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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老公寓 齐强连着很 ...

  •   齐强连着很多天梦到姐姐。
      梦里,她已经大学毕业,忽然对所有人宣布她要结婚。父母先是犹疑,后来纷纷表示祝贺,并开始置办婚礼。张灯结彩,炮竹轰鸣。湛蓝的天空下,姐姐一席华丽的婚纱出现在众人面前。里三圈外三圈,到处是满载祝福的笑脸。姐姐亲切地告诉齐强,说他可以过来和自己住。齐强高兴极了,然后哭了。后来他哭得很伤心,因为她的盖头,是一张白布,是那天停尸间里她面上罩的白巾。

      “你说,是姐姐的灵魂来找我吗?”齐强问,看了眼窗外的蓝天。
      “本来是很好的梦,”小女孩没有回答他,头也不抬,百分之八十的注意力仍然在手里那本少儿读物上,“为什么要想起来她已经去世的事呢?”
      “因为她就是已经死……”齐强说不下来死字,舌头顶着牙尖,眼里又噙出泪来。
      “梦里能见到她活着的样子,你不该高兴吗。”嘴上这么说着,手上翻页的动作丝毫没受影响。
      “我又不是活在梦里。现实里她……就是不在了呀!”
      “如果我能梦见我妈妈——我是说我亲妈——我会超开心的。可惜我已经忘了她的长相。”
      说这样的话的时候,女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瓷偶一般苍白的脸和过分漆黑的头发和眼眸,让人无法正确判断感情色彩。
      “算了,不说这个了。今天来还有别的事。”齐强从包里掏出一叠打印纸,“王队有个老案子,想让你帮忙看看。”
      小女孩放下那本地摊书,双手接过资料。
      翻开第一张纸。“这么老的案子……”又往下翻了几页,“事情都过去了这么多年了。王叔叔还想怎样。”
      齐强想揶揄她的语气太过老成,但见她那么专注,就把玩笑话吞了下去。
      “案里这个凶手孙大新,”齐强指了指里面一张灰度打印的照片,“案发后一直疯疯癫癫的,前两天过世了。你也知道王队,跟强迫症似的,不知道动机就浑身难受。他想知道孙大新当年为什么杀人,怎么好好的一个人就疯了。”
      齐强等待着女孩的回答,屋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这个……”女孩朝齐强指出一个名字。
      齐强赶忙凑上去,期待着有重大发现。
      “这个字念什么?”
      唉,毕竟是个孩子。“念亿,马园翊。”
      “天啊你居然是个有文化的小混混。”女孩淡淡的说,实在是惹人生气。
      “我们班正好有人名字有这个字,不行啊?喏,这个马园翊就是被害人。没有任何征兆,就在去对门孙大新家串门的时候被捅死了。两人平时无冤无仇的。后来精神鉴定说孙大新是突发精神病,给送疯人院去了。”
      “走吧,我们去看看。”
      “去哪儿?”
      “案发的那间公寓。”

      公寓楼是九十年代初期的老楼,墙的颜色已经非常陈旧。陈年累月,房檐和窗棱下都印上了雨渍,形似倒着的小山,仿佛窗子留下了黑色的泪。楼是个简单的一字型的楼,一侧临街。不临街的那面非常的暗,光线全被附近楼房挡住了。那个年代建筑管理不是很严格,有很多楼与楼距离过近的情况。
      在不临街的那侧,是一排五个入口,黑洞洞的。每个入口旁边都有个垃圾倾倒管道出口。这是那个年代公寓的特色。住户把垃圾从自己楼层的垃圾倾倒口丢下去。收垃圾的人每天过来收走。现在这种设计已经被摒弃。
      不管怎么说,能在那个年代住上公寓的人的条件还是不错的。这里位置好,离大学近,周围有书店,稍微走几步就能到文化广场。非常理想。
      现在这栋楼已经无人居住。不久就要被拆掉。
      忽然一阵冷风吹过,在几栋楼房形成的窄巷中吹出呜呜的声响。齐强一个激灵,一把抓紧了小女孩。
      女孩不屑的哼了一下,一副冷淡的样子,“别怕,物理现象而已。”
      真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孩子。齐强擦了把汗。
      楼和楼之间的窄巷很暗。下午的阳光勉强斜斜砍下黑暗的一角,再也无法侵入。
      齐强和小女孩的脚步声在窄巷里回响。
      “是这个门洞。”核对着地址和锈掉的号牌,他们停在了最里面的门洞前。
      “你知道人每个人都发疯过吗?”女孩忽然问。
      “啊?”愣了一下之后,齐强想,一定是她又读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便不太想接话。抬头看了眼被窄巷夹起来的细长的天空,过于蔚蓝了,显得他像是井底的蛙,心里燥郁。
      “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到底要不要进去?”
      “……好吧。”
      两人合力打开了早已失效的安全门。
      进到楼里,世界一下子黑了下来。阳光带来的温暖从身体里逃走,黑暗灌入全身。
      齐强拿出手机照明。还好比较暗的只有一楼,二楼开始楼梯间都安了窗户。
      不知是谁家搬走时没处理咸菜缸,整个楼道都是坏了的咸菜味儿。小女孩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齐强则是恶心得都快吐了,不得不捂住口鼻从手指缝里呼吸。
      “是这里吗?”女孩在某一层停了下来。灰暗的楼道里两扇棺材板一样黑的木门相对而立,门上残留着贴春联的痕迹。其中一扇门上,有早就断了的公安封条。
      “对。”齐强忍着恶心对照着资料中的地址,“右边是孙大新家,就是贴着条的,左边是马园翊家。看这封条,出了事后这房子就没人住过?”
      女孩跳起来想往窥镜里看,震起一片灰尘。齐强让她别闹,自己用手拢着小镜洞往里看,但由外向里观测,影像太难分辨了。
      只能进去看了。
      试了下门,拉不开。
      “用这个吧。”
      什么尖尖的东西被塞到齐强手里。他拿起一看,是两根发卡。
      熟练的把发卡掰弯成梢部翘起的样子,齐强摸索着把它们探到锁洞里。
      “你刚说的那个,怎么会每个人都发过疯呢?我不明白。”终于还是太好奇,没有忍住。
      他没有转头看,但女孩绝对是得意得笑了。
      “因为每个人都……”
      锁洞传来一个压抑的咔哒声。一转把手,门开了。
      结果一大波灰尘直接从门缝掉了下来,像迷雾一样笼罩了两人。
      尘埃落定后,两人以为终于可以好好的看看这个出过人命的地方,却同时注意到客厅地板上厚厚的灰尘中,有两行清晰的脚印。
      约40码大的脚印,看纹路应该是运动鞋一类。
      房子结构并不复杂,从门口直接可以看到整个客厅厨房,里面凹进去一块空间连着几扇门,通往两间卧室和卫生间。那串大脚印在客厅徘徊了几圈,然后拐进了其中一间卧室。卧室门半闭着,里面的情况看不太到。
      女孩想往里走。齐强一把拉住她。他很害怕。
      从脚印的清晰度可以确定脚印的主人是最近来的。可他人是怎么进来的?如果像他们一样撬锁进来,门缝里不应该积那么多灰。难道是从窗子进来的。由于这栋楼家家都在外侧安了安全窗栅,爬上来不是不可能。
      齐强试图从窗旁的脚印找出些头绪,却发现那里不是起点。起点在客厅中央,一个和哪里都够不上边的地方。
      怎么会呢,这个人凭空出现,然后走进了卧室?
      齐强的目光循着脚印到卧室里,直到被墙阻隔。有一点令他很在意。只有进去的脚印,没有出来的。
      那么那个人又是怎么从卧室出去的呢?
      还是说他没有出去……
      齐强刚想拉女孩走。女孩却拽了拽他的袖子,示意他往正对着的卫生间里的镜子看。镜子有点远,不过正对着门口,长方形的镜面恰好框起映像中的门框。他刚想问女孩怎么了,忽然意识到女孩让他看的原因——他们就站在门口,可是镜子里没有他们。
      过于异常的景象让齐强浑身发毛。

      记得资料里说马园翊是在死客厅里。那是一个普通的早上,马园翊应该是像往常那样敲开好友孙大新家的门,来和他聊天打扑克。门还未待关好,一连串痛苦的哀嚎声从孙大新家传遍了整个楼道。等邻居来查看时,马园翊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他就死在这个客厅里。齐强盯着镜子,回忆起资料中的现场照片——白色的人形轮廓线呈现出一个人倒在地上的形态,头朝着镜子的方向。那个人一定目睹了自己生命流逝的全过程。齐强感到恐惧。不是恐惧于镜子无法映出他们的影像,而是恐惧于镜子与马园翊死亡的联系。他不想和死亡产生联系。
      想要离开。齐强去拉门把手。
      拉不动。门不知什么时候关上了,无论如何也打不开。这种三流恐怖片情节居然真的出现了。
      女孩轻轻地拍了拍齐强,她手的动作很轻。齐强看向她。他看着她便冷静了一点。
      女孩又将镜子指给他看。
      “……这就是区别。”
      什么?齐强没有听清她这句的开头,被搞楞了。“什么区别?什么和什么的区别?”
      “走吧我们去卧室看看。”
      对话不自然的断裂了。让人心里有些不舒服。而且为什么要去卧室?万一脚印主人在里面……
      可下一秒,女孩已经走过去了,齐强也只好跟上。
      卧室里没有人,窗帘是拉着的,很暗。为了看清脚印的去向他们打开了帘子。大量的灰尘如云雾一般把屋子变成了呛人的“云海”。光无力地以灰尘为爪牙艰难地爬进一点点。
      窗外可以俯视邻楼的房顶。齐强估摸了一下距离,一个弹跳力好的成年人,是可以从这边的窗子跳到另一边的楼顶的。脚印主人说不定是从这里跳出去离开了。
      但事实似乎非要和齐强作对。他们借着亮看清了脚印,它只有几步延伸到卧室里,就消失不见了。
      “对了刚才你说什么‘区别’?”齐强问。
      还没等女孩接上话头,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出现在客厅里。

      她说,“老孙,来吃饭了。”

      一分钟后,吓得僵硬的两人才稍微缓过来。听声音,那女人出现后便在客厅里转悠。她似乎正在非常顺便地好整以暇地收整东西,一会儿拍拍沙发垫子,一会儿挪挪椅子。仿佛是一个普通的家庭女主人在熟练地收拾自己的小窝。
      “老孙,快点啊。菜要凉了。”她催了一句。是妻子催促自己丈夫的语气。
      也许是声音听起来太真切,齐强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么害怕。他小心地探出头,看到一个穿着围裙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在客厅里忙碌。
      普通是个好东西。齐强已经开始能思考了。他开始思考女人是哪里来的,是鬼吗,她口中的“老孙”是谁,难道是指孙大新吗?
      “好好好,吃饭吃饭。又吃鱼啊今天?”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那个男人向饭桌移动,进而出现在齐强的视野里。尽管只是一个背影,但那人大概是孙大新。他穿的衣服和资料里被捕那天的照片里一模一样。大跨栏背心,大短裤。只是背心仍然是白的,没有染上马园翊的血……
      客厅和卧室,两个房间,上演着两个戏份。厅里是一对平常夫妻款款坐下用餐,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白开水一样。另一处是两个惊恐的年轻人,他们缩在卧室门边的角落,眼睛睁得极大,仿佛空气都会来伤害他们。
      客厅里莫名其妙出现的两个人一筷子一筷子,吃着鱼。好像吃了很久。也许是因为齐强和女孩盯得太用力,把时间碾长了。
      每一筷子,齐强的心都猛地收紧,他总是预感下一刻就要发生什么了。一旦他开始放松警惕,一定会发生什么。就像那种门忽然自己锁上的情景绝对会发生,在最平静的时刻一定会发生特别恐怖的事。
      嘭嗵,嘭嗵,齐强的心跳得太响了。当门铃响起的时候他差点没听到。
      是很老式的门铃声。
      “谁呀?”老孙——就当他是孙大新吧——仰头大声问,嘴里还含着块鱼肉。
      “我呀,老马呀!打牌呀?”
      齐强倒吸一口气。马园翊也出场了,那么这些人果然是鬼吗?
      孙大新推开椅子,起身去开门。女人没有什么反应,继续吃着饭。
      马园翊,齐强记得他的脸,和资料里的没有太大差别。他大步跨到厅里,停了下,闻了闻。
      “香啊,今天吃鱼了?”
      “我俩快吃完了。没事儿你先坐。”老孙示意老马去沙发坐。
      然而老马没有动。他很疑惑的样子。
      马园翊问:“啊?你俩?还有谁啊?”
      还有那个女人啊。齐强默默的在心里答道。他跟着老马的目光一道往餐桌瞄去,却发现那里一个人都没有。可的确有两套餐具。其中,原本是那个女人用着的碗和筷子,此时整齐地排在桌上,好像没人动过一样。
      怎么回事?人怎么就没了?齐强百思不得其解,却忘了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不可理喻的。
      老孙忽然成了这里最迷茫的人。他支支吾吾吐了一些模糊不清的字,转着脑袋寻找女人的踪迹。齐强和女孩生怕被他看到,又往里藏了藏。
      “老孙,你没睡醒啊?你怎么摆两双碗筷啊?”
      “我……她……我……你……”
      “谁呀到底?”
      “她……她……呀……”
      “谁呀?”
      “她呀,”孙大新忽然快哭了似的,“春儿呀。”
      即使他说了,齐强也想不起来资料里有名字带春的。所以还是不知道女人的身份。可老马好像是知道的。他的神态表明他不仅知道,而且有点惧怕这个名字。齐强很快就知道了原因。
      “老孙,”马园翊向后退了一步,“你在说什么呀。你老婆王春,已经走了十年了。”
      反应不过来,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先是脚印,又是女人和孙大新,又是马园翊,又说女人已经死了。可是他们也已经死了呀?为什么一切忽然变得像数学题一样难解。
      啊——!
      客厅里孙大新痛苦的低吼起来,他躬身曲背,捶胸顿足。
      “不能说呀,哎呀,不能说呀……”说着他哭了起来,哭得那么伤心,“春儿啊……”
      马园翊一脸不解和害怕,但他还是伸出手去拍了拍孙大新的背,想安慰他。“老孙怎么回事啊,你告诉我啊。”
      孙大新已经涕泗横流。他好像已经听不到马园翊的声音。他走到客厅中央,恰好踩在脚印出现的位置。
      齐强也正好对比了一下孙大新的脚和地上的脚印。孙大新的脚比脚印小一点。当然这脚印也不可能是消失的女人的,她的脚更小。会不会是马园翊的?不马园翊的脚和孙大新差不多吧。
      哭号间,孙大新蹲下,崛起了客厅中央一块松动的地板。从下面拿出一片长方形的长条纸。那是个白色的符纸。上面画着好多蚯蚓一样的线条。
      “这是……这是我去年求的符。能让春儿回来。我们……好不容易……就可以一……一辈子了……”
      孙大新捧着符,给马园翊看了一眼。
      “那是封建迷信,人死了怎么能复生呢。”
      孙大新听了这话忽然怒目圆睁,“她本来已经回来了的!都是你!都是你!非要说出来!”说到后面他已经泣不成声了,满屋子乱走起来。
      走了两圈,他在马园翊面前停住,手里多了个东西——一把刀。
      是资料里那把厨刀。三十公分长。扎了三刀,其中一刀扎到心动脉。马园翊流血过多而死。
      接下来齐强看见孙大新举起刀,他赶忙挡住女孩的眼睛。

      他也害怕得闭上了眼。再睁开时,客厅里一片寂静。没有孙大新,也没有马园翊。更没有那个女人。但是脚印还在。
      “资料里没有那个符。”是久违的女孩的声音。
      回忆了一下,是没有。
      “如果刚刚的一切是案发时真实的场景的话,现场应该有那道符才对。”女孩的声音里有极大的不满。齐强则认为她基于刚刚那诡异的场景去思考案件实在是不合理。
      他们从卧室走出去,到客厅孙大新拿出符纸的那个地方。他们撬开了松动的地板条,但下面什么都没有。
      “是有人把符拿走了?谁?孙大新自己?赶下来的邻居?警察?”女孩拽住头发大声地思考起来。见女孩使出了她做奥数题的标准姿势,齐强提醒她轻点,该把头发拽掉了。
      他心有余悸的想着,刚刚发生的那些,到底是什么。是幻觉吗?是他和女孩的集体幻觉?还是像他在某本不解之谜里读过的,石头啊墙壁啊是天然的录影材料,某些机缘巧合下会把过去的场景放映出来?
      “……还是说,”女孩松开了拽头发的手,“当时屋里还有一个人。”
      话音刚落,楼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刚才被孙大新打开的门,现在仍是敞开的状态。因此走廊里声音很大。凭力度判断,应该是一个健康的男子。可脚步声并不是从一楼开始的,当他们听到的时候,已经离他们只有一两层的距离了。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一阵模模糊糊的絮叨声。完全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似乎有点生气。
      这回又是谁?齐强都要懵了。
      忽然,那絮叨声直接传到了耳边,猛地灌到了他耳洞里。直把齐强吓得跌坐在地上。然后声音又如劲浪回落一般渐远,回到了走廊里。
      “快跑,被发现了!”女孩死命把齐强从地上拽起来。拉着他没头没脑地就冲到走廊里。齐强有一瞬间看到了那个上楼的人,穿着深色的衣服,很高,脚上一双白色的运动鞋。
      是他,脚印的主人?
      他边想边和女孩往楼上跑。至于为什么要跑,他不知道。但刚刚那阵传到他耳朵里的声音,不是人的声音。不,应该说是非常像人的声音,但绝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
      他们跑了几层楼,他没有数,可他们跑了好久。眼前尽是楼梯的横线左右摆动,齐强一阵头晕。他记得孙大新家已经接近顶楼了,怎么上面还有这么多台阶。
      然而那个上楼的人,一直紧跟在他们后面,总是只隔着一两个拐弯。
      “咚”,到顶了。齐强的头撞到了水泥顶。他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没入房顶的台阶。现在他和女孩被夹在屋顶和楼梯形成的锐角里。他心里大声说着不可能有这种结构,一边惊恐的关注着楼下。他听见那个上楼的人手里多了一件什么工具,不时把金属扶栏撞得叮当响。
      “……区别,你看呀!”女孩伸手摸了一下台阶和屋顶相接的地方。
      齐强想问她一直在说什么“区别”,却又听到了那个“絮叨”声,如同一团黑麻抓挠起他的耳洞。他捂住耳朵,然而声音一点都没有减小。也许……那并不是“声音”?
      那个人一定离他们很近了。齐强观察四周,他必须带女孩逃走。
      在楼梯扶栏的另一侧,他们所面向的墙上,有一个垃圾倾倒口。他不知道为什么刚才没有看到。他指示女孩爬过去,从垃圾通道逃走。齐强趴在扶手上,把女孩举了过去。女孩一脚踏在楼梯外边沿,一手拉开了垃圾口的门。金属门片当一下磕下来,声音回荡在已经畸形的走廊中。女孩下方是不见底的楼梯的螺旋和无尽的黑暗。
      女孩使劲一蹬,齐强趁势一使力,把女孩递了进去。齐强看到了那个上楼的人,他就在最近的拐角处。那人手里拿着一把刀。
      “絮叨”声越来越庞大,从耳朵挤入了齐强的脑海。每一个动作忽然都变得无比困难。他越过栏杆,觉得自己一定会掉下去。
      “过来!”是女孩的声音。
      女孩伸出手,齐强拼了吃奶的力气一纵身,四肢没命地抓住垃圾口边缘,终于翻了进去。不过进去后力道一下没找好,连带着女孩一起跌入了狭长的管道中。
      他只记得撞了好几次头。他们都试图用四肢抵住四周增加摩擦力,可是速度太快,做不到。
      待他清醒,他们已经在最底层。面前,是通往楼外面的一楼的垃圾口。之所以能在漆黑的管道里分辨出来,是因为垃圾口衔接处四个边,都透着光。
      齐强和女孩抽出压在一起的四肢,迫不及待的要打开通往光亮的出口。
      忽然,出口的一个边暗了一下。光从一侧开始,渐渐消失了。是被外面的什么挡住了。
      “絮叨”声响起。
      齐强绝望地往后退,然而无处可退。他已经无暇去想这个人下楼怎么会这么快。他只想逃。离开这个楼,离开黑暗。
      恐慌之际,女孩扑上来抓住了他的领子,逼着他看自己。
      “你快……你不……的话,我不能自己逃走!”女孩朝他大吼。
      这时齐强才发现,之前女孩说的话,他并不是听不清,而是根本没有听到。她说的话的一部分,他生生的听不到!
      “你说什么呀?到底在说什么呀?”齐强看不到女孩的表情,但他猜女孩快哭出来了,“等等,你刚才说自己逃走?你能自己逃走吗?那你快走啊!”
      女孩还在用他听不到的话朝他努力地说着。
      “我们在……啊。你记得我跟你说的每个人都发过疯吗?”
      发疯……?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他听着女孩的声音,竟感觉时间变慢了。她的话语就像生效过慢的药剂,终于在黑暗烦乱的絮语间给他透出一丝气息。他想起他们打开孙大新家门的时候,说过这个话题。
      “我也发过疯吗?难道我现在是在发疯吗?”齐强问。他心里隐约觉得这不是正确答案。
      女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大概是在尝试着用各种方法解释,但真奇怪,齐强反而一个字都听不到了。
      这时,垃圾口的小铁门被往外拽了一下。齐强和女孩一惊,是外面那个人想打开它。他们又听到刀子撞击金属的声音。
      “你踩着我,爬到二楼,从楼里的垃圾口逃走!”齐强悄声说着,便要托起女孩,“我保证过的,绝对照顾好你。我身边的人,绝对不能再有事了。”最后一句,是他说给自己听的,因为他已经害怕得快站不起来。
      女孩拍掉他的手,拒绝离开。她还在说着,他仍旧听不到,直到他听到那两个字。
      “……姐姐……你姐姐!想一想你姐姐!”
      姐姐……?
      “她在哪里?”
      齐强胸口痛了一下,但是为什么会这么痛啊。
      “她上大学了吗?”
      “她……比我大……她……”
      女孩见齐强能听见了,高兴得握住了他的手。
      “她和你说她要结婚了你记得吗?”
      齐强皱眉想了想。“我记得,爸妈都很高兴。他们从来没那么高兴过。”
      可是不对,他爸妈从来没高兴过。记忆里两人永远在打架,日复一日。姐姐抱着他躲在里屋。没事儿的齐强,以后姐姐带你住,就咱们两个,姐姐一考上大学就带你出去,没事儿的齐强……
      一滴眼泪从他面颊划过。
      “你记得她穿婚纱的样子吗?”
      “记得,”齐强的声音颤抖起来,“她好美啊。她说我可以和她一起住。”
      眼泪变得不听使唤,一颗连一颗向下跑。他机械地抹了一下。
      “那你答应了吗?”
      “没有。”
      “为什么呢?”
      “因为……她已经……”
      她温柔的笑容被一片白净的方布轻轻遮住。她在玻璃那边笔直地躺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守在她旁边。他就呆呆地看。穿白大褂的人朝警员说了些什么,然后拉起她面上的方巾。她没有在笑。她闭着眼睛。就那样。称不上任何表情。这是你姐姐齐洁吗?他点点头。
      齐强想起来了。他怎么会忘呢。她已经走了。他的梦也就结束了。
      原来是梦吗?
      脑子里的声音消失了。

      齐强揉揉眼睛,他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没之前那么亮。客厅里变得非常昏暗。昏暗里杂糅着变味的咸菜缸的味道,那么的确凿。女孩正在他旁边翻弄资料,见他醒了,把资料拍给他。
      “你快跟王叔叔做报告去吧。人家都快下班了。”
      齐强环顾四周。这里是孙大新家的客厅,没有什么40码的脚印,也没有什么餐桌。他去看镜子,发现镜子上满是灰尘,只能映出个模糊的影。
      他回忆着,梦是从哪里开始的呢?他想起那时他手上握着发卡,打开了门。女孩跟在他身后,两人咳个没完。终于看清了屋内的情形,却失望的发现屋里空空如也。
      那时他继续问了女孩,“为什么说每个人都发过疯啊?”
      “咳咳,所谓发疯,就是失去了理智。我们什么时候最非理智——不对,不是生气——是做梦的时候啊。每个人都会做梦,连婴儿也会,所以说大家都疯过。”
      齐强说她是强词夺理。然后在他们对屋子有些失望的时候,女孩提议他们去屋子的梦里看看。她取出一块刻了些什么的小玉石,放在了屋中间。接着,两人分别在玉石两旁进入了梦乡。“这块石头标志着我们的现实,你可不要忘了。算了,你一定会忘的。”
      梦里,齐强和女孩重新进入了房间。女孩把映不出人像的镜子指给齐强看,“梦境和现实很容易辨别的,看,这就是区别。”直到醒来,齐强才于回忆中听全了女孩的话。
      是这样啊,齐强扶着脑袋。所以那时在楼梯尽头,女孩说的其实是“这么明显的和现实的区别,你看呀!”
      一旦意识到身在梦中,就很容易醒了。女孩是这个意思。
      齐强于是想起孙大新。也有想一辈子沉浸在梦里的人,像孙大新那样。如果不是因为他杀人,齐强并不想否定他的活法。但梦与现实总归是冲突的,现实里的梦早晚会变成人与人的矛盾吧。
      “那么那个脚印,和追我们的那个人是怎么一回事?”齐强收好资料。他还没准备好如何与王队说明,毕竟他自己还没搞清楚所谓真相。
      说起那人时,女孩充满敌意地眯起了眼睛。“那个人大概和我们一样,也是从梦里进来的。但也许,案件发生当天他也在。他藏在屋里某个地方,等待时机想将咒符抢走。所以警察来的时候,现场已经没有咒符了,自然不会记录在资料里。”
      “你等等,为什么他要抢那个奇怪的符?”
      “你想,能把梦拖到现实里,简直和奇迹一样啊。这么神奇的东西,有人想要也不奇怪吧?”
      齐强犹豫不语。这么个说法的话,女孩那个能让人进入梦境的玉石也够奇迹了。
      “那他还回到梦里干什么,他不是拿到符了吗?”齐强问。
      “也许他没有拿到,也许案发时藏在屋里的不是他,也许这里还有些别的东西,只存在于梦里的东西。”女孩陷入沉思。
      他们离开的时候,齐强忽然想到,“我怎么知道现在不是在做梦呢?”
      女孩用漆黑的眼睛望着他,“一方面,人在做梦的时候是闻不到味道的;另一方面,哪个是现实,哪个是梦境,难道不是你自己决定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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