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敲棋子落灯花》苏念菡

1、蔷薇旧事香

　　子叔阿姨是个很奇怪的老女人，先不说她奇怪的名字，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姑娘还嫁不出去，在这个地方上就算是很奇怪的事情了吧。子叔阿姨住在南风公寓已经很久很久了，久到人们都说不出来她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子叔阿姨和她的老邻居都是很奇怪的人，那个邻居胖大叔叫做沫子叔叔，他总是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绿茶坐在公寓楼下的大树下，面上含笑的看着小孩子们玩耍，直到那杯绿茶的热气都消散在暑天湿润的空气里，恍恍惚惚中看他的模样，那胖乎乎的脸庞好像略带忧伤的看向远方。
　　沫子叔叔也是一个人生活，和子叔阿姨一样，子叔阿姨经常在傍晚的时候拉起她的手风琴，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一直都是那一两首曲子。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山楂树。奇怪的是，南风公寓的人没有谁会觉得厌烦，或者是凶巴巴的扔一包垃圾下来表示抗议。
　　还有公寓一楼旁边的小商店，郝大叔今年四十五，却很奇怪的喜欢吃饼干，他商店里的饼干基本上都是被他吃光的，然后小孩子们就经常听到郝大叔在店里走来走去的叫“哎呀哎呀这个月又亏本了”。郝大叔人最好了，小孩子们都这么觉得，大叔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看上去很友善的样子。郝大叔有一个年轻的女儿，女儿在很久之前离开家去上学，他对大家讲。

　　再来说说南风公寓。
　　南风公寓原本不叫南风公寓，至于之前叫什么，已经记不太清了。它只有五层楼，却有着很多租客。他们或是刚刚毕业出来打拼生活窘迫的大学生，或是浑身都是灰却很爱老婆的民工大叔，他们在南风公寓来来往往走走停停，时间一长，却只有十户人家住在这里了。
　　时间这么快，转眼，大家都老了。

　　子叔今天穿了裙子，跟往常一样走到郝大叔的饼干店里溜达。她面庞有着成年人的平静，眸子深处却星星点点撒着光芒。她语调很轻。
　　喂。饼干糟老头。今天又没生意？
　　什么啊别乱叫。我才四十四。怎么糟老头了。
　　去去去。谁上个月过了四十五岁生日还死不承认的。当时吃我蛋糕的时候可没这么说啊。
　　郝大叔拿子叔阿姨没办法，表情立刻软下来，眉毛一动一动的讲着好话，看上去很好笑。
　　老啦老啦。真拿你没办法。多大了还跟小孩儿一样。怪不得嫁不出去。
　　什么！你敢说我嫁不出去啊你。还不都是你！
　　子叔阿姨眉毛翘的高高的。嘴巴不服气的抿着。
　　郝大叔不答话。他只是静静的看着眼前的老姑娘。仿佛在看向很远很远的故事里。那个时候，又很香很香的香樟树。

　　原来子叔阿姨年轻的时候叫于子叔，是个好名字。郝大叔也不叫郝大叔，叫于佳信。按辈分排的话，子叔得把佳信叫声小叔叔，可是佳信嘛只比子叔大了七岁。那时候的于家算是一个人口庞大的大家族，子叔却不算是那种比较得家主喜欢的孩子，而佳信，是要当继承人的大宝贝，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宠着疼着。那时候佳信年轻，容貌间都有少年的张扬和锋芒。要说到子叔和佳信的相识，还得从一次家宴说起。
　　七岁的子叔窝在角落安静吃东西，从小不得宠的缘故吧，自小子叔就安安静静的寡言语，佳信正被一帮熊小孩围得团团转，在他们眼里，这个身材高高长得很好看读书很厉害的大哥哥是偶像。正烦着，突然就看见子叔一个人吃东西吃的很香，于是他慢慢走过去，弯下腰，看着这个瘦的只剩一丁点儿的小姑娘。
　　子叔说，你别抢我的饼干！
　　后来，于佳信就很奇怪的喜欢上了吃饼干。

　　喂喂喂。回神啦。于子叔伸手在郝大叔面前晃晃。
　　噢噢。他笑。胡子拉渣的大叔看着很可爱。
　　子叔趴在玻璃柜台前，头侧着看着他，也笑。门口吹来一阵阵的风和着蔷薇香。

　　后来，于佳信和小子叔就这么认识了。佳信经常去念书，回来就教子叔写字。那个时候社会上不太安稳，战争中的国家仍在不平静的喘息。可是这并不能妨碍，于家大院里小小的子叔诺诺的让佳信永远陪着她的话。佳信笑。揉揉她的小脑袋说，当初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小赖皮诶。子叔不乐意了，开始扯着佳信的袖子扭屁股。
　　子叔越长越大，佳信也是，她渐渐的知道，佳信并不是大人们眼里很神气的继承人，他很懒，睡觉比她都厉害，虽然脑子很聪明会做很多数学题，但是他总是在她面前低下头来，趴在满是纸张的书桌上偷偷的流泪。子叔叹气，小小的手掌抚上少年紧皱的眉头。佳信睁开眼睛，满满的碎了一地星光。
　　后来，于家遭了难，共和国成立不久就进行了三大改造，于家世世代代的家业就被当做资本主义工商业给社会主义改造成了国企。佳信这个继承人的位置还没落实，就匆匆忙忙的流了产。那天晚上，佳信拉着子叔坐在街道上，看着没有月亮的天空一句话也不说。良久，佳信问子叔，你看，我现在什么也没有了，你还让我永远陪着你吗。
　　子叔往他怀里缩了缩，诺诺的说，冷…我要吃饼干…
　　这孩子。真是的，这么浪漫的时候居然睡着了，佳信深情的面孔有些龟裂。

作者有话说

　　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