从前,他总怕人家笑话他,就算有想法也不会说出来,这次他居然主动跟我提出让他试试,能看到他有这样的转变,即便他设计的东西不能用,我也已经很高兴了!”
“原来那个是彦儿的杰作?”秋离兆和惊讶地挑了挑眉,“我还在想,如此出色的设计是何处的能工巧匠所为,没想到竟是这孩子……”
“没想到吧?当时我没有说,就是想过后专门告诉爹爹,给您个惊喜!”曦华眼中的笑意更浓,“其实彦儿本来就很聪明,只是从来不敢表现自己,他能有今天,这可都是阑夜苑监的功劳啊!”
“是啊,那真得……好好感谢他才是!”
感受到曦华那一腔满满的似要流溢而出的喜悦,秋离兆和一边附和,一边沉思地眯起了眼睛。自从他的长子秋离俊去世之后,他可是很久都没见过曦华这样开心了,她的喜悦,究竟是为了彦儿,还是为了那个阑夜苑监更多些?听说前些日子,曦华专程为那人在御林苑种了多年来宫里从不曾有过的红色圣女花,这位新任的苑监大人,还真是个不简单的人物呢!
如是想着,秋离兆和的神情渐渐变得复杂起来,眼底涌过了一道几不可见的暗流……
☆ ☆ ☆ ☆ ☆
“爹爹,您来啦?”
看到父亲远远走来,正在御林苑门口与锦燏议论着什么的秋离彦立即转身迎了上去,话音未落,却见秋离兆和已是撩衣跪倒在自己面前:“叩见王夫殿下!”
“爹爹?”秋离彦一愕,慌忙俯身去拉父亲,“您别这样……”
“你这孩子,到了宫里这么久,怎的还如此不知轻重?”秋离兆和站起身来,换了父亲的口吻教训起儿子来,“公,永远要排在私之前,我们见了面,当是先行君臣之礼,再叙父子之情,这点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记得住?如此言行失仪,有欠庄重,真是没有半点王夫的样子,就算你不怕别人说闲话,也要顾着点陛下的面子才是,别老是任性胡闹,给她丢脸!”
“爹爹教训得是,孩儿记下了!”秋离彦只能低头认错。从小到大,他与既古板又严厉的父亲总是有那么层隔阂,所以,母亲去世后,他最亲的人是哥哥,哥哥去世后,最亲的人就是曦华,现在又多了个锦燏,可无论怎么排,就是排不到他老父亲的头上。
方才他们父子俩说话,锦燏没有插嘴的余地,等他们的对话告一段落之后,他才上前单膝点地给秋离兆和见礼:“下官阑夜锦燏见过相爷。”
虽说理论上该是这些凡夫俗子给他见礼才对,但是,谁让他要以凡人的身份混进宫里来实施他为小石头改变命格的大计呢?既然进来了,那就只好遵守这里的游戏规则,否则可就玩不下去了。
秋离兆和玩味地打量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锦燏,神情阴冷地许久没有说话。
见父亲一直不叫锦燏起来,秋离彦却是有些过意不去了,于是在旁悄悄扯了扯父亲的衣袖道:“爹,阑夜大……苑监给你行礼,你怎么不理人家呢?”他本来叫惯了“阑夜大哥”,但想起父亲刚才斥责他公私不分,不懂规矩的话,便连忙改口,这才成了“大苑监”。
秋离兆和目光微闪,又过了片刻才不冷不热地道:“阑夜苑监不必多礼,请起吧。”
让他跪了这么久才开口,还说什么不必多礼?锦燏心中冷笑。说实话,他真的很不喜欢面前这个阴得像一堆乌云的老头,跟性情鲜明的曦华和纯真无邪的秋离彦比起来,这样的人真是太无趣了。不过,他眼下并不想惹是生非,而且也不想跟个凡人老头子斤斤计较,所以只是不动声色地道了声“谢相爷”便站了起来。
“我们父子还有话要说,就不打扰阑夜苑监了。”语气淡漠地道了一句,秋离兆和拉着儿子便走,身后的锦燏又按规矩道了声“恭送王夫殿下,恭送相爷”,他理也不理,径自携着儿子扬长而去。
“爹,您……您为什么对阑夜大哥这种态度呢?难道姐姐没告诉过您,他是我的救命恩人?”等到了御花园里的无人之处,秋离彦终于忍不住小声抱怨起来。
“保护女王陛下和所有的王室成员,是每一个日圣国子民应尽的责任,难道因为他救过你,就有资格得到什么特殊的礼遇?小小一个养兽倌,又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朝廷大员,你还想要我如何对他?”秋离兆和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
“爹,话怎么能这样说?阑夜大哥一直待我很好!”秋离彦不敢与父亲过分争执,但语气中还是流露出了强烈的不满之意。
“他对你好?你这傻孩子,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长得大?”看着儿子单纯固执的表情,秋离兆和不禁摇头叹息,“这阑夜锦燏,一个男人家,却生得这样一副媚艳惑人的妖娆之貌,必是个祸国殃民之辈!你以为,像他那样的人,真会甘心只做个喂猫养狗的御林苑监?我看他分明就是想借着接近你的机会来讨好、迷惑女王陛下,好让自己一步登天!”
秋离彦表情一僵,错愕地瞪着父亲许久无语。他的错愕并非是因为听了父亲的提醒开始担心自己的女王娘子被人勾引,而是没料到父亲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虽说秋离兆和为人严肃古板,向来和家人尤其是小辈并不怎么亲近,但秋离彦至少还是很尊敬父亲的,不曾想,这位举国臣民眼中德高望重的老相爷,他从小抬头仰望着的一家之主,竟会用这样的心思去揣度一个救过他儿子性命的人!阑夜大哥是个多好的人啊,父亲怎么就能把他想象得如此龌龊呢?
秋离兆和却根本没有去注意儿子在想些什么,只顾按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了下去:“你这孩子也真是让人操心,和陛下成亲都快有一年半了吧,怎么她的身子就没一点动静?她跟你哥哥有过孩子,谁都知道她的身体没问题,要怪就只能怪你!”
“当初她决定跟你成亲,就有不少宗亲朝臣极力反对,事情好不容易压了下去,如今你们一直无所出,议论声又渐渐多起来了,个个矛头都指向你,这节骨眼上又跑出个不怀好意的妖孽来,你要是再不抓紧点,就算保得住王夫的位子,外室之事恐怕也在所难免,等到我们秋离家贻笑天下,你自己苦水只能往肚里咽的时候,你再捶胸顿足,悔不当初也来不及了!”
在日圣国,婚后女入男家与男入女家与的做法并存,若是女入男家,便是男娶女嫁,若是男入女家,则是女纳男赘,日圣国律法只承认一对一的配偶,但由于种种因素,婚外伴侣的现象还是长期存在,只图一时刺激的露水情人自不必提,另一种长期固定,虽没有律法承认的名分,但为民俗传统所认可的婚外伴侣便称为“外室”。
只有作为家主,即娶妻或是纳夫的一方才能拥有外室,因为子女姓的是家主方的姓氏,婚后配偶不育便是置外室的最强硬理由,除此之外,也有因为对父母选择的正式配偶不满,为了面子又不能解除婚姻关系而在外另觅可心之人的,至于出嫁或是入赘的一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就只能忠贞于自己的配偶,除非婚约解除或是配偶去世才能另觅伴侣。
不过,日圣国历来的传统还是偏向法定配偶的,婚外伴侣之所以称为外室,就是虽与家主有事实上的夫妻关系,却不能登堂入室进主家之门,只能在另置的宅院中居住,家主的族谱中也不会有她(他)的名字,因此有别于某些公开承认多偶制婚姻的国家中的偏房、侧室。
外室所出子女可以随其本人在外居住,也可以进家族,这由家主来决定,若要进门,就必须认家主的正式配偶为父亲或母亲,其亲生父母仍是不能进门,但家主的正式配偶一旦认可了外室之事,也就不能阻止丈夫或妻子去外室处留宿,更不能阻止进门的外室子女回去看望亲生父母,即使家主过世,外室也有权继续得到所依附家族的赡养,直至身故。
通常来说,如果夫妻双方地位财势相当,即使入对方家门的一方不能生育,或是在其他方面不如人意,另一方也不敢轻易提出收外室的要求,这样的情况多半出现在双方地位悬殊的夫妻之间,而愿意做人外室的,也多半是家境贫困、地位低下之人,因为日圣国的传统虽然默许外室的存在,但国民还是普遍看不起外室的。不过,如果有人不在乎名声,只想攀上高枝一步登天,设法当上高官贵族甚至是王室中人的外室,的确是个卓有成效的捷径。
秋离兆和知道曦华是个很念旧情的人,看在秋离俊的分上,即使秋离彦再怎么一无是处,也不会绝情到要废了他。锦燏没有出现之前,他还一直认为,万一秋离彦真的不能生育,曦华多半会选择去领养一个宗室子女,可今天,在亲眼看见曦华谈起锦燏时那满脸激赏的神情时,他却突然没有这个信心了。
作为国君外室,除了少一个正式名分之外,实际利益可说是丰厚的很,愿意的大有人在,尤其是那些想要攀龙附凤,但论出身又不够资格成为正式王夫或王后的人。在秋离兆和眼里,那个长相实在太过妖孽的红发男子横看竖看就是个媚颜惑主的角色,他嘴上虽说不介意曦华有别的选择,但事实上,又怎会真的甘心看到儿媳爱上另一个男人,却让自己的儿子去独守空房?所以,他现在是不得不担心了。
听了父亲的话,秋离彦不由得脸色发青,冷汗直冒。他倒是压根没觉得锦燏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威胁,最让他头痛的,是父亲口口声声念叨着的子嗣问题。
以他目前和曦华相处的方式,曦华的肚子怎么可能会有动静?他是一直很喜欢曦华的,也不是不懂得自己有责任与曦华一起为王室延续血脉,可不知为什么,两人之间的关系一旦要进展到更为亲密的程度,他心里……就有障碍。但是,这话又如何能对别人说呢?哪怕,那人是他的亲生父亲。
窘迫间,却见父亲神神秘秘地从袖中掏出一包药丸塞到了他手里,又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轰”的一下,秋离彦原本发青的脸顿时又烫如火烧,几乎成了猪肝色。
“你如今也不是小孩子了,别老是畏首畏尾,窝窝囊囊的,自己的终生幸福,你爹的老脸,整个秋离家的地位前程可全都在你手上了,你且好自为之吧!”
恨铁不成钢地剜了儿子一眼,秋离兆和摇头道:“好了,爹还有事,就不多呆了,你有空自己好好想想吧,别成天傻乎乎地被那妖孽耍得团团转!”说罢,他便转身大步离去,丢下至今还未缓过神来的秋离彦一人杵在原地僵着身子发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