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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初临邺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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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丁延玉口中套话不难,但他实在是个大老粗,除了领兵打仗厮杀沙场之外脑袋里似乎就没有其他什么东西,常常是一问三不知。我一开始还尝试着从他那套套话弄明白路上袭击于我们的那群黑衣人可能是什么来路,不想丁延玉却睁大牛眼一副比我还莫名其妙的表情,只是粗着嗓门怒道“什么下三滥的小贼,居然敢对皇甫家的人下手,不是活不耐烦了么!”我也只能无奈纠正道:“怕不是什么下三滥的路子了,一群人武艺都挺难得,一般的小贼哪有那样的身手。”
“哦?有这等事?要是老丁我护送你们就好了!一来我肯定不会让皇甫静言出事,二来也好让我见识见识这些人的阵势,难不成比晋人的骑兵还难缠!”
我的心一沉,不知面色有没有猛然冷下来。让自己的心情稳了稳,我接着他的话头:“听静言的口气,倒像是他知道这些人什么来头似的。”
“那怎么可能?”丁将军想不出头绪有些烦躁地抓抓头发,“那些文官就是麻烦,想得多,让人根本不晓得他们肚子里有多少弯弯绕。太宰大人家的老大也是这副德性,难怪他们这群人总也混一起。说起来还是吴王府里小王爷让老丁我看着顺眼些,这个年轻人说来真是难得……哎,你见过他么?”
我有些心虚地点点头:“其实……也就听说令大哥是难得的天生将才,不知是也不是。”
“那还有不是的?……我算是看着他长大的,那孩子小时候不多话,闷葫芦似的,不过性子倒是又狂又狠,一双眼睛看谁都那么冷冷的不放在眼里,就这副德性偏偏又受宠得很,满都城上下统共也没几个人敢对他说个不字,而有本事有胆的人又偏爱他。眼见着就长成了个小霸王了,他爹干脆把他收进帐下,这也真是对了他的性子:咱们这位小爷,从小就习惯了动不动用拳头说话,军营里果然是适合他大展拳脚的天下……哈哈,不枉了太宰大人从小栽培他,这次奇功赫赫,回去也必然是要大大受封领赏的。他打的几场仗,悍得让老丁都忍不住要直竖大姆指哩!”
我点点头,示意明白。他的话和阳齐的如出一辄,连重点都相同,看样子这慕容令果然是个成长经历很有特点的焦点人物。
丁延玉仰起脸看着天露出回味无穷的表情,继续自己的回忆:“更不要说他和老丁合作打的几仗了。军队里不乏些鼠胆之辈,只敢躲在后方亦步亦趋、想尽办法推脱责任给友军的乌龟将领我也见过不少,照他们那种打法再过一百年也别想真正取胜。可是和慕容令配合却只有一个字:爽!这个沉默寡言的小子,每仗必然身先士卒,悍然冲杀在最前线,一点贵公子哥的娇气也不见,在这样的将领率领下还有哪个士兵不奋勇当先呢?连我都觉得肩上的担子被他分去不少啊。”
我听着嘴角不禁浮上一丝微笑,把丁将军口中的慕容令与我印象中那个形貌俊美面色淡定的少年映合起来,突然觉得他亲切了许多。
就在这时,旁边一直沉默不语、不知是否在听我们说话的副官突然轻声插话发表意见,令我和丁延玉都略有点吃惊。无视于话语的冲击性,他的表情相当冷静:“可是将军,我们的最后一仗之所以没有如预期般大获全胜,打乱了太宰大人的总体布局,令他相当失望,然而这样的失误根本不是我们的责任。追根究底,难道不是……”
丁延玉脸色骤然一变,冷冷喝道:“住嘴!我早已经说过,这件事在回到都城彻底进行调查之前谁都不许有任何无根据的臆测,你胆敢不把我的吩咐放在眼里?看样子是我对你一直太过放纵了!”
不知名的副官倔强地抿了抿没什么血色的苍白双唇,双眸仍是炯炯地盯着丁延玉。我觉得他可能是对自己的想法很有自信,同时也相信丁延玉应该和他的想法一致。主要是,他们在提的究竟是什么事?我很好奇,但是看到丁延玉的脸色,又觉得可能不要开口深究比较好。
想要缓和气氛,我淡淡笑道:“大哥,海天虽然年幼无知,却也知道战争的胜利取决于天时地利人和各种因素。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当某些因素超出了我们的制约,胜利也就难以把握。这些情况,可以说并不是将领的责任。我想太宰大人会对此有自己的考虑的。”虽然这是讨好,我也刻意让自己说得非常小心翼翼,谨小慎微,只生怕给这两个人留下任何爱卖弄的印象。
年轻的副官带点轻视地瞥我一眼,冷冷道:“但总不至于谁的责任也不追究。”
虽然他看上去对我很不以为然,但我却莫名地有点欣赏他直爽的锐气。照我以前的脾气,自尊被刺伤时是会不假思索地加倍讨回来的,然而此时却心情平和地忍住回话,只是对他微微一笑,他便像看到什么恶心的事物似地立即把目光移开,分明嫌恶之意毫不掩饰。
丁延玉看着我的脸,若有所思地笑笑:“说起来,你虽然年纪小,但凭这身本事用不了几年肯定是要被挖到军中的。慕容令会是不错的上司,更难得你们还熟识,将来还是先从他手下干起吧。”
我有点明白过来丁延玉为什么要跟我说那么多慕容令的好话了。敢情这就开始挖墙角了?不过,若他真的欣赏我并且有挖墙角的念头,难道不应该试图将我招至麾下吗?仔细想想也不甚明了,然而这种问题也不便直接提出,于是我只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说声明白,接下来顺理成章地询问:“照丁大哥这么说,他们这些人该是眼下燕国内最为炙手可热的一族才对,有谁敢对他们下手?还有敌对势力觊觎他们吗?”
“这个……”老丁摸摸后脑勺,一副不知说何是好的表情。“太傅慕容评向来以军费开支过大为由持反战立场,除此之外和吴王也常有政见相左之处……他手下也搜罗培养了不少青年才俊,听说仗着后台硬,对两位小王爷颇不以为然,甚至偶尔在城里还会有些小冲突……不过不管怎么说,那么点恩怨也不可能拿这次这样的大手笔摆上台面罢!”
我直觉地感觉这是条很有价值的消息,又细问了几句,记在心下暗暗咀嚼。既然是连丁延玉这样一心只有打仗的中立派将领都留意到的事情,那么想必双方的矛盾也已经相当明朗化了。只是,即便如此丁延玉也不肯面对双方矛盾激化的事实,可能是实在不愿意要选择其中一方作为自己的立场吧。
行军的速度颇快,我和丁延玉一人一句聊着天的时候,马蹄就已经踏到了长亭之边。丁延玉心情相当愉悦,一扬鞭拍马向前狂奔;我也只得尽力跟上。
“终于马上就要入城了!这一路要不是有你这小鬼跟我说说笑笑,我老丁肯定难免闷得要死!”丁延玉豪爽地挥鞭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进了城之后,你还是先随我们进营地整休。随后我就带你上太原王府,老丁的任务就完美完结了。”
“丁大哥以后可得常来看我!我还惦记着多向你讨教几招剑法呢!”我认真地说。
“那是自然。你没事也多跟慕容楷慕容绍他们来营地里逛逛,能见着不少人学到不少东西呢。”丁延玉对我谆谆叮嘱。
我发自内心地感激道:“丁大哥对我真是太照顾了。”
他哈哈一笑:“是你这孩子自己争气。”
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邺城的建筑风格并没有什么少数民族特色,后来我才知道进入中原后的鲜卑一族已经很大程度上地汉化了,更不用说邺城这座古老的城市历史上本就是汉人的大城市之一。丁延玉的骑兵兵团在邺城宽阔的大街上飞扬跋扈地狂飙而过的嚣张场面也令我有些吃惊。不是不知道在战争之后士兵们嗜杀的戾气常常直到回到和平的后方也无法消除,但就算如此对部下也毫不加御,丁延玉的骄傲可见一斑,难怪会对慕容令惺惺相惜。
在军营里,丁延玉忙着办他的交接事宜,我就被允许在一名副官的陪同下随处逛逛。这里驻扎着不止一支军队,而且据那名为纪同的副官所言,另一支部队铁羽军虽说名义上是国家军队,却从上到下都是慕容评的人担任将职,受太傅义子、大将许佑珍的直接调遣,似乎已隐隐有了太傅私人武装性质。不知上面是怎么安排的,把这样刚从前线撤下来的部队和可谓立场对立的另一支军队安置在一起,就不怕出乱子吗?
我忍不住皱起眉头,光是这一路上过来就已经看到不少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喝着酒,大声争执吵闹的也不少;甚至还碰到一对扭打起来的,好在没有动兵器,纪同过去一脸冷酷地把他们处理了。
“纪大人,这样下去恐怕有超出控制的事态发生的危险。咱们自己人内部出点摩擦倒没什么,只是我看着铁羽的人在那儿虎视眈眈地盯着,只怕正打着挑衅的念头呢。”我有点忧虑地看着纪同,不知这个一脸严肃的青年军官心里在想些什么。“如果有什么万一,丁将军是要担御下不严之责的吧。”
纪同瞥我一眼,淡淡地道:“如果他们存心,迟早也躲不过一场冲突。”
我不是不理解他的道理,仍难免觉得这样略嫌消极。不过,或许这也正是慕容恪治军的一个明显特色。据说这位太宰大人担任军中统帅,向来军中军纪散漫,对官兵不加严格约束,不依赖威严刑罚,而只以宽厚恩德、包容信任待下,总揽全局,看似军纪宽大流于放纵,但却从来没有因警备有失森严而让敌人有机可乘过。看样子丁延玉可以说在这点上是深得慕容恪真传,纪同表现出的对长官的无条件信任令我对此了解得更加深刻。
“我们不应该再往那边走了。”纪同把我拦住,微皱眉头,看向远方的目光中似有焦虑又似不满。
我摇摇头:“太迟了,我已经看到了,连血腥味都已经闻到。纪大人,这也是你的职责范围,丁将军看顾不到的纠纷,你不能装做没看见吧?”我抬起右手,食指指向他要阻止我前往的方向。
纪同冷静答道:“我自然要处理。不过在那之前,你先离开这个地方。那个场面不适合小孩子观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乐意了。他哪只眼睛看见我像小孩了?海天虽然瘦弱,但身量却高,怎么都不像是让人放心不下的圆滚滚的幼童吧!未免太小瞧人……
“那……从现在开始我只是将军身边的小亲兵。不该说的决不会说,不该做的决不会做,不会给你处理事情添任何麻烦。”
他看了一眼,像是衡量我的保证的可靠性,随后一语不发地向前走去,我只当他默许,快步跟上去。当我们走近的时候,那个跪在地上的士兵已经被抽得满头满脸都是鞭子留下的血痕,衣服自然也已破烂不堪,露出血污隐然的胸膛。可是让我无法移开目光的,是他一脸的坦然,没有痛苦的表情,却只有无比的执着和坚定,不管怎么被鞭打,口中只是一次又一次重复着一句话:“我就是人证,请让我面见黄大人说明真相!”
两个守卫的士兵看样子连怒气都已经发泄得差不多了,手中的鞭子再也懒得落下,只是无奈地对视苦笑。看到我们的到来,他们恭敬地给纪同行了个礼:“纪参军。黄大人早就交代下来,在他审问当时报送紧急求援消息的两个信使期间不允许任何人干扰,可是这个人一直在这里闹事,我们对他动手也是不得已。请纪参军处置!”
如果不是已经答应了纪同不开口不动手,此刻按我的性子一定会忍不住插手此事的。难道他已经料到这点?
我凝视着那个士兵可以说是稚嫩的脸,为这张脸上的勇气暗自动容。丁延玉手下有这样的士兵,如果是我,一旦发现了便不会让他埋没在小卒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