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何处》WIFI

3、二 名字

　　就在我改唤萧浅为阿浅之后的第三天，萧浅也就开始处理我面上的伤疤了。
　　“你的伤已有一段时日了吧？”萧浅的手指不断地在我的面上游移，触碰到上面的磕磕绊绊。
　　“两年了吧，或许更久。”我想点头，却被他预知般按住了动作，只得开口。
　　“果真如此，要治好你的伤，还需花些时日。”萧浅沉思着点头，总算把那只鬼爪拿开了。
　　见他认真思索的模样很是严肃，我不禁想要调侃一番：“阿浅呀，你是不是想要多留我一段时间，所以才故意把我的伤说得这般严重吧？”
　　萧浅却是一愣，随即淡淡点头：“也许。”
　　我又不禁气闷，这人果真是个闷葫芦，连旁人的玩笑话都听不出。
　　之后的生活依然无趣，只是每日多了敷药这一项任务，每次看着萧浅用自己的芊芊玉指挑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涂在我磕磕绊绊的脸上，我都会生出一种亵渎神灵的错觉，甚至忘了这药每天都是在我的脸上呆上三四个时辰。
　　其实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萧浅能看到东西那该多好啊，至少在某个他看书的时候，我可以端着一张骇人的黑脸蹦出来吓他一吓，可是转念又觉得，其实就算萧浅真的能看到这一切，估计他的反应也不会有什么差别，肯定是一脸冷淡地看我一眼，接着一脸冷淡地挪开身子，接着看他的圣贤书。
　　思及此处，我不禁又想，要是能从萧浅的脸上看到别的什么表情，那肯定会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笑什么？”耳畔突然传来萧浅冷淡的声音，吓了我一惊，以为他能看到我了，结果对上他那双摄人的双眸，我才失望地发现，他只是听觉很敏锐而已。
　　失望？我为什么会觉得失望？真是好笑。
　　“我在想你哭起来会是什么样子的，想着想着就笑了。”我笑着起身，知道他是来提醒我把面上的药膏洗去。
　　“什么样子的？”我没料到，萧浅会对这个问题感兴趣。
　　“我怎么可能想得到，就你这张脸啊，我看也就配这幅死人一样的表情了。”翻了翻白眼，我突然真的好奇起来，萧浅哭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呢？
　　“我还会笑。”萧浅好像突然有了幽默感似的勾起唇角，虽然很僵硬，但不得不说，他的笑，真的很好看。
　　等洗净了面上药膏，萧浅便又开始对着我的脸摸来摸去，最后还很严肃地加了一句：“恩，是有些效果了。”
　　“以你这种摸法，估计我脸上伤都没好呢，就要先掉层皮了。”我笑嗔回去，心中却有些欢喜，伸手抚上自己的面颊，毕竟呀，哪个女子会丝毫不在乎自己的容颜呢？
　　“最近山里头像是起风了，我今早醒来发现窗都被吹开了，你该加件衣裳了。”萧浅起身向外走，却在临出门前丢下一句话。
　　一瞬间，指尖停在了依旧凹凸不平的面上。
　　我确是去过他的房间，却不是跳窗，而是走的正门，因为萧浅的房门根本没有门闩，这句话大概包含了两个意思，一则，萧浅已经知道了我的行动，二则，萧浅从不曾对我生出戒备之心。
　　面对这种情况，我便突然生出了更多的愧疚之情，我虽不是好人，却也不该是个恩将仇报之人。
　　握紧了拳头，再松开，我突然改变了决定。
　　我从来都是这样的人，只做自己喜欢的事，却随时都可能改变自己喜欢的对象。
　　就像现在，我突然觉得，我很喜欢萧浅。
　　至于究竟是哪种喜欢，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阿浅，等我脸上的伤疤没了，你是不是就会赶我走？”我嬉皮笑脸地坐在萧浅对面，虽然我知道他看不到我，却还是故意把表情做得很夸张。
　　萧浅缓慢地咀嚼着口中的饭菜，待到把饭菜都咽下了，方才点了点头，我则理所当然地把这段咀嚼的时间归因于萧浅的犹豫和不舍。
　　“你是不是已经开始舍不得我了？”我腆着脸笑，直接用手压住他的竹筷，防止他再次犹豫。
　　“你是说凉儿？”萧浅淡淡反问，完全没有神色上的改变。
　　“我不是说凉儿，我是说我自己，”突然觉得有些无力，萧浅都还不晓得我唤作什么吧？“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萧浅又想了想，才道：“凉儿全名陆婉凉，你要记住。”
　　顿时无力感更胜，我果然不该和萧浅一起生活，因为无论怎样计较，最后败北的肯定都是我：“我全名暮禾，你更要记住。”
　　“我最近配出一种新毒，还未取名。”隔了片刻，萧浅才再度开口，这是萧浅第一次向我提及他的那些宝贝玩意儿，竟还是为了转移话题，我不禁有些恼怒。
　　“我说我叫暮禾，你到底听到了没有？”我拍案而起，怒视着萧浅，当然，他是看不到我此刻神色的。
　　“我总记不住人的名字。”萧浅缓缓放下竹筷，似有些无奈。
　　“然后呢？”我更无奈，这分明是在敷衍我吧？
　　“所以把那味毒取做暮禾罢，”萧浅勾唇浅笑，自怀中取出一个瓷瓶来，“你以后就唤作暮禾了。”
　　我暗自抚额叹息，本以为他难得对我笑了，原竟是对着一瓶与我同名的毒药，我好像还沾着光了。
　　“等等，你说你记不住人名？”许是被他气糊涂了，我这才想出些矛盾点来。
　　萧浅点头，小心翼翼地把瓷瓶收起来。
　　“那你怎么会记得陆婉凉这个名字？”我贼兮兮地笑起来，这下被我抓住把柄了吧？
　　“你去院门前看看便知晓了。”萧浅的眸中似闪过一丝落寞，然我断定这肯定是我看错了，因为他毕竟是个盲人。
　　于是我满心疑惑地走到院前，左看右看、上看，是的，已经不必下看了，因为我清晰看到了挂在院子上的破旧木牌，上面刻着歪歪斜斜的三个字：婉凉居。
　　很挫败地走回房去，才发现萧浅已经吃饱了，很不死心地，我又不自量力地多问了一句：“那你自己的名字呢？”
　　“我的名字？我唤作什么名字？”萧浅淡淡挑眉，一双深邃的眼睛好像真的能看到我似的慢慢扫过来。
　　“萧浅萧大侠，你就别装了吧？”我无奈地翻起白眼，等着他的解释。
　　“你看，我从来不需要记住自己的名字。”萧浅缓缓起身，飘飘然往外走去，就在萧浅转身的那一瞬，我似乎看到了他微勾的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