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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淡淡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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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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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莫茸,他是绍楠。
一直记得,在北京的四合院里,有一棵班驳的老槐树,记忆深处,总会有一个男孩子和我一起在树下玩过家家,唱着“青梅弄竹马”。
娘说,那个男孩,是我未来的夫君,命定的良人。
至于为什么后来搬离京城,我不太记得,每当我追问娘时,她总是叹气。爹过世后,家中越来越败落,我不忍看娘紧皱的眉头,于是便不再追问。
我从沈阳女子中学毕业。那天,娘看了从北京来的一封信,就开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说话。我依稀地记得,那年的八月十五,月亮很圆,娘拉着我的手,第一次和我说了很多的话。
原来,与我指腹为婚的绍家老爷,原本是爹爹生意场上的伙伴,关系很密切,更是在娘怀我的时候,便把我许配给了绍家公子。原本是想亲上加亲,却不曾想,商海变幻,突如其来的变故下,爹爹和绍老爷的生意赔得家财散尽。绍老爷留在北京,我们一家人回到祖藉,原指望能重新开始,却不曾想过,爹爹的一朝而病,就再没能下这榻。
那封信,便是绍家提醒娘关于我和绍楠的婚事。希望我可以和娘一同回到京城。娘说,绍家是诚信之家,莫家不可出无信之人。
我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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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17岁。
虽然是民国十年,已经有人提倡恋爱自由,婚姻自主。可每当我看到娘殷切的眼神时,心里的话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咽下去。
我和娘在北京火车站下车时,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叫绍楠的男人会亲自来接我们,听娘说起过,绍楠小的时候,便被送到法国公立学院读美术,一个完全在西方思想教育下成长起来的男人,怎么可能会赞同这渺茫的婚事呢!连带着,又怎么会对我们这对母女产生感情。
我冷眼看着他热络的搀着娘,一步步走进那有着高高院墙的宅院。绍家经过这十几年的恢复,已重震旧时的声威,家中用度,莫不是最好的。可惜,娘的身体在过去的岁月中已衰败了,看着娘一天比一天苍白的脸,我无法拒绝娘想看我和绍楠尽快完婚的要求。
从我到京城的第一日起,绍楠便忙着筹备他的个人油画展。
这是第一次正式的和绍楠见面。对于爱情,婚姻,女人总是有诸多期待,我想,我也不能落俗,只是我从不清楚,自己对感情到底能付出多少。莫茸,莫融,莫将感情融。有时,我常想,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名字,才将我的热情全部禁锢起来。
见面时,他坐在书房的摇椅上,背光,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听娘说,他因劳累过度,发烧,他身后的窗开着,秋末的风已经很冷了。
我走上前,关了窗子,将一旁的外套披在他身上。那动作好像做千百次,没有尴尬,没有生硬,好象一切都是自然地发生。
绍楠的脸上有一丝苍白,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他的声音有点低沉,浑厚,让人安心。
“你来了。” 绍楠抬起了头。
“是的,我来了。”
“关于婚礼,你有什么意见和要求?”
“没有,都由长辈作主好了。”
“如果不是伯母病重,我原想再迟一两年。”
“母亲的身体,不太好。”
“这些日子,我太忙,没顾上陪你走走,看看,你可怨我?”
“不会怪你,我明白。”我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脸,使劲地摇了摇头。
我是真的这样想,一个人如果可以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是很开心的。我可以从绍楠的画里看出来,他是真正的热爱油画。他的画都很真实,无论人,或景,看似不经意的一抹颜色,总能让人心动。我一直想知道,他是怎么走上这条路的。今天,我终于有了这样的机会。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我走近了他,依在他的摇椅旁。
“你问。”
“你是怎么走上油画这条路的?”
他看着我,似乎很惊讶我问的这个问题。其实我也很惊讶,原来,像我和他这样的未婚男女,在结婚前,应该谈论的似乎不应该是这类问题。但我还是问了。
“一种对生活的感动,就是这样。”
“感动?”我睁大了眼睛。
“我想透过我的眼睛,用画笔把自己的生活,自己周围的一切记录下来。有一天当我们老了,老得走不动了,翻开这些画的时候,那些难忘的经历依然真实的重现在眼前。即使画陈旧发黄,感动也毫不褪色……”
一向被我认为寡言的绍楠一谈到绘画,好象注射一支强心剂,立刻兴奋了起来。
“其实,茸,你知道吗?当你用另外的一种眼光看这个世界的时候,你就会发现,它竟会是如此的不同。一朵花,一棵树,一束阳光,一个善意的微笑,都是老天赐给我们最丰厚的财富。就像是雕塑家罗丹说的那样,生活中并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对美的发现。”
不知不觉间,我的眼睛开始升起雾气。
“我给你倒杯水,你该吃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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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出房门的时候,两滴泪,溢了出来,没有原因。
再进入书房的时候,我看着绍楠又站在画架前,“茸茸,你坐下。我想给你画张画。”
画画?啊?我见过绍楠的那些画,也隐隐听一些朋友们说过。
“不……”我紧紧的抓住衣扣。“虽然,虽然我们快结婚了。可是……”
“哈哈哈!”绍楠的声音回荡在书房里。“只是一幅一般的肖像画。”
知道自己的理解错了,我涨红了脸。
他让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我看着他专注的表情,好象所有的时间在瞬间都被凝固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绍楠叫我。
“画好了!茸茸,来看看!”
我好奇地走了过去,第一次看到了画中的自己,十七岁的我,并不漂亮,没有夸张美丑,就像绍楠自己说的,只是真实的记录让自己感动的生活。
“你知道吗?茸茸,你的眼睛中,有一种安宁的味道,可以抚平世间的一切丑恶。”
我看着脸上粘着油彩的他,心里有一丝窍喜,不由自主地用手指将那丝油彩抹去。那瞬间,我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
我的脸刹时胀得通红。
我想,我开始喜欢他了。他呢?
后来,所有的一切,都像已经在轨道上奔驰的火车。运行着。丝毫没有偏差。
他的油画展开幕了。我们结婚了,油画展并不成功,一张画都没有卖出。公公逼他放弃绘画,继承家业。他固执的抗拒,公公公然断了他的经济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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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画画是一门艺术,是我毕生所热爱并追求的。至于家业,我并不在意呀!我们的钱够维持生计就可以了。让我画画吧!爸!”
“滚!滚!你这个不孝子,你想气死我是不是!只要你在这个家一天,就别想画画!”公公大喊着。“阿四,阿四,去,把少爷的画笔和画都烧了!”
“爸!你怎么能!”
这样的争吵日见升级。终于有一天,绍楠和公公在书房里大吵一架,摔门而去。
那天,绍楠没有回家。我回去的时候。看见了桌子上他留给我的信:
“茸茸,
对不起,没有来得及告诉你,事情发生的比较突然。我想不能在这个家呆下去了,最近心里很烦,很乱。我一个人在山上住几天。可以不被打扰地画几张画,过两天我就回去,你自己多注意身体,不要为我担心。
请原谅我没有好好地照顾你。”
绍楠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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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见到绍楠的时候,是五天后的一个午夜,我正准备梳洗休息。突然有人叫门,我打开门,看见绍楠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身后背着很多的画框。看得出,他受苦了,人也瘦了很多。
“人生总有不如意的时候。我知道,你是真正用生命去热爱它。那么,不要放弃,也不要退缩。对自己真正想要,不要有一丝妥协。”我心疼得抚着绍楠的肩,这般对他说。
“如果,我要离开家呢?你也会跟我走吗?”
“会,你是我丈夫,夫妻是一体的,本就相互包容,理解。”
“可你要知道,在外面的生活,没有在家的安逸。”
我拉着绍楠的手,指给他看。
床上,是我早就已经整理好了的行李,里面有他心爱的画笔。成套的绘画颜料和画框、画布,我已经打好了包。我清楚绍楠的性格,而这,也代表着我的决心。
最终,我和绍楠离开了那间有着高高院墙的宅子。绍楠在一间中学做美术老师,而我也在同一间学校做了家政教师。他现在有很多的时间,也快乐。我喜欢看他微笑的脸,看他满足的表情。他画画时,他总会叫我一起来看,一支笔,一张画布,总是在他的手中,幻放着无尽奇妙世界。也许,我终其一生,都无法了解油画的真谛。但我知道,我会尽我的一切,让我的丈夫可以快乐画画。
※
离开那个豪宅将近一年了。最近学校里流传了很多传闻,都是关于绍楠的。有人说,看见过一个千金小姐,每天在校门口等他。有人说,看见过他们并肩在公园里散步。有人说,看见过,绍楠为那个女子画画。
听到这些,我的心,有微微刺疼的感觉。我知道,绍楠是不轻易给人画画的,特别是女孩子的肖像画。这是不是代表,他已经找到了他想要的幸福呢?
那天,我上课时突然不舒服,请了假,回家。在家门口,我听到了里面的说话声。
“绍老师,我一直很崇拜你。你也是喜欢我的吧!要不然,不会给我画画的,对吗?”
“你是个那么聪慧的女子,我不否认,我喜欢你,和你一起聊天,谈绘画,真的很开心。”
“那,你和她离婚吧!你需要一个懂你画的女人。”
“你说什么!”
“我说,你和她离婚吧!她有什么好呢?什么也不懂吧!怕是油画是什么,都不懂吧!这样一个女子,你和她会幸福吗?我懂你的画,懂你画里想说的每一种感觉呀!”
“在今天以前,也许我动摇过,因为你的确是一个很有诱惑力的女孩子。可是,你不可能懂我的画。连我自己也不懂,你不必为了讨好我而说这些。”
“不,我不是……”
我没有继续听下去,而是选择转身离开,我想,绍楠会做出对他最好的选择,无论这个选择是什么,我都会支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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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我推开门,看到绍楠在烧水。
“回来了。今晚吃阳春面。”
“嗯。有点累。”我轻轻地握着绍楠的手。
“我刚给花浇过水,你就坐院里休息一会吧!”
“好啊!”
“对了,茸茸。”宋笑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你懂我的画吗?”
“绍楠,”我将手抚向他紧皱的眉,试图将它们抚平。“也许我一生都无法懂你的画,但我只是想尽我的一切,让你可以快乐地画画。”
绍楠突然把我揽在怀里,很用力,好像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中。我闭上眼,感受这一刻,他的心跳,他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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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十年后,有一天,我和绍楠漫步在校园里,身边走过的孩子们,总是用很清脆的声音唤我们。
绍老师好,莫老师好。”
绍楠突然转过身来问我。
“你爱我吗?”
我一下征住了。
“绍楠,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爱你的。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我不认为那种轰轰烈烈,百转千回的感情就是爱,也不认为那种生死与共,缠绵悱侧的激情就是爱。也许,到我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一刻,才会明白什么是爱。但,我是喜欢你的,喜欢你画画时和我一起分享,喜欢看你真心的笑,我开心是因为你可以做你想要做的事,我想你笑,想你不必看这个世界上的黑暗,想悲伤的时候,快乐的时候,有我陪你。你不在身边,我会牵挂你,你病了,我会担心。如果有一天,你认为,我不在你身边,你会更快乐,我会默默地离开你。如果说,这样的感情你认为是爱,那么,我便是爱你的。”
※
结婚二十年,今天的绍楠,已是一位颇有名气的画家。我的眼角也开始出现细细的鱼尾纹。
拉着他的手问,“你可曾后悔娶我?”
他笑了,“不曾。有你陪着我,可以快乐的画画,我感觉真的很幸福。人生并没有许多二十年可以蹉跎,愈活到后来,愈因明白岁月的无情而益加珍惜尚能拥有的一切;谁知道下一个二十年又是怎么的模样?”
那一刻,我闭上眼,再次依偎在他的怀里……
2004-08-16初稿完
2004-08-23定稿
PS:篇后话
从构思,到初稿完结,用了三个小时。
初稿结束,念给母亲听。这是最近三四年中形成的习惯,母亲成了我的第一位读者。
读完了,母亲回过头看我。用很小的声音说,像杯白开水,太淡了,就像你自己。
我笑了,第一次在一个故事中,完全沿用了自己的性情。也是第一次,在写完稿件后,有种脱力的感觉。
修稿的是一个从事艺术的男性朋友,他过后,他突然淡定的笑着说,那样的女子,我喜欢。
他用七天的时间来修稿,我们渐聊渐深。终有一日他问我,你可爱我?
我摇头苦笑,不曾!
他继续,你可想我?
我看着双手,用左手想你,还是右手想你?
他回答,左手。
只是,他又是否知道,在我心里左手是感性,右手是理性。而我一向只用右手来决定事情。
左手可以想你,但右手不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