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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珊瑚流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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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生燃起火油,藏身在一片火海里,眉梢眼角尽是冰冷。手中银白剑光泠泠。
他接到的命令是处决长安……可是在最后一刻,他还是没能下得了手。既然如此,他便替她把任务完成,这样一来,宗主纵然发怒,要受到极刑的人,也是自己。
至于那个孩子……一杯流年重,百世皆相忘。在宗主发怒前,他还是有办法把她藏到安全的地方。
南疆密林,天浪湾,归叶山寨,他早已为她想好了所有的退路。纵然无法给她自由,却定能保她一生平安终老。
真是的……明明一开始就抱着这样的想法,明明方才去阁子里,只是想逼她喝下流年重,怨恨也好,不舍也罢,这样才是最好的解决法子。谁知最后竟然还是对她拔了剑。
剑生微微苦笑起来,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似极了她额角血迹的气息,那淡淡的铁锈味刻骨铭心——可是剑生心底极为清楚,那是自己离开密宗是饮下的珊瑚流丹,毒性慢慢渗透到血液里,必须在十二个时辰里完成任务回到密宗,饮下解药,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平日里他从未觉得珊瑚流丹有什么厉害,唯有这一次,毒药开始发作,他也终于体会了一次万虫噬心的痛楚。
违反密宗的规定,迟早有一日,自己也会害死她。必须亲自做个了结。
男人提起剑,一剑解决了惊慌乱跑的下人,哗啦一声推开窗牖,看到伏案的中年男人束着高冠,猛然站起,抽出屏风后的长剑。
剑生冷冷一笑,纵身上前,劈头斩下!
路敬之堪堪接下这迎头一斩,被逼得后退了好几步,气息紊乱,可是他还是喘息着,低声:
“那个小丫头,怎么样了?”
剑生不答,再度横剑,斜着挥剑,带着千钧力道,狠狠切下!
他的剑术不因为慢性毒的发作而稍稍迟疑,反而更加凌厉狠戾。比起方才同长安的较量,更加快而狠。
“父亲!”陡然,半开的雕花木门再度被撞开,女人长发披散,青色衣裾如青莲瞬地绽开,润白骨簪顺着流水一般的绸缎滑落。
阿舟的脸色惨白,看着距离父亲喉管不及一寸的刀锋,她粗粗地喘了几口气,看向剑生,声音陡然拔高:“你是谁?!”
剑生狭长眉峰陡然一皱:又来了一个……看来今日,还要对女人开杀戒。
路敬之的女儿,路子舟。
男人一个横刀,脚尖陡然发力,不过错身的瞬间,刀身短暂地离手,借着惯性顺着笔直轨迹切向阿舟脖颈——
万分之一秒。
刀身上传出极轻的阻力,那是划开皮肉的初始。然后艰涩的金属交击声陡然发出!
一股巨大的力道撞到剑生的长刀上,生生把刀路一瞬切断!
这是……模糊视线再度清晰,突然有温热呼吸声喷在耳边。他眉尖一凛,多年习剑的本能,让他猛然撤步,转身,肘间用力后抵,手腕下切,对方手中长剑应声而落。
“师父,莫要伤他!”情急之下,已被夺剑的长安无法,竟挺身而上,张开双臂拦在男子身前!
她有些急喘,但眼中仍是满满的笃定。
那张眉目本就万分熟稔的面孔,还带着一些血痕,在此刻的剑生看来,竟是如此的陌生。
所有的固执、倔强和隐忍,在这一刻男人的眼里,悉数变成了世间最锋利的一把刀,生生被眼前女子推入心脏。而那把刀的名字叫做背叛。
男人一个恍惚,仿若时间回溯而上,所有与她的记忆都模糊成斑驳的色块——
唯一清晰而明亮、似一点风中摇曳的烛火固执而热烈、不肯熄灭的,就是现在仍旧冷冷的、倔强的、清冽如水的看着自己的这双眼睛。
真的是……一点都没变啊,一如八年前。
“剑生,那个孩子怎么样?”
“将军什么意思?”
“她可有习剑天赋?”
男人似是斟酌,终是有些憾恨地摇头:“习剑之术,不过尔尔。”
果不其然,将军也皱了皱眉头。
但他仍不死心:“那你为何还愿意终日教导她?既然不过是浪费时间,处置了便是。”
男人却好似想到什么,微微一笑:“将军建立密宗,所谋者何?”
对方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度危险,他缓缓道:“这不是你该问的。”
男人却轻笑:“纵然不说,可是我心中也清楚。将军十年隐忍磨一剑,不过是要杀一人不留行而已。”
将军没接话。
男人却忽而转身,面向他,单膝跪下行礼,神色凝重:“剑生是将军的剑。将军的谋划,剑生一人做这把杀人的剑就够了。当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此刻定是万死不辞。”
说到此处,他却微微停顿一下,虽然有些犹疑,却仍旧不自觉将话语放轻了,唇角带了丝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微笑:
“那个孩子,只要活下去就好。”
***
天镜之城,密教总坛。
男人坐在轮椅上,漠然地翻阅着古卷。他的左边袖管空空荡荡,书卷被放在大腿上,仅剩的右手修长有力,镇定地翻页,黑色的夜行衣遮住了他腕口深深的伤痕。
很快有黑衣人上前来报:“将军,叛天长老任务受阻。”
男人翻页的手一顿。
黑衣人继续:“叛变者长安仍然活着。”
“剑生呢?”他语气淡淡。
“长老也无事,二人皆在吏部尚书路敬之府上,属下见情况有变,赶来汇报。”
男人仍旧面无表情,只是漠然吐露命令:“由他们闹去吧,待皇帝驾崩,将他二人处死。”
黑衣人身体一颤,听到“皇帝驾崩”四个字如此自然地从他口中道出,不免心神一晃。男人好像也看出他的不信任,只是有些微微嘲讽的轻笑:
“长安是剑生的弟子。亲手杀了自己徒弟,到底也不是容易的事。不过,他终究还是违背了当日对我做下的承诺。”
“我最好的一把剑啊……居然是这样毁在一个女人手里。”男人喃喃,眼神十分复杂,“他没有杀长安,就表示他有了自己的心。一个有私念的杀手,怎么能顺利完成刺杀皇帝的任务呢?”
“一把剑若是不能完完全全忠于自己的主人……即使再锋利,也必须被毁掉!”
“阿谢,下雨了。”那是个小小的女孩子,裹在宽大的黑袍里,漆黑的眼瞳里,泛着沉寂的阴冷死光,如同这一场裹挟寒意的雨。
身边,是个高大的男人,同样是黑袍,他抱着女孩子,低低道:“冷么,流光?”
小女孩往他怀里缩了缩,却仍然乖巧地摇头:“不……冷。阿谢好温暖。”细软轻柔的声线,谨慎瑟缩的神情、她趴在他肩头,久久的,突然伸出小手向虚无的空中,眼里仍是一片死寂。少女喃喃:
“阿谢,前面好温暖。流光也想过去。”
阿谢看着身后漫起冲天火光的路府,在火油上肆虐燃烧的火焰,即使是这样冰冷的雨,依然不能浇熄分毫。
阿谢皱眉,轻声道:“不可以呐。那不是温暖,是灼热。”
“灼热……是什么?”女孩子轻声问道。
“是很可怕的东西。碰到它,会把皮肉烧焦、骨头烧成灰炭,灵魂化为乌有。”
女孩子突然闭上眼睛,再度乖乖缩在他怀里,许久,才低声道:“没有灵魂,就是死了。对不对,阿谢?”
“是。”
名为流光的孩子突然笑起来,小小的手抚上男子的脸:“死了就见不到阿谢了,对不对?”
“……是。”
“那就不要灼热。”她突然咯咯地笑起来,好像终于想明白了什么,弱小的手臂环住阿谢的脖颈,“我要阿谢。”
阿谢久久凝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大而美丽,可惜总也泛不起一丝明亮光泽。流光是个盲童。
他叹口气,语气里陡然生出一丝温柔:“阿谢会一直留在流光身边,只要流光完成任务。”
女孩子将脸颊贴在他满是胡渣的脸上,冰冷雨丝滑落,小孩子却笑得格外开心。
“知道啦……宗主叔叔想要皇帝的命,流光就是叔叔最好的剑。阿谢不是这么说的么?”
男人似是想到什么,陡然眉色肃穆:“是。流光殿下的剑术,天下无双。”
“啊——好像那个人来了呢。”阿谢身体陡然一紧:流光虽然是个盲童,但直感能力,却强大到令人汗颜的地步。她说对方靠近,便绝不会出错。
“咦,一前一后,到底是哪个呢……”少女突然咬着小指,好看的眉头蹙起来,“杀错的话,叔叔又要让流光去蛇窟,那些蛇好恶心……可真麻烦。”
哪知阿谢却微微笑起来。那个笑容分明是温柔的,却透着森森的阴冷。男人在女孩子耳畔轻声低语:“请不要介意琐屑之事,殿下。
“宗主下令,只要您拔剑,凡阻挡者,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