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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策马相忘已经年 ...

  •   方应看浑浑噩噩地往前走着,雨不大,却有些凉,细细碎碎地随风斜过,他没有撑伞,细雨淋湿了他的发,粘稠得像心底脱不开的思绪。江南的雨将石板路洗得发亮,萤萤的水光印出淡若水墨的倒影。
      似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方应看的嘴角扬起,露出一抹笑意……

      在黄埔军校,骑兵科和步兵科的矛盾由来已久,骑兵科的认定步兵科的人不善冲锋,算不得英勇善战,只靠人多取胜,说到底,步兵科的人不过是懦夫一堆。步兵科的人却认定骑兵科的人除了一股蛮劲什么都不会,除了一股脑往前冲,不懂谋略不知进退,莽夫一个。
      方应看被推上比试场的时候都还未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身旁的同学告诉他,这是骑兵科和步兵科口舌之战后的结果。彼此决定比这一场,两个班级的人各出一人,三局两胜。骑兵科出的人,便是方应看,而步兵科,是成崖余。

      方应看一身戎装站在比试场的时候,眼前的人只是看了他一眼,眼中是一贯的淡漠疏离。工工整整的一个军礼:“方同学,请多指教。”
      方应看嘴角绽不出半分笑意,只是点头道:“承让。”
      第一个比试的科目,是骑兵科的人要求的,马术障碍射击。比的是骑马的速度,亦要比射击的精准。
      马,自然用的骑兵科的马。可是骑兵科的人和马打交道打习惯了,马自然肯听骑兵科的话。方应看用的这一匹马亦是他寻常用惯的,且不说马的习性如何是太过知晓,便是这让马听话的程度亦不是一个普通人能做到的。虽然为了“公平起见”,成崖余的那一匹马是自己去马厩选的,却终究有些弱势。方应看有些担心地走到成崖余身旁,压低了声:“别逞强……”
      成崖余只抬头看了他一眼,便走进了马厩,身后只留下那一句轻且淡的话语:“多谢。”
      方应看握紧了马绳,亦只希望,成崖余选一批安顺的马,至少能安然度过这测试。
      方应看没想到成崖余会选中那一匹马。
      马的名字叫“蓝羽箭”,是一匹能与方应看的“血剑”并驾齐驱的千里好马,鬃毛在阳光下折射出浅浅的蓝色,奔跑间如破风之箭,无人能铛,因此得名。只是性情刚烈,不易驯服,二年级的学生还未有这胆量驯马。方应看并非没动过心思,却不知为何“蓝羽箭”一见方应看就蹄起鸣叫,比见了寻常人更激烈,软硬不吃,方应看亦只能放弃了驯服的念头。故而这匹千里马便久久遇不到伯乐,在马厩中待了太久。
      成崖余一双黑眸太过清澈,看的太过清楚,好马之处。只是怎会不知道这马的烈性,而这般选择,怕是有破釜沉舟的求胜之心。
      方应看在看到成崖余牵出这匹马的瞬间,心中猛然一沉,手中的马鞭不由自主地在手中拽紧,千万,不要出什么意外。

      骑兵科的人在看到成崖余牵出这匹马的时候,悉索声连成了一片,有佩服成崖余的勇气的,有冷嘲热讽成崖余不知天高地厚的,有人嬉笑期待等着看好戏的……
      成崖余整理着马具,身旁的方应看将学员练习手枪递了过去,眉头的锁却不曾解开,语调中隐忍着担忧:“你……要不要换一匹马?……”
      成崖余接过手枪,微微摇头:“不用。”口气依旧冷然“蓝羽箭”在成崖余的身边打了个响鼻,太过熟悉马习性的方应看知道,那个响鼻中,带着马并不好的情绪。方应看心中没由来的一紧。
      成崖余检查了枪和马鞭,牵了马绳,踩了马蹬就要上马,却被方应看一伸手拦下,成崖余看着转了头,看着方应看,眸子中那般平静,不见波澜。
      方应看突然扬声道:“既然比赛要公平,那就真的公平一点。”方应看扫了一眼,在场的同学,语调在那一瞬变得十分凌厉,“若我用我平日里常用的那匹马,多少有些欺人的成分。既然如此,不妨让我和成同学交换马,这样才称得上公平。如何?”
      方应看话音未落,顿时起了好大一阵喧哗。步兵科的人原还有些不满,听了这话自然是百分赞成。方应看是什么人,骑兵科的天才,他用的马怎么会差。如果是成崖余用的是方应看手中的这匹马,自然会多上几分胜算。骑兵可的人自然十分清楚“蓝羽箭”的脾性名号,方应看这一换,就意味着,驾驭了一匹全然不熟悉的马,原以为会是稳操胜算,这下却变成了胜负未知。
      “这方应看是疯了吧……他那匹‘蓝羽箭’的脾气,可不是开玩笑啊……”
      “也许成崖余不会骑马也说不定……”
      “拜托,成崖余好歹也是个天才,怎么可能不会骑马……”
      “这下怎么办啊……”
      方应看将这些闲言碎语通通抛在身后,牵过“血剑”的缰绳递到了成崖余手里,随即掰开的成崖余的手,将“蓝羽箭”的缰绳强硬地夺出,在经过成崖余的身边,低声出一句:“‘血剑’性子不烈,不要有马鞭抽它腹部。千万小心。”话音未落,一个起身,就上了马。鬃毛散出湛蓝的光泽,马上的人俊逸潇洒,在那一瞬有了君临天下的霸然之气,绚烂地夺人眼。
      成崖余自始至终都只是这般看着,眼底深幽成了一片无尽的黑。

      做裁判的同学见方应看已经上了马,知道他的主意已经不可改变,便向成崖余说道:“成同学,你快点上马吧,比赛要开始了。”
      成崖余沉默地点点头,牵过马,脚踩上马镫,一个用力,便上了马。到了马上,成崖余便知道为何方应看会说“血剑”是一匹好马。纵然是换了主人,“血剑”亦只是小小挣扎了一下,便安顺地任由成崖余牵引到了起跑线。
      相比之下,方应看要比成崖余凄惨得多。“蓝羽箭”并没有表现得多么激烈,任由方应看骑在自己的背上,马蹄轻轻溅起的尘沙让所有骑兵科的学生倒吸了一口冷气。有人见着不妙,低声讨论了片刻,一个干部摸样的学生首先下定了决心,跑了出去。步兵科的人见了骑兵科的人这般有些莫名其妙,有人仗着在骑兵科关系还算不错的同学,拉过就问:“你们这是怎么了?”
      骑兵科的人低声说:“蓝羽箭不是一般的马,它聪颖异常,不会如寻常马匹一样发怒起来只是很冲乱撞。它刚刚马蹄轻点,正是蓄积力量的表现。所以,我们刚刚已经让人去通知校医了……这次比赛,只怕没想象中那么简单啊……”
      步兵科的人听到这话,亦不由有些担心,学生私下切磋学习自然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年少气盛,求的胜负不过只为争一口气。可是如若因为这样而让人受伤的话,那就太得不偿失了。到时候说不定学校也会追究下来,两个班级都会吃不了兜着走……现在他们也只能祈祷,这一场比赛能够顺利进行……
      “预备……”方应看耳中听着口令,却在那一刻偏了头看着身旁的成崖余,却在那一瞬抓住了成崖余停留在自己身上一闪而逝的目光。
      那一刻,一寸目光,似穿越了时空。一阵恍惚,方应看似乎看到,当年细长的水巷尽头,纸伞的少年停了脚步,侧过了身,清秀至极的面容上黑眸幽深,穿过了水帘,用这般的眼神看着自己。
      “……开始!”成崖余毫不迟疑地拉动缰绳,手中的马鞭驰下,“血剑”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方应看在拉动缰绳的那一刻,“蓝羽箭”在那一刻立直了身,前蹄飞起,对着天际嘶鸣了一声,似乎要将方应看掀翻在地。方应看死死地抓住了缰绳,将自己的身子紧紧地贴着马背,才勉强将自己稳在马上。
      蓝羽箭从鼻腔中低低哼出一声低鸣,马蹄在触底的那一瞬,奋力奔跑,驰风般向前冲去,奔跑的速度竟然比“血剑”还快上几分,没过多久,就能与“血剑”并头而行。不知是“血剑”受到了威胁般加快了自己的速度,还是“蓝羽箭”放慢了自己的速度,两道身影一直并肩而行,并无太大相差。场外的人都看得一阵冷汗。
      可是“马术障碍射击”比的并不仅仅是马奔跑的速度,而是要通过马场的各色障碍,还要停在指定处在枪靶上留下射击的环数。每个枪靶三发子弹,比的是精准,稳定。
      若是寻常,这些自然难不倒方应看,可是如今“蓝羽箭”似乎并未打算让方应看这么简单控制,跃过一个低栏,就该是第一个射击点。
      成崖余一收缰绳,将“血剑”停了下来,他立在马上,眉目肃然,掏出抢,上了子弹,动作行云流水,太过娴熟。成崖余抬手就将抢架在了自己的肩了,瞄准,射击。“砰!砰!砰!”三发子弹连续发出,一丝间歇迟疑也无。
      有个骑兵科的人见此,却有些不屑的笑声发出,平路上射击都需要多次瞄准,而成崖余却能在马上这般快速的射击,只怕成绩好不到哪里去吧。
      身旁的步兵科的人见到此,不由挑了嘴角,对着骑兵科的人轻蔑道:“敢不敢打个赌?”
      “打赌?赌什么?”骑兵科的人好奇。
      “我们就赌,成崖余会脱靶几发。”步兵科的人眉眼傲成了一片,“我就赌,无一发脱靶。”
      旁边一个骑兵科的人显然听过些什么,撞了撞人劝说:“我劝你,别赌。成崖余不是常人。”
      “有这么神么?”骑兵科的人显然不信,“成崖余是第一名考进来的没错,可是就他那瘦弱的摸样,怎么可能有那么好的射击成绩?”
      “同学,你知不知道,我们学校有个关于射击科目的传说。”
      “知道啊。入学到现在的射击课,一共五百多发子弹,无论怎样的距离,从未脱靶过一颗,而且次次命中靶心,学生为之惊诧,老师都为之感叹,就那个学生成为了射击课的传说。”骑兵科的人说到这里,不禁露出一抹诧异:“不会……”
      坚定地点头,证实着他的猜想:“那个人,就是成崖余。”

      顺利开完三枪地成崖余,便将枪干净利落地收了回来,便是连眼波都不曾有过一丝流动。身后的方应看看得清楚无比,他怎么会看不出成崖余的那三发子弹是例无虚发。嘴角轻轻地弯着,心里却是忍不住感叹,成崖余,果然名不虚传。成崖余并未回头,只是扬鞭,策马继续向前飞奔。
      方应看亦不是等闲之辈,他一个勒马,便顿住了身形,提枪,子弹上膛,干净利落,没有半丝犹疑地扣响扳机,只是一瞬,便是三枪连法。随即便行云流水一般收了枪,策马再起,便向前奔去。这一系近乎完美的动作让所有的人都啧啧称赞。
      骑兵科的人挑衅地看了步兵科的人一眼,示威道:“怎么样,这才是我骑兵科地实力!”
      步兵科的人纵然心底不服气,亦说不出什么,毕竟方应看的实力大家都看在眼里,一时半会也挑不出错处。
      策马奔腾,飞扬的尘土,马蹄急。成崖余听得后面的马蹄声,自然知道,方应看就在他身后的不远处,便更是扬起了长鞭,只一心向前。
      “血剑”实在称得上是一匹神驹,性子温和,纵然是成崖余骑着,亦未露出半点的不安和愤怒,策马之疾,并不比寻常要慢。
      相比之下,“蓝羽剑”除却在之前流露出的那一次扬蹄之后,却表现得异乎寻常的安顺。任由方应看策马扬鞭,紧紧跟随在“血剑”之后,不离一尺。
      前方,是马术障碍。用了沙袋堆积而成地中底栏,定要骑马的人掌握跳跃的时机,与马配合,在马跃起的瞬间,人要匍匐在马上,既要保证自己不被颠下来,又要保证马起步跃起的最高处能恰好跨越障碍。
      成崖余拉近缰绳,一双冷目清澈无比,找到在最合适的距离,只是用力拉近缰绳,一个扬鞭,“血剑”一个跃起,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曲线,障碍便这般轻松地被跃过。在落地的瞬间,成崖余却不曾有过半点被颠簸的样子,脸色如寻常那般平静淡然。
      成崖余的骑术居然精湛如此,便是骑兵科的人见了亦不由叹服。
      方应看亦不输其后,倾身向前,便将身形稳住,反手将缰绳搅在了手中,马蹬轻轻拍了拍“蓝羽剑”的马肚,长鞭扬起,在那一瞬,略带了蓝色的鬃毛仿若融入了天际,湛蓝无瑕,让人移不开眼。只让人觉得,“蓝羽箭”天生便应该自由飞跃天际,正如方应看天生便应该策马驰骋天下。
      障碍栏一共五个,依次垫高,考验的骑术自然更高。
      前四个障碍栏过,两人几乎并肩而行,而在最后,却出现了意外。一个或许大家都猜到,却最终还是发生的意外。
      第五个障碍栏。
      成崖余扬起长鞭,跃起的时机掌握得恰到好处,却是在那跃起的瞬间,“血剑”的马蹄兀然收拢,似是抽筋了一般,马身向旁边斜去,成崖余的身形顿时连着马被歪向了一边,就要向外倒去。方应看在那一瞬看得分明,不犹豫地放开自己的缰绳,脚下一蹬便离开了马蹬。若是寻常,配合默契的马能感受到主人的变化,从而会停止自己的脚步或是减缓自己的速度。可是“蓝羽剑”根本就没有将方应看当做主人,它在方应看放开缰绳的那一瞬,后腿猛然瞪起,将方应看生生抛向了空中。方应看一双眼却只看着要栽下马的成崖余,他手向下一拍,借着“蓝羽剑”的力道,整个人向下飞去。毫不犹豫地展开自己的手,一把就揽住了成崖余的身,一个翻转,将自己转到了下方,一双手,紧紧地护住成崖余的头。
      坠落不过几秒,仿佛只是刹那,却让觉得方应看觉得时间那般长,长到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手臂传来的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在铺天盖地的疼痛袭来的那一刹那,方应看却仿若看到了那悠长的水巷,听得到细雨声,以及,那水巷尽头的人,将纸伞放下的那一刻回眸,眉目清澈至极。
      随即,是漫天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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