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折 寒舍 梅先生的宅 ...
-
初夏的风被古木繁茂的枝叶滤去暑热,只留清凉。
越往山中走,风越凉,光越暗,耳边除了虫鸣鸟叫,只有叶片被风拨弄的声音。
林述擦了擦额上的汗,随便找了块石头坐下休息。梦中听闻的秀林山,县志上的少府山,原来就是这样一处清幽的地方,只有清幽之余,多了几分森森的寒意。
再往前,便没有路了。
林述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和水,朝周围看了看。想起那句“若是有缘人,且寻秀林山”,就自然会想到鹤源让他说愿望前,说过“你能找到这里,就是有缘人”。
鹤源还活着,只是不知道现况如何。
林述后来遍访盛京得道高人,才知道鹤源哺给他的那枚圆珠极有可能是丹元,如果没了那颗丹元,他早已死在西疆的战场上。他确认这一点后,想起鹤源亲口说过“你死了的话,约定就自动作废,我会继续等下一个有缘人……”这样的话,心里涌动着难以言说的滋味。
有缘人么?林述笑了笑,秀林山深广难测,若不是有缘人,就算在这里找上一辈子,恐怕也难以见到相见的人。
冥冥中,仿佛又看到鹤源穿着一身白衣,披散着头发,在那株绿萼白梅下煮雪烹茶,朝他招手,请他品茶……
“鹤源!”林述紧攥着拳头,朝密林上空放声大喊,眼眶发热。
喊声回荡在密林中,林述顿了顿,收拾起心情,打算朝更高的地方走,身后忽然传来带着泣声的呼喊。
“林述。”
林述像中了定身咒,竟连眼皮也眨不得,当他万分期待却又害怕失望的时候,一缕特别的清香飘来,却像是庙中香火般熏得他满眼含泪。
“我修为大退,连样子都变了,你还认得出吗?”
一抹白色从林述身侧飘到他面前,站定在五步开外。
林述看着那个少年,一样清秀的眉眼,一样遗世独立的风骨,只是多了几分不安的期待,他心痛不已,再也不管这是不是幻觉,是不是陷阱,几乎是扑着冲过去,一把将那少年锁紧怀里,身不由己地颤抖着,呼唤着:“鹤源!你是鹤源!”
鹤源被这突兀的举动惊得睁圆了眼,施加于身上的巨力让他感到呼吸困难,却又感到从未有过的满足。林述好好活着,林述来找自己了,林述还认得自己!
“我还没死,你的许诺还有效吗?”林述低声问,近乎贪婪地嗅着鹤源身上的梅香。
鹤源下意识地想点头,可是想到荣坤的话,咬着嘴唇挣开了林述的怀抱,连退了两步。
“鹤源?”林述的一颗心像是刚照到三春阳光,又立刻被丢回了数九寒天。
“荣坤说,一将功成万骨枯。”鹤源抬眼望着跟着他,“我在西疆救了你和你的部下,却令你们的敌人尸横遍野,我还没有想清楚,那是行善,还是作恶?”
“如果没有你施以援手,明威营的将士就会尸横遍野。”
“你是将军,心中自然有胜负生死,自然有家国社稷,但我不是。林述,我只是这山野之中的一株梅树,有幸被点化为开灵之物,我心中的是天道顺逆,是……”
林述深吸了一口气,打断鹤源的话,问道:“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鹤源愣了愣,摇摇头:“荣坤从你那里带回了我的丹元和我的本体,让我重新活了过来。你我都性命尚在,我自当遵守当初鹤隐峰上的承诺,但你已封王进爵,是繁安国的社稷重臣,再有战事,必定披挂上阵,我跟你在一起,是行善,还是作恶?”
“你后悔那么轻易地许诺伴我一生吗?”
“不后悔。”鹤源摇摇头。
林述半眯起眼睛看着鹤源,走到他面前:“你后悔那么轻易地把丹元交给我续命吗?”
“不后悔。”鹤源抬起头,眼里映出林述带笑的脸。
“那么,我也不后悔,”林述突然大笑着把鹤源抱起来,转着圈大声说道:“我不后悔挂印辞官,我不后悔卸甲归田!”
“什么!”鹤源被转得头晕,抓着林述厚实的肩膀,口齿不清地问:“你不当王爷了?”
林述停了下来,笑道:“鹤源,我回答不了你那个善恶的问题,但我可以把这个令你烦恼不安的根源除去。”
“你真的……不当王爷了?”鹤源晕呼呼地靠在林述怀里,还没回过神来。
林述点点头道:“我为臣一日,就要为圣上为社稷尽忠一日,带兵打仗,上阵杀敌是分内之事,这么多年,也是累了乏了。所以我以伤病为由,向圣上请辞。”
鹤源怔怔地看着林述,忽然一脚跺在他脚背上:“我想了几个月,头都快想破了也没想出答案,现在就被你这样一句话解决了,我真是白想了!”
林述无奈地看着鹤源那副毛躁的少年模样,心底深处一片柔软,情难自禁地摸了摸他的头顶道:“我在乡间置了小院,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那里住?”
鹤源眼里一亮,却又嗫嚅道:“我……我要先问问荣坤。”
“他不让你离开秀林山?”
“那倒不是。我本来是长在他府里,是他点化了我,这次又救了我,所以……”
“所以我也觉得应该向他辞行,况且,我也应该向他道谢。”林述总算明白了,对鹤源而言,荣坤不仅仅是一个可以做朋友的山神,更像是父亲一样的存在。
出乎意料的是,林述被挡在了山神府外,荣坤不见他,只用传音术与他对话。
山神不愿见凡人,对此林述并不意外,礼数周到地道谢一番,却没得到半点回应,因为荣坤只开口问了他一句话:“若是鹤源未能得救,你又已抛却荣华富贵,功名利禄,当如何?”
林述不假思索地答道:“寒舍庭中独植绿萼白梅一株,终老之后埋骨树下,不负此生相伴之约!”
荣坤沉默半晌,淡然道:“去吧。”
鹤源一手被林述紧握着,挣脱不开,只能别开脸胡乱抹掉眼泪,哽咽道:“荣坤,我会回来看你的,你……你的小少爷一定会醒过来的。”
一团青光忽然从神仙府内飘出,落到鹤源掌心,原来是包裹着乾坤盒。
荣坤的声音传来:“他寒舍庭中独植的绿萼白梅只能是你。”
清源乡来了位身材魁梧面相英武的私塾先生,因为镇得住顽童淘气,本身又学富五车,乡邻若有到了学龄的孩童,都往他办的私塾里送,大家尊称他一声梅先生,却无人知道他的真名,便猜此人必然是传说中的隐士才子。
梅先生的宅院离私塾庭院,安置在僻静而阳光充足的山南。院中种着一株千年绿萼白梅,他对此树的爱护之心不亚于常人爱护娇妻美妾。
又是一年隆冬,满树白梅竞相开放。
天气太冷,林述怕冻坏了学生,大手一挥放了假,虽然不用去私塾,但还是到了时辰就起床,照例在后院练了一趟拳脚。
鹤源把树上的积雪收起来存进瓷罐,然后在梅树下升起炉子煮雪备茶,动作俨然熟练了许多。离开秀林山时,荣坤在乾坤盒里封入了仙力,他的本体在此生根后,不到一年,他便借着仙力重新修为花精,只是身体变大以后莫名地懒了起来,再也不提修行之事。
林述擦着汗,披上夹袄走过去,默契地在鹤源身边坐下,替他扇起炉子里的火,目光却越过氤氲的水雾落在他领口不经意间露出的几点红痕上,不禁唇角含笑,满面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