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贩酒记（原名：花间遗录）》西西里杀手

3、护花人之第三章 因为护花人

　　碧玉娘忙招呼两人喝茶，俚长摇了摇头，探头望了一眼碧玉，嘱咐道：“早先两个争田的婆娘还在我院里呆着呢，在她们闹得大家都不安生前我可得先置办好了。你家丫头要有什么事，用得上我的只管叫小柱来知会一声。”院中正劈柴的少年抡着细瘦的胳膊仿佛抡着两根烧火棍，闻言停了下来，不知对着谁沉默地点了点头。小柱像个特殊的矛盾体，因为眼神的直接赢得了教书先生的不喜，又因为身形的瘦弱倍遭娘的嫌弃，家中似乎只有碧玉，会亲亲热热地待他。
　　小柱阴郁的视线在院中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花晚身上。花晚微眯着眼，扶着门框唤他：“小柱，你前日给你家姐姐摘的草叶子极好，你多摘些回来给她泡茶喝，兴许这病就结了呢。”
　　少年愣了愣，片刻后反应过来，竟显出一个极其明朗的笑容，连满脸的汗也顾不得擦，兴冲冲地又往山上跑。碧玉娘在一旁碎嘴：“我可真是苦命，大的只管念叨他的酸诗，小的又成日里混闹，连一个称心点的女儿，也病得起不来床。你说，我倚仗谁去呢？”
　　花晚不语，白犬低低地吠了一声。院中散养的鸡鸭为这一声所吓，各自扑腾着乱窜开来，碧玉娘疾走过去扶起倒掉的饲盒，啐出一口：“畜生！”屋里碧玉用力咳嗽起来，咳嗽声击碎了农家小院特有的清宁，伴着时不时的鸟啼蝉鸣，格外的郁郁。
　　“花晚，你是做什么的？”碧玉勉强止住咳嗽，好奇地问。
　　“你说呢？”
　　“你像个大夫。”碧玉轻轻地说，“可是我从没见过女大夫。”言罢她自卑似地垂着眼睫：“可我没见过的事情多了。”
　　“我是卖酒的，不过有时我卖的酒也能治病。”花晚凝视着她憔悴的病容，“你会好起来的，放心。”
　　“酒吗？”碧玉尖削的下颔俏皮地一扬，“我爹倒喝，还喝得不少。”
　　“我可以摸摸你的狗吗？”碧玉说道，大而黑的眼睛专注地盯着花晚搂在怀里的白犬。花晚点点头，白犬却惊恐地要从她怀里逃开，直到花晚着恼似地叫了一声：“惊鸿！”才颇不甘愿地服帖下来，仍旧委委屈屈地吠了几声。碧玉晃晃悠悠地探出手，才抚了那柔滑的雪色长毛不到两下，白犬飞也似地逃开了，不到一会儿便冲出屋门，逢着花晚淡淡的一声：“回去再与你算账。”
　　二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叙话，碧玉娘气色慌张地上来笑道：“碧玉成天闷在家里也难受，今儿得亏你来了，替我多陪陪她才好。”也不待花晚应话，她便匆匆地拢了屋门。碧玉病得昏昏沉沉，哪里听得到院中的声音。倒是花晚细细听着，逢着村中粗野俚语也只是无奈一笑。
　　“你家女儿如今病成这个鬼样子，还好意思耽搁着我家孩子吗？”
　　“可是这门娃娃亲是从小儿时便订下的，我还没挑你那儿子成日里不着调，你这几次三番地上门退亲，脸面要也不要！”
　　“老娘今日就是撕破了脸皮也要退亲，你家那个病秧子我们可消受不起，人家娶媳妇都要帮着照料家务农活的，我们倒好，不退亲难道要娶个祖宗回家供着吗？”妇人尖酸的音调毫不客气地一扬，“还是说，娶个牌位呢？”
　　碧玉娘气得面色青白，恶狠狠地扑了上去：“瞧我撕破你这张臭嘴，我家碧儿会好起来的，你胆敢，胆敢这样咒她！”其实妇人是世上最低卑又最高贵的生物，她们可以忍受家长里短的怨谤，她们可以忍受饥寒无情的催逼，可是唯独忍受不了，对子女哪怕一丁点的攻击。
　　因为对于她们，那意味着整个世界，是她们要用利嘴和牙齿，去守卫的一个世界。
　　“娘！”
　　碧玉在尖叫，她抑制不住的巨大咳嗽声像一场突发的山洪，院中两个披头散发扭打在一起的妇人瞬间被不祥的预感淹没。两人各自愣愣地住了手，碧玉娘当先反应过来，抢过被对方扯在手里的一大半头发，几乎脚不沾地便往屋内跑。
　　碧玉哭得满脸是泪，被褥上是碗口大的水渍，边哭边咳，好不凄惨。花晚冷冷地站在一旁看着，她也想不到碧玉偏生病中心静，竟然都听到了。“我，我不嫁他家。”碧玉紧攥着被角的手上青筋暴起，“娘，求求你了，去退亲，去退亲吧！娘，我已经病成这样，不要再让人这样糟践了。”
　　“好，好，娘听你的。”碧玉娘倒了一杯水，轻声哄着她，“先喝口水来，顺顺气啊。”
　　“我，我喝不下啊。”碧玉竭力想吞下一口水，片刻后无力地伏在被上，眼里凄凄哀哀地只是落泪，“娘，先把婚书给她。”
　　碧玉娘颠着脚往房中黄木大箱里掏了许久，她握着那纸薄薄的婚书，婚书喜庆的颜色映得她的眼睛也是发红，像一只发狂的母兽。她走到院中，刚才与她扭打的妇人依旧凶神恶煞地站在院里，鼓着一双罗煞眼瞪着她，半点不肯退让。碧玉娘一手持着婚书，另一手合上来就着婚书慢慢地撕：“我还你的婚书，从此你我两家再无瓜葛。”
　　红色的碎片飞下来，碧玉和这个无情尘世的最后一点纠缠也随风泯灭了，原本她该有五个孩子，该快快活活地享受天伦之乐，该像一个农村妇人一样向丈夫抱怨着菜钱又涨了不老少，该尝尽平凡人生中各种真实的温暖与百样的滋味。
　　可因为护花人的出现，这一切将走向谁也无法预料的运程。　　因为护花人的爱，浓烈到深处，便生孤独，不许他人窥伺。
　　远处是晚归的教书先生，他在白家口喝了一点酒，在驴车上摇摇晃晃地只是吆喝，像一个乡村的醉汉般哼着些平时大不入他的眼的俚调。
　　小柱兜篮里放着刚采的新鲜草叶，他认真看着院中的一切，像看一出古老的默剧，忽然之间，莞尔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