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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细雨梨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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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葬,街斗,竹林。起伏的一天过后,剩下的日子便如同流水一般。
石崇先是回洛阳拜会了贾充。那贾充也是个明白人,聊了几句就知道两人不是一路,不过念及石苞的些许情谊,还是许诺尽快帮石崇升任郡守。这结果正合石崇心意,既不用与这老狐狸虚与委蛇,又可以毫不费力地得到升迁,着实是一件美事。
出了贾府,石崇又去拜别了母亲刘氏。此时的刘氏再也无力张罗家事,开始信起了从西方身毒传来的什么释迦摩尼佛,每日念念佛经,也了却不少烦恼。母亲无事,石崇也就放心了。至于几个兄长,他可是一点都不愿再有联系。倒不全是记恨绝情,只是他们兄弟关系越远,彼此便越是安全。王恺的株连之计害得了一脉父子,却伤不了陌路兄弟。
料理完家事,又招来赤鼠,重新部署了洛阳的几处眼线后,石崇便匆匆来到了河阳县,此时已是潘岳上任的第三天了。
初到河阳境内,石崇只觉得满眼荒凉。农桑不盛,庠序不兴。再看路上的百姓,也是一个个面黄肌瘦,目中无神。他从未想过洛阳之畔竟也有如此贫瘠的地方,看来京中的大人们对潘岳的嫉恨还真是浸到骨子里了。以潘岳的才干定可以教这个小县城焕然一新,可如此又有何用呢?他反正是把修武县里大小事务交给下面几个门客去办了。所谓政绩,只图个对得起治下百姓而已。若想获得赏识,还要另辟蹊径才行。
石崇骑着马缓缓前行,忽然感到一阵熟悉的异样。只听得两声破空微响,座下的黄鬃马忽然发狂,前蹄扬起,嘶鸣不止,似是受了惊吓。石崇连忙勒住缰绳,夹紧马腹,全身吃力,颇费了些周章才将马稳住。所幸此处偏僻,没有什么行人。石崇心下稍定,就听到了一阵笑声。
“哈哈哈,你的骑术还算过得去,只是这马也忒驽劣,怎能上得战场?”
石崇顺着声音瞧去,一个身被轻甲的俏丽“男子”正从道边的土坡后面大步而出,不是杨容姬又是哪个?这番戎裘打扮倒也别有滋味。不用说,方才定是这顽皮的女子打出两镖,才惊了他的座驾。
石崇笑着翻身下马,冲杨容姬行了一礼,说道:“嫂嫂身手不减当年,却是险些伤了小弟呀!”
杨容姬却是根本不接这一茬,抚了抚那黄鬃马的脖子,说道:“你兄长不在身边时就莫要称呼嫂嫂了,叫我容姐姐吧。哦!我扮男装时要称呼我杨兄,可千万记住了!”
石崇颇有些又惊又喜,看来有了叔嫂名分以后,杨容姬在他面前更为直率了,甚至比在潘岳面前还要真实。这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情感,它并不凌驾于爱情之上,却也难以压在心中。也许连杨容姬自己都无从把握吧。而她先是促成潘石结拜,后又似亲姐一般相待,这对他石崇而言是一种莫大的信任。
“我正要去寻潘兄,不知杨兄在此所为何事呀?”石崇按照杨容姬的吩咐故作君子相交之状。
杨容姬见了石崇乖巧的样子果然高兴,清了清嗓子,粗着声音说道:“你那潘兄每日带着功曹和县尉出巡,午夜才肯归还。我一人在家好生无趣,便在这县里四处逛逛。不过既然在此遇见了石兄,咳咳……”杨容姬轻咳了两声,怪笑着看向了石崇。
看来他真的成了任由姐姐耍弄的小弟了。何妨,但有所求,无一不允,只图个开怀畅快。
河阳县郊外的一块荒地上,两个人影往来起落着。
“拦。拨。刺!”随着杨容姬的的娇喝,石崇衣衫上的白点又多了一枚。“你这枪法太重锋芒而不得圆通,即便是想以攻代守也不能摆出这许多破绽啊!”杨容姬轻盈的翻转手腕,舞了个枪花,扬起下巴得意地看着石崇。
石崇轻轻拭去了额上渗出的汗水,心中可是有些悔了。当日真不该将青奴借与潘岳,结果没帮着办什么交接公务,倒是陪着杨容姬练了两天的武。后来杨容姬从青奴口中逼问出他只通剑术,这才硬要拉着他练枪。练便练罢,哪有一招半式都不教,直接拿八尺木棍蘸了垩灰对打的?杨容姬枪法娴熟,他个门外汉自然只有挨打的份。伤倒无妨,只是这满身的惨白,颜面上颇有些过不去了。
石崇自然也知道,杨容姬这是为了他好。沙场搏命,还是长兵器更趁手些。大刀大斧自是凶猛,却是颇为吃力,青奴使起来正好。而石崇的套路是以巧取胜,用枪才是再好不过了。虽说为将者未必非要亲自冲阵杀敌,但行军打仗之事,凶险非常,实难预料。年前西陵一战,杨肇一介儒将,本是稳坐中军,却不料中了陆抗埋伏,被迫白刃相交。若非先得石崇警示增添了不少亲卫,只怕早在乱军中丢了性命。以石崇剑法之精妙,若再辅以枪术,他日于那危机四伏之处便多了一分生机。
“再来再来,或拨,或圈,或缠,只要能刺到我,今日便罢手。”杨容姬可不容得石崇喘息,话音才落又是一枪直取小腹。石崇连忙挑枪拨开,想要发力时,却又被杨容姬甩枪缠住。来来回回不过三个回合,左肩上又绽开一朵白花。
杨容姬满眼笑意,却不是沾沾自喜。回想当年和小叔练枪的时候,足足两个多月才初窥门径。而石崇并不知道,打了这一个多时辰后,他已渐渐有了些使枪的样子。
啪,啪。
两滴水珠落在了石崇握枪的手上,一滴是汗水,另一滴却是雨水。
春雨如酥,说来便来了。只片刻的功夫,滴落如针,串结如帘,恬静地铺散开来。
“哈哈~下~雨~咯~”杨容姬欢快地叫了起来,就如同个孩子一般。
这雨下得清澈,让灰蒙蒙的河阳县一下子干净起来。而沧海桑田纵有滋润万里,似乎都不及眼前这女子的圣洁。可这个时候的春雨,多少还是有些凉的。
“容姐姐,我们还是找地方避一避吧,莫要受了风寒才好。”
杨容姬听到了石崇的话,止住了蹦蹦跳跳,回眸皎然一笑,翻腕一抖,那根八尺木棍便在手中舞了开来。
银蛇盘游,梨花绽开。杨容姬轻盈地在雨中跃动着,没有一滴雨水打到她的身上。这精美绝伦的技法,仿佛把周遭的一切都融为一体了。
“呵呵呵,哈哈哈哈……”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杨容姬银铃般的笑声婉转悠然。
石崇看着眼前的景象,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跟着舞动起来。盘,挑,挞,翻花,方才杨容姬打他的一招一式都在脑海中苏醒,从手中的木棍里喷涌而出。石崇只觉体内一股热血沸腾,一股灵气顺着四肢扩散开来。
“还不够,闭上你的眼睛!”
石崇听从那呼唤,进入了黑暗之中。他感到自己的炽热之心渐渐冷却了下来。这世界不再是一片漆黑,雨滴划出的银芒点亮了他的眼。
一滴,两滴,三滴……他开始和身边飞落的雨滴嬉戏,碰撞。心手合一,圆通自如。原来练武竟是如此畅快的一件事。爽朗的笑声肆意宣泄着豪情,而沾湿了大半的衣衫也诉说着这杆新枪的稚嫩。
“你可真笨,这点小雨都能给淋湿,枉练了那么多年的剑。”杨容姬躺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枕着手臂仰望放晴的天空,还是忍不住埋怨了石崇一句。
“剑是剑,枪是枪,哪能一概而论。容姐姐又借故取笑我了。”石崇躺在杨容姬身旁不远之处,随口答道。有了这一日的交往,石崇也终于将顾虑褪去,把那份亲切彻底释放出来。
“不说笑了,你觉得今日进展如何?”
石崇轻轻地扭动了一下身躯,说道:“我初次使枪,能到这般田地,也算尚佳了吧?”
“你使的那是木棍,分量差得远咧。且让你先得意两天,待青奴打好了铁枪回来,看你还能尚佳不能!”
石崇恍然,难怪到了河阳多半日也不见青奴,原来是让杨容姬当铁匠使唤了。又是陪练,又是锻枪,杨容姬对他真是关怀备至,便是血脉至亲也不过如此了。
“容姐姐……为何你在季伦面前和在兄长面前完全不同呢?”石崇终是忍不住,问出了他心藏已久的疑惑。
“那你觉得哪时的我更好呢?”
石崇转过头,发现杨容姬已经侧了身来,狡黠地盯着他。从未有一个女子如此卧在他身旁,石崇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连忙答道:“……各有妙处。”
杨容姬被他窘迫的样子逗乐了,过了好一会才止住了笑。
“季伦,我十四岁时便被父亲许给了安仁。那时他不过十二岁,文才风貌已然出众。我自第一眼见他便是倾慕不已,总觉得我这顽劣的性子配不上他,可改又改不掉,只能强压下来。虽然也偶有胡闹的时候,但总不会让他难堪。十年下来,已成了习惯了。可遇见你之后呢,总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想将自己释放出来,却不敢僭越放肆。不过现在好了,再不用顾忌什么,你就算是我的亲弟弟啦!”
石崇冲着兴头上的杨容姬绽出了一个笑容,但心里隐隐有些不是滋味。那不是妒忌,而是不平。他觉得潘岳并不了解杨容姬。他记起了那年初见时,一直蒙在杨容姬脸上的面纱。可一位是兄长,一位是嫂嫂,他又能如何呢?这倒真陷入一个微妙的境地了。
“季伦啊,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不娶亲呢?快跟姐姐说,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杨容姬哪里知道石崇心里的曲折,她早就想好了后面的话题。
“啊?”石崇稍微愣了一下,随即坦然地答道:“像姐姐这般的最好。”
杨容姬看着石崇,依然微笑,似乎这个答案并不出乎意料。
“季伦啊,你不单笨,而且傻。”杨容姬伸出手来捋了捋石崇额上的发丝,轻轻说道:“放心吧,姐姐一定给你找一个这样的姑娘。”
面对这样的话,石崇倒有些不知所措了,过了许久,才痴痴地点了点头。可不知为什么,眼角却有些酸楚。对面的杨容姬只是看着他,也没有再说别的。
就这么静着,不知不觉,彼此的眸上已经撒满了金黄。
天才晴了,又要暗了。夕阳的余晖一照,躺在草地上的两人才发现,原来不远处的天边,挂着一道淡淡的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