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长巷》紫苏芸香

7、【七】思念任随细雨长

　　一九三八年，公历一月三十号。
　　农历，丁丑年最后一天，除夕。明日便是戊寅年。
　　南京。
　　当空袭成了习惯，屠杀成了默认，人，终究会麻木。每天都有不少生命离开，又有不少生命降临。当生离死别成了固定的画面，谁都不知道自己下一秒在什么地方，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能做的，不过是握住仅有的时间。
　　这，就是乱世。
　　纵然充满杀戮血腥，年一样还是要过。
　　外面的世界已经乱作了一团，可是这样的小屋却能保持着某种平静。微妙的平衡，只属于在乱世中掌握了生命控制权的那一方。
　　方应看靠在椅子上，手上握了文件，看着任劳任怨两个人高高兴兴地比划贴窗花比较好看，还是贴对联比较好看。
　　“小侯爷，你觉得呢？”两个人争执不下，拿了各自的主张凑到了方应看的面前。
　　“都不错。反正家里都有门和窗，你们各自选一处贴了不就好。”方应看笑着回答，他手中拿了笔，将文件钩钩画画。
　　任劳任怨互看了彼此一眼，笑出声来，怎么就忘了窗花和春联并不贴在一个地方呢。任怨将手中的窗花放下，有些好奇地看着还在工作的方应看：“小侯爷，今儿可是除夕，你还要这么拼命工作么？”
　　“日军可从来不问你是不是除夕。”方应看合上了手中的文件放到了一旁，抬起头笑道，“任劳，我的那套西装拿回来了么？”
　　任劳点点头：“是的，小侯爷。刚刚拿回来的，已经送到您的房间了。您现在就要过去？”
　　方应看站起身：“嗯，还有些事要去处理。”
　　“啊啊，难得的除夕，小侯爷你却不能和我们一起守岁！太可惜了！”任怨瘪了瘪嘴，有些小孩子气般地任性。任劳偏头瞪了他一眼道：“小侯爷这是去参加新年酒会，是正事！”
　　“呵呵，其实也没有什么正事不正事的说法，不过是走个过场，说些场面话。”方应看虽然带着笑意，却终究对此提不起什么兴趣。不过既然是规定，他亦不能当那个特立独行的人，他走到门边，伸了个懒腰笑道：“我走了，你们俩个好好看家。”
　　“是，小侯爷路上小心。”任劳任怨两个人敬了军礼，声音恭敬。

　　方应看开着车，在路上渐渐前行。繁华古都的南京，充斥着烟火和血腥的味道，因为战乱而崩塌的地方并未被重建，重建后的命运亦是被击毁，既然如此，又何必重建。
　　来往的行人对着一辆车并未有什么留意，为了迎接新的一年来去匆匆，或只是为了和家人团聚，又或者想要握住那一瞬的幸福。
　　方应看开得极慢，似在享受这难得的安宁。只是再缓慢，路也终有尽头。
　　禀明了身份，门卫开启了铁门，恭敬的身影站在一旁，接过了方应看手中的车钥匙：“小侯爷，您来了。老爷在书房等您很久了。”
　　“嗯，知道了。我自己上去就行了。”方应看松了松领带，他还是不太习惯这样太过正式的着装。
　　“是。”

　　精心修建的庭院是欧式的双层别墅，花园庭院种植着盛开的花，却因为是寒冬，只能见到几支红梅傲雪开放。白色的外檐似从未受到战争的影响。
　　别墅的里面却是十足十的中式风格，木质桌椅，八仙桌，贵妃榻，雕花竹篮，看得出的书香贵气，非同寻常。方应看直直上了二楼，走到最里面的一个房间前停住了脚步。
　　“咚咚咚。”三下的轻声敲门，声音低了“上将，我来了。”
　　“是应看么？进来吧。”低沉的声音，是沉稳决然的人才能有的语调。
　　推门而入，方应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脸上的笑意却看不出正经：“报告上将。方应看来迟，还请上将责罚。”
　　“你这小子！都说了又不是开会，在我面前不用这么拘谨，像小时候那样叫我蔡伯伯就好。”蔡京手中本就拿着一本书，顺手便敲了方应看的脑袋，作出了长辈教训的架势。
　　方应看挨了打也不反驳，挑了沙发里最舒服的位置就将自己埋了进去，脸上不减的笑意：“我也不是小孩子了啊。现在是你的部下，当初你不也教训我说要长幼有序，礼仪待人么？”
　　“得，你这小子，什么时候说话都有理。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蔡京笑着摇了摇头。
　　“说吧，这时候把我叫来，肯定不是为了想我叫你一声‘伯伯’这么简单吧。”方应看并未有所拘谨，摆在木质茶几上的苹果拿过来便咬了一口。
　　“什么都逃不过你这小子的眼，不错，今天叫你来，是有些事。”蔡京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向方应看递了过去，表情郑重而严肃：“过年之后，要麻烦你跑一趟了。”
　　方应看狐疑地接过，翻开看去，渐渐皱起的眉显露了主人的心绪。
　　关上文件，方应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方才道：“非去不可？”
　　蔡京点头：“非去不可。”
　　“好。我去。”

　　蔡府的新年酒会十分热闹。各级军官，名媛在此汇集，觥筹交错，脸上带着重重笑意，说着幸福吉祥的话。
　　方应看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装饰里喜庆红色，脸上带着笑意。他摇了摇手中的酒杯，转身看着安静却灰蒙蒙的天空，轻声说：“崖余，南京的新年很热闹。你那呢？崖余……”
　　星星眨了眼，似乎听不清小侯爷那最后的一句的呢喃：
　　崖余，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