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境仙缘》渣木

48、本分

　　即使是被整到了这个地步，李林也完全没敢偷偷把苏菡儿配的药给倒掉，怕她发现之后整得更厉害。况且，有一次他只是晚喝了半个时辰，头就疼的厉害，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所以他现在也只能谨守本分，打扫院子，洗衣服，扶老爷散步，陪老爷聊天……
　　日子过的有些稀里糊涂，不过李林还是很开心的。因为腾不出时间看书，苏老爷就改成口授，把他知道的一些见闻告诉他，内容从朝堂到天涯海角，李林听得津津有味。
　　本来苏菡儿自己跟老爷说话不是很合得来，怕老爷寂寞才想再找个人陪他，可她根本就不喜欢李林。不光是因为苏老爷因为李林冷落了她，还有一些说不清的原因。
　　其中一个，就是李林家的某个亲戚，曾经害得老爷一把年纪了还在南方瘴疠之地流浪奔波。她决定继续在李林的药里加些让他吃苦头的东西。
　　“菡儿别闹，小致已经够惨了……”苏老爷制止她，还是软言细语劝着苏菡儿。
　　“老爷，他是江宁王家的人唉，您就没想过拿他出出气？”
　　“我又不像你，何苦和一个孩子过不去。再说，我现在落到这个境地，也不全是王家那人的错……何况他都去世那么多年了。”苏老爷看向远方，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
　　苏菡儿并没有接话。她的确是存心整李林的，事先当然想过老爷的反应，所以没有下重手。估计这下再不住手，老爷该生气了。她点点头，还是放那家伙一马吧。
　　李林此时正在街上买菜。他有时刻意从那家瑞文斋门前绕一下，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他打听到，卖那张画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和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两人要的价钱并不高，只是要求把那张画挂在显眼的地方一个月。眼下正好两个月的样子，至于卖给苏老爷，赚了二十倍的银子这种事，店家是不会说的。
　　李林此时已经十分确信卖画的就是他师父和师兄，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至于去找他们，李林觉得还不急于一时——其实他现在还不想离开这里呢……
　　苏老爷写得一笔好字，看得李林自惭形秽，但是苏老爷这样的人一般不会随便卖字画，因为他就算落魄到这种地步，也还是贵人而不是匠人。
　　李林就不一样了。他是天生喜爱画画，也因此天生就矮了那些读书出仕的人一头。但是苏老爷不计身份年龄折节下交，还传授他那么多从未有过的知识，这些都让他感动不已。
　　所以他决定好好报答苏老爷的盛情。
　　嗯，今天偷偷拿去卖的画换了二百文钱，偷偷攒起来换成银票藏进老爷的钱箱吧。
　　已经入秋了，李林买了莲藕，准备回去试试新口味。“菜市今天还真萧条啊。”李林发现今天人还挺少的。
　　“都去州府门口看热闹了呗。哟，你还不知道吧，现在可是国丧啊，说话小心点。”
　　国丧？李林绕回苏家应诊铺子，发现那里也有人谈论这件事。
　　“……听说是大行皇帝的弟弟，原来的惠王爷上去了。应该是太后的意思吧？毕竟先帝没有儿子。”
　　“惠王？那个花花公子王爷？喜欢画画的那个？”
　　“嘘，别乱说……唉，我说这苏大夫怎么还没来？嗨，小哥，你去催催吧。”那人知道李林是苏家的小厮，向他招呼道。
　　李林应了一声，快步穿过前门往内宅走去一边走一边整理着自己获得的信息。
　　喜欢画画？那也就是说，自己如果去考画院，会更加容易受到皇帝的赏识咯？李林觉得心情又好了几分。
　　他正想快点去和苏老爷分享自己的心情，进了院子隔着门，就听见苏老爷夹杂着咳嗽的声音：“怎么是惠王？咳咳，想想也是情理之中，唉。”
　　听出语气中夹杂的失望之意，李林生生止住脚步，没有去敲门。
　　另一个声音是苏菡儿：“老爷，别担心了，说句难听的，就算新皇帝是个明君，甚至还想起任用您，可又能怎样？把持朝政的还不是那些个坏人？您受他们的气还不够多么？”
　　“唉，也罢，也罢！老朽我是活不了多久咯！只希望那些老伙计们能多找到些年轻才俊，将来也好支撑这个国家，咳咳。”
　　李林轻轻的退到房间一侧，依然竖起耳朵听着。
　　“老爷您快别说了，歇着吧，别拖到连我都治不好的程度了。菡儿只希望您能健康、开心的度过、度过……”苏菡儿的声音哽咽起来。
　　苏老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菡儿，如果我死了，你怎么办？”
　　“菡儿去陪老爷！”答地斩钉截铁毫不迟疑。
　　“你这又是何苦呢？你的人生还很长啊……”
　　“没有老爷，菡儿的人生就没有意义！菡儿做梦都想……”
　　后面的声音逐渐低沉下去，李林也觉得听墙根不太好，就又偷偷绕到院门口，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转眼间菡儿开门跑了出来，眼睛红红的。看到李林，也只是接过他手里的菜篮头也不回地去了厨房。苏老爷坐在房里，一个人叹着气。
　　“老爷……”李林想说点什么，却不知说什么好。
　　“小致，过来坐吧。”
　　李林嗯了一声，走去坐在苏老爷旁边，认真听着话。
　　“菡儿她心地很好的，那么对你，也只是因为我的缘故。——那点些青春少女的情意，居然用在我这么个糟老头子身上，实在是明珠暗投啊。你可别笑话她。”
　　李林这下理解了，为什么菡儿看起来像是在吃醋。
　　原来真的在吃醋。
　　可是他们年龄相差也太大了吧？即使是有“一树梨花压海棠”的先例，可是就连李林这样对情爱还懵懵懂懂的人也能看出，菡儿对苏老爷固然是爱慕之情，苏老爷对菡儿却是对孙女的亲情。
　　可是两人的感情还是那么深厚……李林把苏老爷看做是自己的师长，短短一个月的接触中，他就获得了人生中不可多得的知识，他内心是十分敬爱苏老爷的。
　　如果说自己是女孩子的话……那份敬爱，转化为爱情，或许也不是不能理解的吧？
　　只苦了菡儿，这份感情，注定是没有结果的。
　　又是一片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李林才试探着打破它：“那个……老爷，我今天听到个消息……”
　　“是新皇登基的消息吧，我也是刚知道。”苏老爷面色缓和起来，似乎不再纠结这件事了：“新皇帝或许会扩大翰林画院的规模，小致，你可以去试一试的。”
　　事情似乎和李林想的一样，但李林没法高兴起来——因为这事显然不让苏老爷高兴，虽然他在李林面前已经极力掩饰过了。回到房间，李林一个人躺在床上，脑中却是止不住的混乱。“我该怎么办？”也许在喜爱绘画的皇帝当政时，自己可以乘机混进上层甚至平步青云，可是……要真是那样，不就成了苏老爷曾经说过的“弄臣”了么？可是这样痛恨奸佞的苏老爷，居然建议自己去考画院么？
　　李林怀着这样忐忑不安的心情再次去找苏老爷。苏老爷听完他的来意，差点笑得一口茶喷出来。“小致你就这点不好，总是想太多。”他呵呵一笑，继续说道，“你想，你期待着进入画院，究竟是为了什么？”
　　李林有些迟疑地答道：“是……为了向宛国最好的画师们学习，提升自己的技艺吧。”
　　“那不就行了？”苏老爷伸手拍了拍李林的肩膀，“治国安邦本来就是那些文臣的事，如果国家管不好，也是这个国家的命数，那也和你没关系。你不过是追求自己心中所想之物，学到最精妙的画艺，这就是你的本分。要是真要有人因此责怪于你，那才真是咄咄怪事。”
　　李林这才心下稍安，连回房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他的心情太好，完全没有注意到苏老爷话语中并不同以往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