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摇曳》上官小莲

1、第一章 天枢王朝十

　　天枢王朝十三年，隆冬。
　　帝都洛城，雪满巷道，楼阁叠嶂的街市上空荡悄寂，人影稀疏。
　　墙角幽梅已发数枝，暗香袭来，钻入肺腑。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整齐划一，浩浩荡荡，军靴踩入雪里，发出“吱嘎”的清脆响声，撞破了苍穹的静谧。
　　“抓人。”领头的是个军官模样的人，他裹着银黑色大衣，手中牢牢抓着一把已出鞘的利剑，寒光凛冽，咄咄逼人。
　　顿时，数百人的队伍散做沙砾，踢门撞门的响声不绝于耳。
　　男子微微一笑，仰起头，空明刺眼的天光如同一团雪白的火焰，似要将这世间的污浊燃烧殆尽。
　　在嘈杂混乱的尖叫声中，一个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妙龄少女被拔光了衣服，瑟瑟发抖地蜷缩在寒风中。
　　一道亮光从男子眼中一闪即逝，他的神情霎时变得模模糊糊，无法捉摸。
　　血光溅起，极其短暂的呻吟和无穷无尽的惊嚎，如同乌云一般，笼罩在洛城的上空。
　　男子像是只饿极了的野狼，眼波中血光潋滟，他的动作愈来愈迅疾，唇边的笑意慢慢加深。
　　忽然，他仰天大笑，“苍天又能奈我何！”
　　一阵急促的马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脸上依旧停滞着一个狂热却悲伤的笑容，若有所思地凝视着马匹远至的方向。
　　一个裹着貂皮大衣，瑟缩成一团的老太监蠕了蠕唇，脸上闪过一丝惧色。
　　随即，他若无其事地瞥了一眼十里长街上具具赤条条的横尸，咽了口唾沫，微颤着手从怀里掏出龙纹圣旨，尖声细气地叫道：“皇后接旨！”
　　方才那男子僵直着身子，蓦地跪在了雪地中。
　　“英仁皇后司氏女漪，暴虐成性，屡教不改，滥杀无辜，罪无可恕，念其曾为我天枢王朝立下奇功，特免其一死，以彰我天朝之厚德，今责其废去称号，降为罪人，此生不得踏出乾坤宫一步，若犯，杀无赦。钦此——”
　　一身男子装束的司漪仍旧直愣愣地跪着，神情淡漠，一手接过了圣旨，北风呼啸而过，她似笑非笑地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的雪，一剑直刺向马背上的老太监。
　　电光火石之间，还没有谁来得及阻止这一切，她已经如发狂一般杀光了所有随行的锦衣卫。鲜血染红了漫无边际的白雪。
　　浓重的血腥气几乎将人逼得作呕。
　　天枢王朝景真帝的英仁皇后在血洗洛城之后，下落不明。
　　景真帝下令，无论天涯海角，都要找到废后的踪迹，然后，就地正法。

　　旖旎王朝四十八年，初春。
　　帝都洛城，烟雨濛濛，柳枝新发，丝绦随风而舞，平添几分柔媚。
　　两个衣着考究华丽的男子共撑着一把蜡黄的油纸伞，步履缓慢地游走在街边。
　　“阿漪，要是被爹知道你又偷溜出来，我可又要挨罚了。”其中一个男子身材较为高大，眉黛间，远山春水，波光潋滟，生得美甚却又不失男子的英气。
　　另一男子稍稍低着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嚷嚷道，“得了得了，改日介绍个美人给你认识。”蓦然间，他抬首，一张戾气十足的脸庞，妖娆的五官被神色中那股子桀骜不驯的气息无意遮掩。
　　“我说我的好妹妹，你也知道，哥哥很快就要应征入伍了，哪有空见什么美人。”司泱虽然笑着，面色却十分凝重。
　　“我当然知道，知道你跟梁家二小姐早就眉来眼去，私定终身了。”司漪歪嘴一笑，调皮地打量着司泱的眉眼。
　　司泱尴尬地撇了撇嘴，一时语塞。
　　司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意味深长，“哥哥也想和梁小姐长相厮守吧，刀剑无情，有诗不正那么说吗：君不见沙场黄土，古来白骨无人收……”
　　司泱皱了皱眉，眉宇间流露出几分哀愁，“别胡说。我们司氏一脉香火单薄，爹爹又是朝廷要员，我就算再不情愿也必须得去。”
　　一张笑得夸张的脸忽然凑上前，司泱乍然一惊，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司漪眨巴了几下眼睛，郑重其事地说道，“我去吧。”
　　春风十里，战火纷飞，柔情已到尽头。
　　暗黄的铜镜中，模模糊糊映着一张英气勃发的少年面庞，两道剑眉淡如烟霭，眼角斜飞，浓密睫毛如斜雨打下，高挺的鼻梁映衬着略显苍白的唇。
　　“小姐——小姐——”稚嫩的女声试探性地喊道，稍稍显得有些拘谨。
　　一身银色纹莲锦袍的司漪理了理衣襟，双手于背后握成一拳，用墨玉冠竖着的青丝如瀑布般垂下，活脱脱一个俊秀雅公子。
　　她轻轻蹙眉，看着比自己矮了一个头多的小丫鬟，神情凌厉，“都说了以后叫我二公子，怎么不长记性？”
　　那丫鬟赶忙小鸡啄米般点头，连声诺诺。
　　见司漪大步流星地往正厅走去了，那丫鬟才松了一口气，缓缓地拍了拍胸口，像是心有余悸。
　　司漪方迈入厅堂，便见得自己的父亲司渊一边转动着拇指上的翠玉扳指，一边笑盈盈地和兵部尚书裴崇琰攀谈。
　　她会心一笑，父亲乃是礼部尚书，与裴崇琰一个文一个武，平日里互看不顺眼，今日竟然平心静气地坐在这里聊天，真是趣事一桩。
　　“听闻令二公子能文善武，将随犬子一道赴往边疆戍关，今日可否引见引见？”裴崇琰摸着胡须，皮笑肉不笑。
　　司渊连连摆手，“不敢不敢，犬子无才无德，错蒙裴大人谬赞。”说罢他眼睛一斜，一眼就瞄到了神情玩味的司漪，清了清嗓子，咳了好几声，“漪儿，快些过来拜见裴大人。”
　　司漪散漫地给裴崇琰做了个揖，就随意挑了个位子坐下身来。
　　她翘起二郎腿，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司漪倒是听说令郎裴离瑄一表人才，文韬武略，冠绝京城啊，不知何日有幸可得一见？”
　　裴崇琰皱了皱眉，一旁的司渊立刻面露尴尬之色，小声道，“漪儿，坐要有坐相。”
　　“哦。”司漪倦怠地端正了身子，斜嘴笑着，眼中满含期待地望向裴崇琰。
　　“瑄儿这次以主将的身份前往，贤侄自然有机会见到他。”裴崇琰用右手指关节敲击着茶几，眼神中难掩骄傲之色。
　　司漪歪起头，一手撑起下巴，左腿迅速地架到了右腿之上，朝裴崇琰一晃一晃的。
　　“裴大人放心，如果令郎非做主将不可，那么司漪也只好委屈去做个副将什么的，到时就天天见面了，还希望裴公子能不吝多指教指教。”
　　裴崇琰咳嗽一声，面色如灰，有意无意地瞥了司渊一眼，司渊脸上还挂着一个僵硬的笑容，无可奈何地望着自己的宝贝女儿。
　　“若司漪公子果真有这本事，离瑄自然会让贤。”一个清冽的声音蓦地响起，吸引了三人的目光。
　　一个身着玄袍，嘴角微翘着的翩翩公子迈着轻盈的步子，不紧不慢地朝他们而来。
　　“离瑄贸然前往拜访，还望父亲和司大人恕罪。”裴离瑄始终面带一个柔和似春风的微笑，谦恭又不失傲气。
　　司漪嗤笑一声，飞快地扫了他一眼。
　　五官柔和，看着还算顺眼，却算不上精致，还远不及司泱的十分之一。
　　“当然，更及不上本公子啦。”她在心里念叨着，脸上不知不觉渗出一个得意洋洋的笑。
　　“司漪公子笑得这般开心，可是有什么好事要同我们分享？”裴离瑄春风拂面，唇齿轻动。
　　司漪竖起大拇指，一别致的紫玉扳指顿时映入众人之眼，“厉害厉害。本公子确实有件好事。”
　　“哦？”裴离瑄双目狭长，好似狐狸的眼睛。
　　司漪挪了挪身子，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她半眯缝着眼睛，将裴离瑄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故作神秘地摇了摇头，叹息着说道，“本公子幼时曾有幸得一大师指点，精通命数之理。看裴公子印堂里一股黑气萦绕不绝，身形不稳，定是不久将遇到命中大劫，指不定还有性命之忧啊。”
　　裴离瑄眉头轻蹙，但很快便舒展了开来，依旧笑盈盈地，“那就多谢公子提醒了，只是，离瑄有些不解，这和好事可有沾边？”
　　司漪不屑地笑笑，“若是你不幸驾鹤西去，主将之位岂不就成了我囊中之物？”
　　司渊面部扭曲，急忙呵斥道，“漪儿莫要口不择言，快向裴公子道歉。”
　　裴崇琰满脸阴森，却一语不发地观察着司漪。
　　“我实话实说罢了。”司漪轻哼一声，拂袖而起。
　　裴离瑄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脸上绽开一个难解的笑容。
　　司渊忙不迭地安慰了他几句，顺道再向裴崇琰赔罪，“都是我教子无方，教子无方啊。”
　　裴崇琰浅笑着起身，“不过年少气盛罢了，司大人不必耿耿于怀，敝人这厢还有事，就先和犬子告辞了。”
　　“慢走，慢走。”司渊伸出手，略弓着腰，送裴家父子出了正厅。
　　待到那二人都没了身影，他才长长叹了一口气，重重地敲击了一下雕花木门。
　　明镜湖旁，杨柳展眉，莺歌燕舞。
　　一个身材高挑的玄袍男子折下一根柳枝，喃喃念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不远处，一身银色纹莲锦袍的男子静静地注视着他，淡淡一笑，眼神中，却充斥着杀气。
　　“我倒要看看你折柳送给哪家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