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云若风瞳》悠斋闲人

9、08

　　晚上云风夙问了薛晴儿的意思，没想到从前对这些毫无兴趣的薛小姐这回却表示要同去，云风夙没有多想，反正是他先问的，总不能人家同意了你又反悔吧，只是点点头没说什麽。
　　第二天清晨，叶星瞳起了个大早，自己在房中兴奋还不够，还要跑出去祸害别人，大早上的，云风夙的房门就让他敲得直响。云风夙其实也起来了，正坐在窗前吐纳，被叶星瞳一敲，云大当家表示还好没在练功，不然这动静，不该走火入魔都得叉了气去。
　　“云风夙你起了吧，咱啥时候出发呀？”叶小爷真是也不管别人在不在休息，等不及开门，走廊上就叫开了。云风夙连忙快走两步，开了门让他进来。
　　叶星瞳一屁股坐在云风夙的床上，还不安分地蹭了又摸。云风夙一边背著他倒茶，一边无奈道：“你急什麽，人是中午的。再说了好东西都得压轴，你去早了也没意思。”
　　叶星瞳一琢磨，觉得有道理，主要是他本就对古董一类的偏执喜爱，之前又没参加过拍卖行，才难免激动了些。这会儿也觉著自己太沈不住气了。可是都已经醒了，闹腾半天，这天才蒙蒙亮呢。总不好回去接著睡吧，叶星瞳呐呐地看著云风夙。
　　云风夙被他那无辜地眼神逗乐了，将他拉起来，一拍屁股，动作像是有些泄愤，可力道轻得都不像是学武的人能打出来的，嘴里还不争气地恨道：“瞧你这点出息，算了吧，一会儿带你出去玩。”
　　叶星瞳冲他嘿嘿一笑，丝毫没有不好意思地出去了。过了几刻，薛晴儿也起了，在房中梳妆打扮直到天光大亮，云风夙看外面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就带著两个一起出来了。t
　　“叫花镇”虽然在边城中算富庶的，但还不能和源城相比，这街上的小摊小贩其实和其他地方没什麽两样，除开薛晴儿比较兴奋地东瞧西看，叶星瞳和云风夙都只是一路走，没怎麽关注。
　　街是没什麽好逛的，三人便直奔这里最出名的特产──豆腐花去了。其实因为是当地特色，手艺都差不多，随便进一家酒楼就有的点，可叶星瞳坚持这种小吃得小店里吃得有味道。云风夙不怎麽讲究，就由著他，薛晴儿一向听云风夙的，看他没说话，动动嘴唇也没说什麽。
　　找了家看著比较干净的小店，三个人都没吃早饭，先点了三碗。时间比较早，开店的是一对老夫妻，该是刚开门，店里一个人都没有，招呼他们时还歉意地说：“不好意思啊客官，你们再坐坐，我这刚下锅，还有一会儿。”
　　对待老人叶星瞳一向很客气，乖巧地回应：“没事没事老人家，你们别著急啊，我们就爱吃热乎新鲜的，你们慢慢做。”
　　新鲜的豆腐花端上来还烫口，白嫩水灵的豆腐，撒上喷香的葱花、黄瓜丝、新鲜的蟹黄、虾仁，还淋著香油，特别的是那汤汁，鲜美得不行，也不知是怎麽做的，想来这就是出名的地方了，叶星瞳吃得欢喜，又点了一碗才算完。
　　吃过豆腐花，三人寻摸著也没什麽好玩的了，干脆直接到商行，等等也没什麽。昨日那镇长大概也知道云风夙只是敷衍他，虽然云大当家的如果赏脸光临他们镇上的名气必定更旺，但并不报多大希望。所以当他和本地商行行长筹措会场时听到云风夙来了，老头子又惊又喜，说话一抽一抽的，连带著那一小把山羊胡也跟著乱翘，叶星瞳没心思听他们客套了些什麽，不过觉得老镇长这样很有喜感，笑眯眯地一直盯著人家。那老爷子此刻就剩下受宠若惊了，哪里会去管叶星瞳失不失礼。
　　因为来得早了，行长将他们一路带到二楼正中的贵宾间，低眉顺眼地请他们稍等一会儿，回头就叫人加速准备，今年的拍卖行，恐怕要因为云风夙而提早了。如此明显的讨好之意，云风夙面无表情地笑纳，向他献殷勤的人太多了，这些人本就是冲著他身後金光闪闪的“云”字去的，若云风夙只是云风夙，呵……这世间的事大抵都是这样，没什麽公平与否，我不仗势欺人，你却自愿扑在我面前求打，我不打，你就自虐给我看，并且甘之如饴。见惯了各色各样的求好方式，这样被迫的接受卑躬屈膝，然後呢……然後他只能给出好处，不然就算他们不能把自己怎麽样，这金字招牌却已经是砸了。还好，今天的好处倒用不著自己亲自费心，云家的家主亲自到场，纵使未买一物，“叫花镇”的名头也必然是要更响的。
　　托云风夙的福，原本已经收到请帖的又劳商行派人去一一请过，也有不明所以的打听把时辰提早的原因，尤其是生意场的，一听说云当家在场，进会场的时候都不自觉地放轻声音，一个个的眼神老往头顶那正中间房门紧闭的高阁望去。
　　看人到得差不多了，由行长主持的拍卖会开始，一旁的小厮躬著身帮他们把门帘拉开，好看清场内的情形，云风夙还是正经八百地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薛晴儿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带著面纱坐在後首，虽然不好看清卖品，不过，反正她也不是冲著这些来的，脸上唯一露在面纱外的眼深情地盯著云风夙。叶星瞳就坐在云风夙旁边，於他本没有那些个高低，和云风夙平起平坐完全是下意识的，倒是云风夙也不曾注意这些，不提下面那些人若是看到这幅场景会怎麽想，单是薛晴儿一开始就已复杂地看了他许多眼。不过也不知叶星瞳是没注意，还是根本就不放在心上，只是百无聊赖地看著手中刚刚送上来的拍品目录。云风夙说的没错，放在前面的确没有什麽好东西，不过叶星瞳还是颇为兴致勃勃。
　　“诶？月绒是什麽东西？”突然看到单上一个货品的名字是自己完全陌生的，叶星瞳奇怪地问云风夙，他怎麽没听说过有什麽宝贝是叫“月绒”的，还是最後的三件拍品之一，看来是件值钱宝贝啊。
　　叶星瞳问话时不自觉地凑过来，眼却还盯在单上，加上云风夙闻声也向他侧去，两个人的脑袋几乎是挨在一块的，这一幕看得楼下一众人惊奇不已。细细打量叶星瞳也惊觉这孩子看著年幼，但掩不住那漂亮灵动的五官，又与云大当家这般要好，难道……难怪外面都说云家家主持己甚严，不近女色，有讨好的送过美女却无一不退了回去，原来云大当家竟好这口吗？
　　的确是一向言於律己的云风夙还不自知旁人心思，只是听到叶星瞳的声音就不禁凑过去了。他从来没什麽朋友，难得遇到一个叶星瞳挺对脾气，言行上亲昵些自己却是不会知道的。谁又来告诉他，朋友之间该如何呢？他一向只学了如何操控权益，如何利用关系，如何打击对手。
　　“月绒？”云风夙微蹙了眉头，他也没听说过有什麽珍贵之物是叫这名的,而且这怎麽听怎麽像人名哪。
　　两人说话间，下面已然开拍，不过没什麽叶星瞳特别想要的，所以两人的注意力都不在场内，叶星瞳一会儿看单子，一会儿看四周，而云风夙则坐姿端正地……两眼放空。反正叶星瞳在身边，当杀手的那反应不必自己差，有什麽事也应付得，云大当家很享受不用动脑的安闲时刻。
　　时候渐入午时，楼下突然“！呛”一声锣响，惊得正眯眼打瞌的叶星瞳差点没跳起来，诧异地四下张望，见没什麽情况，自己摸摸鼻子又缩回椅子。云风夙好笑地在一旁看清了全过程，故意不出言提示，直到叶星瞳向他投去疑问的目光了才解释道：“压轴的上来了。”
　　“真的？”
　　问一句只是下意识地欣喜之举，叶星瞳瞬间两眼放光地看向楼下。
　　展台上均分成三部分，依次有人将最後的三件拍品带上来，不过惊奇地是在中间的展台上并没有摆物品，而是俏生生地立了个姑娘，双手锁了细链，隐在裙後，惊恐地望著众人。那女子不到双十的年纪，身穿紫罗兰色襦袄，湖色八幅风裙，裙摆缓动，细褶展如水纹，更显得风姿绰约，如曳碧波。容貌更是碧上红莲现、雪中珍珠藏，含羞带娇，似惊又惧，虽然打扮得脂粉气重了些，可难掩丽色。再用那楚楚可怜地目光一扫，顿时勾得低下一干大老爷儿恨不得立时化身为狼。
　　云风夙皱了眉，他是知道有些地方会贩卖女奴的，没想到今天会遇到。这“叫花城”地处偏僻，真是什麽事都干得。
　　叶星瞳瞪著眼，这妹子干什麽呢，人家摆完东西就都老老实实地下去了，她这两眼泪汪汪地戳那什麽意思？舍不得东西就别卖呀，要拿不拿的是想咋地？小爷搁这苦等半日好容易盼出点儿东西伤不起啊。
　　完全没有“女奴”这个概念的叶星瞳不明所以地看著场内，见那女子仍不下台，不耐烦地问云风夙怎麽回事。
　　闻言，云风夙干咳了一声。他没想到叶星瞳并不了解，一时不知是否如实解释，事实上，此时他已经後悔带叶星瞳来了。
　　“她……那个女子，也是拍品之一。”云当家目光闪烁。
　　“哈？”
　　“咳……你，这怎麽回事？”这种事竟然还被叶星瞳撞见，云风夙撂手不干，直接转头问伺候的小厮。
　　那厮一头扑到他们面前，谄媚地笑道：“回大当家的话，这月绒可是正经的大家闺秀，家里是当官的，半年前家中遭难被抄了，全家上下不论男女皆卖身为奴，两月前被买回来调教的。就等著今日寻个买主。大当家你看，这腰、这胸、这脸蛋，没地儿找去，又是专人调教过的，买回去一准满意，怎麽样，大当家要不带回去玩玩儿……”
　　“哼！”这声却是薛晴儿出的。那小厮一心一意讨好云风夙，忘了後面还坐著一位千娇百媚呢，且不论她与云风夙的关系，这能带出来的就可见不一般，更何况他一味夸好月绒，将她说得天上地下只此一绝色，这将薛大小姐置於何处？而且薛晴儿全心全眼地都只有云风夙，那小厮要是向别人推销说得夸张点也就算了，这分明是要拿个小妖精搅她的良缘、惹她的良人嘛，不怪薛晴儿要忍不住发脾气。
　　那小厮让她一声冷哼吓得一颤，诺诺地退到了一旁。
　　这下不用云风夙说，叶星瞳也清楚了，当时脸色就有些不好。他倒不是可怜月绒，只是叶小爷今天是来见古董买宝贝的，尼玛让小爷等半天算了，临了拎出个女人说这就是宝贝，不欠抽呢吗？
　　幸好待人将月绒身旁两件拍品亮出来，叶星瞳脸上才好看了些。嗯，还是有些东西能看的（感情月绒人一大美女在小叶眼中根本就见不得人哪~），这才像话嘛。
　　按顺序，压轴的三件卖品，月绒是第一个。他们上面这几句话间，下面已急不可耐地喊著价了。叶星瞳只好勉为其难地耐下性子，等他们先争个高低。
　　无奈，他的美好计划终於是无法如愿进行的。要说拍卖一开始还算正常，到後来虽然喊价喊得脸红脖子粗也不少见，实在是这人一激动就容易忘形，众人也忘了，这种边城的拍卖会，出场的不只是商人，有很多江湖中人也会受邀。这种江湖人士拼钱自然比不上唯利是图的商家，就一点，做起事来不管不顾。真说起来，那麽多瓷啊玉啊的，对他们的吸引力绝对没有一个女人来得实在，更何况月绒虽然不入叶星瞳的眼，在他们眼中却惊为天人。这眼看著美人要流落旁人，他们怎麽甘心。於是，竞拍竞著就吵起来了，架都吵了还没个结果是怎麽都不可能不了了之的，所以这打起来也就不足为奇了。
　　叶星瞳懒洋洋地反坐在太师椅上，双手盘放在椅背上，一颗小脑袋无精打采地靠著手背，一双星眸眼皮半耷拉著看著楼下上演的闹剧，半响，嗤笑了一声：“这些人白不白痴啊？为个女人打成这样。”神情中鄙夷之色甚浓。
　　云风夙愣了一下，从没见过叶星瞳露出这种表情。那月绒的姿容的确少见，这些江湖中人打起来虽然是有些夸张，不过说到底也只是男人的自尊心作祟，想在美人面前好好表现一下。这才谁也不肯让步，只是这一来却无聊了身旁这一位。叶星瞳就是冲著拍品来的，瞧得上眼的没见著，只有一队大男人为了个女人大打出手，的确是很倒胃口的事。怕他一怒之下回去，云风夙出言让他稍安勿躁：“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你就忍忍。”
　　谁曾想这本是安慰的话落在叶星瞳耳中却变了味：“你是不是也看上那个狐狸精了？”叶星瞳挑眉看向云风夙，直觉得这些男人都有病，台上那小妖精究竟有什麽好？红粉骷髅一具，还不和其他人长得差不多？没多眼睛没少鼻的，至于稀罕成这样？
　　云风夙被生生噎了一下，却被叶星瞳看作是心虚的表现，顿时心头无名之火大盛：“哼！肤浅的男人！”
　　云风夙刚想辩解，突然一顿，脸上露出揶揄的笑容：“嗯？我怎麽觉著有股子酸味儿？”
　　叶星瞳小脸一红，把头甩向另一边，重重一哼：“少自作多情了，本小爷吃谁的醋都不会吃你的。”
　　云风夙顿时脸上笑意更甚，凑到他耳边，调笑道：“我可没说是你在吃醋，星少怎麽这麽急著承认啊？”闻言，叶星瞳大窘，脸颊上飞红一片，暗恨怎麽就让他抓了话头，云风夙盯著那一张水灵的包子脸瞬间就被放入烤炉，越发觉得有趣，竟然上前卷住叶星瞳圆润的耳垂，舔了一下。
　　忘形的他没有注意到，身後一直无声的薛晴儿看见这一幕，瞬间绞烂了手中的丝帕。
　　叶星瞳狠狠一哆嗦，猛地起身，七星针已然抓在手心，杏眼瞪著云风夙，胸口大力地起伏著，可是看著那张俊美的脸庞，又迟疑著没将七星针扔出去。看起来拼命忍住怒火的他浑身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脸上又红又白。有什麽在刚才那一刻攥紧了他的胸膛，让他一时忘了什麽叫呼吸。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哢嚓”一声异响分明清脆地落入他们耳中，全场瞬间冻结了。两人循声望去，心中隐约有不好的猜想，只见放在月绒左首展台上的缠枝囍字纹净瓶慢慢地……在众人眼前……随著又两声脆响……裂了……
　　“那……那可是……五百年的净瓶啊……”半响，叶星瞳举起右手，颤巍巍地指向注定不可能修复的净瓶。
　　云风夙不安地看向他，有什麽在脑中一闪而过。
　　几乎是同一刹那间，两人身形暴起。叶星瞳怒吼著“小爷杀了你”，朝楼下扑去。可惜，充分了解他脾性的云风夙在他差不多半个身子都已悬在栏杆外的时刻一把抱住他，将人按回自己的怀中。
　　“啊！你放开我，我要杀了那群混蛋！！”叶星瞳像个孩子一样在云风夙怀中扭来扭去，拼命挣扎。
　　“好了好了，冷静一点，那也是个意外。”云风夙努力劝慰他，他知道，叶小爷这回真的炸毛了。放开你？开玩笑！真放手了叶星瞳肯定大开杀戒，完事儿了你一拍屁股走人，别人知道你是谁啊！最後还不是他得罪人？云风夙抓得更紧了。
　　“意外个屁！那些白痴、蠢货、混蛋……”
　　叶星瞳倒不是真的很喜欢那个净瓶，想要买下来。其实那净瓶和他自己的藏品相比可谓相当普通。然而他这人生性珍爱古董，对他来说，这些宝物没有贵贱之分，能够被保留下来都是很不容易的。只有自己喜欢与否罢了，并不妨碍自己珍惜它们。可是现在呢？下面这些没脑子的，竟然为了个女人，毁了一件珍品，按辈分，这净瓶得是那女人祖宗的祖宗！真是，太他妈的欠揍！
　　“星瞳，听话，这净瓶已经不能修复了，你杀了他们也没用，只是徒增麻烦。”云风夙还在极力劝慰他。
　　於是楼下一干人都忘了一开始的惊慌，纷纷惊奇地看著楼上两人拉拉扯扯……吵吵闹闹……打情骂俏……（？？）
　　“这样好了，这个净瓶坏了我赔你！”
　　叶星瞳不管不顾。
　　“接下来一路上你想买什麽全算我的！古董也行！”
　　叶星瞳不动了。云风夙暗暗得意。
　　“真的！随你买几件古董。别说五百年的净瓶，千年的瓷器古玉，随你挑！”云大东家仗著自己家财万贯，毫不知耻地夸下海口，贿赂叶星瞳。叶星瞳真的很想很想挣开云风夙，再重重踩上一脚，骂他眼中只有利益，让他睁大自己的狗眼好好看看，他叶小爷是这样好收买的人吗？他叶小爷是这样随便的人吗？他是有原则的……
　　“真的？！”──咳，这句是谁说的？
　　“真的！”云风夙大力点头。
　　於是，自认很有原则的叶星瞳在云风夙拿捏恰当的利益攻势下毫无原则地妥协了。云大当家心满意足地捋了把叶小猫乱炸的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