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天》傅克心

24、第24章 故人重逢

　　慕容绍听了以后半天没说话，最后才委委屈屈地叫了一声：“……大哥！”虽然是埋怨的口气，但少年未开始变声的声线仍然动听得很，很容易叫让人心软动摇。

　　慕容楷神情漠然，不动声色地扫了我一眼，和慕容绍说话的语气温度持续降低：“我们一直都太宠你了，爹也不忍心逼你逼得太紧，所以尽管病在床上还隔三差五就叫你过去，说是给你讲故事，其实还不是为着不放心你的功课进度？你不为爹爹分忧也就罢了，先生说起你也净是让爹爹操心的消息，心不在焉不务正业也要有个限度。……”面容严肃的兄长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抬头看了看站在身边低着小脑袋的弟弟，语气稍微柔和了一点， “我和爹爹说过了，以后我会替他照看你的学业，你不必总是去打扰他。”

　　慕容绍歪歪脑袋，挺高兴地说：“是吗？大哥你也要给我讲故事？那敢情好！不过不是说大哥在吏部的事务非常繁忙吗，还有闲工夫来陪我啊？”

　　我不禁在心里呻吟了一声，这个胆大包天的小爷难不成是把慕容楷之前的话都当耳旁风了？是当真天真无邪还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到了这会儿还敢问这种问题，我都不敢看慕容楷的脸色了，更不敢想象他的反应，恨不能躲到一旁哪个角落里去，只希望他的耐性还是和以前一样好！

　　“阿绍……”慕容楷凝视着弟弟，嘴角慢慢地浮起一丝笑，“告诉哥，读书和练箭，你更喜欢哪个？”

　　“都不喜欢！”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那，更不喜欢哪个？”

　　“更讨厌……当然还是更讨厌练箭……”

　　“嗯……我知道了，这样就好，以后单日你在家里跟先生读书，双日到兵营里去和丁将军学武，单日晚我会来检查你的学习情况，假若有要求背诵的篇章你不能背上来或是先前学过的文章解说不出来，接下来连续三日就都去军营里练武。”慕容楷平心静气道。“假若不能做统帅，至少要做个武将，这个要求对太原王的儿子来说是起码的，我不会让你步我后尘。”

　　慕容绍大惊失色，简直吓得快哭出来了：“大哥！你……你在开玩笑吧？你在吓我对不对？”

　　慕容楷优雅微笑，秀美迷人的梨窝若隐若现，用眼角扫了我一眼，如对下人说话时傲然高贵的仪态淡淡道：“海天，你告诉他我是不是在开玩笑？”

　　慕容绍似乎把我当做救命稻草般投来恳求的目光，我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如何还有能力回应他的求救？只得狠狠心对这个视读书习武为洪水猛兽的可怜孩子说：“二少爷，世子他、他是认真的，你还是面对现实吧。”

　　慕容绍两三步冲到慕容楷身边，粘在他身上摇着他的手臂开始耍赖：“大哥，你以前没有对我这么狠心呀！我不想当官也不想当将军上战场，我有自己想做的事情，求求大哥不要再逼我了好不好！”

　　慕容楷半晌没有说话，背着双手站在窗边看着远方，任由弟弟在身边睁着大眼睛手足无措地等着他，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转过头来，用很沉重的眼神看着慕容绍，俯身轻轻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语速很慢，一字一句说得似乎很认真清晰，句与句之间也停顿相当长，但是他的声音很小，我没能听清楚，只看到慕容绍听着兄长的话神情突然变得呆滞起来，怔怔的呆呆的默然无语，脸上的表情完全是茫然不知所措，随即用手捂住脸，我再看不到他的表情。

　　慕容楷怜爱地看着弟弟，把手放在他肩膀上轻声安慰道：“你要学着坚强起来，阿绍，你是爹爹疼爱的儿子，不要辜负他的期望就是最好的证明方式。大哥也期待着你有一天能帮助我一起撑起太原王府的一片天空。”

　　然后他看我一眼，淡淡说：“你随我出来。”

　　我干脆横下一条心跟上他的步子出了书房，一边走一边问：“楷大哥，找我有什么事？”

　　慕容楷把步子放慢，左右无人，他端详了一下我的面容，伸手给我整了整碎发，却沉默不语，像是不愿开口。

　　我觉得他的态度有点莫名其妙，就换个问题：“刚才你到底和阿绍说了什么咒语，让他一下子就变听话了？”

　　慕容楷轻叹一声：“就是现在要和你说的事。眼下国内局势有些不平静，你要答应我，好好待在太原王府中，不要轻信，不要让别人随便把你带走，否则的话我也没法防范以后会发生什么。”

　　我凝视着他，不明所以，答应的话却是怎么也说不出来，他说得似乎已经足够诚恳了，但是我还是不习惯去允诺一件封锁自己自由的事情。眼下形势已经很清楚了，既然身为现代人的我关于自由平等的想法与这个时代的这些人相差甚远而又不可能通过颠覆自己的观念体系来适应这个环境，自然就只能花更多心思在和他们的对抗上来争取想要的待遇……

　　然而，我原本确实以为慕容楷是一个因为温柔而会尊重我想法的人的。所以，之后发现这实在是一种天真的奢望时，还是颇受了一定程度打击……默然半天，我咬咬牙拉了拉他的衣袖：“楷大哥，你可以相信我对你们是有用的，让我参军吧！”

　　他没有吃惊的表情，但是面色阴沉了下来，半晌才冷冰冰地说：“军营不是让女孩子随便进出的地方。你年纪也太小。”

　　我咽了口唾液，鼓起勇气，活学活用现成例子：“据说那位声名赫赫的儒将许佑珍初次上战场也仅仅十三岁，吴王当年作为太原王的先锋官大胜敌军时也是十三岁，而我眼下只是想进军营磨练学习而已，又怎会太过年幼呢？此外你完全可以考验我的能力，我如今需要的只是实战的经验，给我一年的时间，我一定会做出成绩给你看。我想出征西方，参与对秦国边境的守卫作战，我真的很需要这个机会！”

　　我才说出口就后悔了，果然他警觉地盯着我：“秦国？为什么是秦国，有什么特别原因吗？”

　　我干脆瞎掰：“秦主苻坚手下自王猛之下实可谓能人云集，与他们为敌，是最能锻炼我的机会了。而且新近被派驻守西线边境的是大将许佑珍吧？一定能从他那里学到很多东西啊！”

　　慕容楷有些焦躁地看了我一眼，不耐地说：“……这些都回头再说，反正你记住我今天的要求，以后你有什么要求再和我商量，不许自作主张。现在抓紧时间，有人要见你。”说着拉起我的手就快步往前走。

　　啊？有人要见我？在这个地方，认识我的人能有谁？有可能找我的人也不外乎慕容令，皇甫静言，丁延玉，阳齐这几个人而已，不过不管是和这几人之中的谁见面都够令我激动了，我一听就眼里放光，一路小跑跟上慕容楷的步子，甚至还扯着他催促他快点。

　　慕容楷面无表情地说：“你这么高兴是因为想见到谁？”

　　“谁都很好啊。”我的话完全发自内心。

　　“还是别高兴得太早了，来的未必是好事。”他脸色更加冷淡。“你好自为之，别忘了我的话。”

　　我表面上唯唯诺诺，心里却根本对他的话嗤之以鼻。什么叫好事什么叫坏事？照他的想法，或许像一只金丝雀一样被养在笼子里就是最宠我的方式，对我最大的施恩，然而恐怕任何一个现代人都没有办法把失去自由当作可以理所当然接受下来的事情，更不要说把这种待遇视为恩赐了，他们却没法了解这一点。

　　“楷大哥，你的照顾海天心里完全明白。”我有点无奈地再度表白，抢先于他跨进了房门已大开的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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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安静的场景，沉寂的记忆中似曾相识。皇甫允仪态端庄地坐在椅上，微微低垂着头，注视着左手中茶杯里的茶水，右手缓缓地用杯盖拨动着茶水上层，端起茶杯轻轻在嘴边啜了一口，动作缓慢而优雅，或许这就是他从小潜移默化被培养出的贵族风范。脸颊上的伤痕稍微有些淡了，却似乎不能褪去，仍然丑陋地留在那里，把原本柔和漂亮的脸衬得有几分诡异和阴沉。听到我的脚步声，他不紧不慢地抬起头，虽然隔得很远我却分明感受到了他投来的炯炯的目光，这目光并未被慵懒平静的面部表情所隐瞒欺骗。

　　在他身旁不远处站着一个背对着我们的高大而修长的背影，乌黑的长发仍旧是以前的风格，只是简洁地挽了一个结，长长地垂坠在腰后，流畅而充满质感。华贵的衣料覆盖下的躯体有着纤瘦却有力的优美线条和上佳的比例，光是看着这样的身材就是一种享受。我进门后，他转过身来，于是我看到他的脸。原本属于贵族少年的白皙的肤色略略加深，面容也增添了几分棱角和男子的英气。目光仍照旧冷漠傲慢，但在看到我的一刹那却有些微奇妙的动容一闪而过。

　　我一语不发地走到他们身边，面带微笑地行礼。

　　慕容令锐利的目光盯住我，扬了扬眉笑道：“见你一面很不容易。”

　　我惊讶道：“哪有这样的事。令大哥若有什么吩咐，只要一声令下海天便是爬也会爬到你面前洗耳恭听呢。”

　　他但笑不语，凌厉的自信气息自然而然地从身上散发出来。我暗暗赞叹，不难猜到这个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天之骄子此次出征又是大胜而归——每一分胜利都加深了他的傲气与锐气。

　　“秦青大哥呢，他不是跟你一向寸步不离的嘛？”我有点奇怪地四处找了半天没有看到秦青的身影，就问道。

　　“他有事要办。”慕容令简洁回答，有神的眼睛直视着我，目光是一种在他身上很少见的探究和不满，深沉难测。我心里有点犯嘀咕，不知我做了什么让这个向来不怎么把我当一回事的年轻气盛的少年将军这么放在心上，得找机会和他问问清楚，他应该还是那种相对比较爽直的人吧……？

　　赶紧转向皇甫允，用力大喊一声：“静言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这么久才来看我？你明明答应过我会尽快的！”

　　皇甫允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飞快地又把目光放回似乎很欣赏的茶杯之上，慢条斯理道：“我也才刚回邺都没多久。”

　　我不多追究，笑道：“反正既然你和令大哥一起来的，也就肯定不是特意来见我的了。顺路的吧，对不对？”

　　静言坦然无比地点头道：“我和阿令今天是为探望太原王的病情而来。不过，要见你确实不容易。”

　　哦，怎么连他也这么说。我发现他们说起这话时的表情多少都有些古怪，先是有些莫名其妙，随即突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惊讶地转过头去看慕容楷的脸，他正在看我，而就在我的目光即将碰上他的那一刹那他飞快地把眼神转开。我顿时觉得有点冷，脸上的表情也僵硬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