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圈里的幸福生活》赵大宝

1、一 重楼瞪大眼

　　景天他爹景富贵还在世的时候，景家在铁岭这片一亩三分地也算是富甲一方。景富贵在七十年代末改革开放初期就从毛巾厂辞职下了海，那时他也还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那正好是个研究原子弹不如卖茶叶蛋的年代，又赶上了国家的大好形势。他先是在工地上打工，挣点小钱儿，然后开了一小饭馆，又改了一小杂货店，业余时间炸油条。接着又扩建成一麻绳厂，随后翻建成一工艺美术大楼，最后立了一座垃圾处理中心。
　　景富贵彻底就发了。
　　发家以后景富贵就急着找对象生孩子，景富贵长得还可以，就是五短身材，这点随了他爸也就是景天他爷景百万，所以他找老婆别的条件也没有，就是要个儿高的大姑娘，说是要改良改良景家的品种。所幸东北这片儿个儿高的姑娘挺多的，媒人给景富贵介绍的呢也全一水儿一米七以上的。于是景富贵就认识了王桂花.
　　王桂花家住开原莲花乡赤水沟子村，自个儿一个人在铁岭做小买卖倒腾咸鸭蛋和新鲜蔬菜什么的，每天骑着倒骑驴往返于铁岭和开原之间。她身高一米七五，是这堆姑娘里最高的，长得也挺漂亮，有点像当时的电影明星刘晓庆。景富贵一看就满意的不得了，处了一段两人就结婚了.这时景富贵的垃圾处理中心也已经步上了正轨，王桂花也就不倒腾咸鸭蛋了，一门儿心思就跟景富贵开夫妻店。
　　到了82年，景天就出生了。第一胎就生了个儿子给景富贵乐得够戗，就琢磨着给儿子起个好名子。先是打算叫景发财，王桂花闲太俗不同意，景富贵又提了几个，景有利景占金什么的，全让王桂花给否了，说你还想让你儿子一辈子也钻钱眼儿里呀？景富贵说那你起啊，可王桂花一农村的姑娘也没念过几年书没什么文化。正发愁呢，景富贵说咱就翻字典吧，翻着啥是啥。于是景天就叫景天了，景富贵还顺手儿也给自己翻了个名子叫景逸。那年月到***改名儿还挺容易，只是户口本身份证上虽然改了，但周围的朋友亲戚啥的还照样管他叫景富贵。
　　景天就慢慢长大了，也遇着过啥挫折，该吃吃该睡睡，该上学上学该回家回家。学习虽然不太好，但好在还挺机灵，心眼儿也不坏，对爹妈都挺孝顺。到了景富贵的垃圾处理中心也知道装装少爷架子。
　　在景天十九岁时景富贵的生意出了点问题，当时流行炒期货，景富贵看周围挣钱的不少，也就想投资投资，他手头没多少资金，就把垃圾处理中心抵压了。心里盘算着一举两得，这边不影响运营，那边儿还能有资金来炒股。
　　可哪那么多好事儿都围着他转啊，刚开始景富贵还挣了点钱，后来就连本儿都赔进去了。银行二话不说就把垃圾处理中心给扣下拍卖了，景富贵这火上的，天天借酒消愁。当时正赶上景天刚高考完，用他的话说虽然上不去清华北大，但上兜底的铁岭师范肯定没问题，闹好了还能上第一志愿沈阳理工大学的历史系。还没等通知书到手，景富贵就喝醉到马路上乱晃出车祸死了，到了也没看着儿子成为个大学生。
　　景富贵一死景家就散了，王桂花啥用不顶成天就知道哭，还把眼睛给哭病了。景天就在这个时候接到了铁岭师范的录取通知书，可景家要钱没钱，房子法院马上也要扣了。景天抽了一包烟，下了狠心就把通知书撕了。带着王桂花打了包袱就回到了开原莲花乡姥姥家。
　　姥姥家倒是有二间空着的平房，母子俩安身没问题。可总还得吃饭，虽说景天他舅为人挺仗义，没屈着景天母子俩，可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拨出去的水，也不能靠着舅舅接济。景天想了半宿，看市场上猪肉价一天比一天上涨，就决定盖个猪圈养几头肥猪养活自己跟王桂花吧。
　　景天就跑到村外去捡了点废砖，把猪圈垒了起来。又管他舅借了点钱买了几头猪崽，养上猪了。家里的院子挺大，之前也没人住没人整理整理，景天又把院里给规置了一下，开出了个菜园子，种了些大葱、黄瓜、西红柿什么的。母子俩也就开始在农村过起了田园生活。
　　到了阴历年前，猪眼瞅着就要出栏了。景天想了想，就跑到在乡里菜市场卖猪肉的发小儿重楼，想让他给出出主意，看怎么卖这栏猪能多挣点钱。
　　重楼家跟景天姥姥家是邻居，重楼跟景天也从小就认识，只不过以前景富贵有钱，住在市里。景天也不常回农村，也就是寒暑假能回来看看姥姥、顺便跟重楼玩玩。两小孩儿小时候不太对盘，成天打架。景天个头随他妈，长的就挺高了，重楼比景天还高半头。就总想欺负景天，景天也不好惹，两人玩在一起，就总是挂彩。有一回重楼不小心，还把景富贵给景天新买的进口玩具手枪给扔河里了。不过一来二去，两小孩儿熟了，也成了好哥们。景天开学了回到铁岭，也总想着给重楼打个电话写封信什么的。这次景天回村定居，重楼又是帮着垒猪圈又是帮着开菜地出了不少力，景天也挺感谢他。
　　重楼看景天来请教他卖猪的事了，就给景天出主意说不要把猪送到屠宰厂，那里杀猪贵不说，一层又一层的检疫也得花不少钱。最好是找个相熟的杀猪匠直接把猪杀了，然后送到他这儿卖，省去了中间环节挣得钱也就多了。至于检疫的事儿，自己刻个印章往猪身上盖盖也就得了，反正是自己家养的猪，肯定吃不出啥问题。
　　景天一听有理，就决定接重楼说的办。可他也没有相熟杀猪匠就让重楼给自己介绍一个，重楼瞪大眼睛说那你找徐长卿啊！他可是十里八村杀猪有名的一把刀。
　　景天一拍脑门，怎么把这茬忘了呀。谢过了重楼，就奔着徐长卿家去了。
　　徐长卿比景天大三岁，也住在村里，跟景天算认识，只不过两人并不熟。景天也只在之前放假回农村时偶尔遇到他，点个头打个招呼就各自该干嘛干嘛。
　　徐长卿其实不算正宗的铁岭人，他爸徐清微年轻时是住在沈阳的，后来赶上文化大**，就到铁岭开原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等到□□结束，一起下乡的知青都回城了，徐清微没走成，他已经跟当时村里最漂亮的姑娘丁香好上挺长时间了。那年月跟人家姑娘好了，就得对人家负责，不然全村都得抡着棍子打你。再加上丁香漂亮还纯朴，徐清微还挺乐意，连带着对铁岭这地方还挺有感情，就决定跟丁香结婚，扎根农村一辈子了。结婚后他就跟丁香商量着，在村里开了个豆腐坊，生意还不错。
　　但徐清微没想儿子徐长卿也一辈子在农村待着，他还是想儿子长大后回到沈阳生活的。于是打徐长卿懂事起，就按城里的教育方法教育徐长卿。除了正常上学，徐长卿还得学吹笛子、素描写生、后来徐清微还给徐长卿请了个交谊舞老师。
　　徐长卿从小就长得白白净净，再加上让他爸这么一培养，更是气质出众。他还有点小洁癖，总穿白衣服白裤子，村里的小孩儿虽然都挺喜欢他，但也知道他跟大伙儿不一样，所以跟他玩的时候也不太尽兴。比较来看，从城里来的景天都比他更像农村人。
　　徐长卿刚上初中时出了段小插曲，当时他让他爸管的有点叛逆，放了学还得学这个学那个，对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来说压力有点大。有天晚上放学，正郁闷的往家走着，看前边儿不远重楼正吆喝着村里别的小孩儿一起去河里摸鱼玩儿，高兴的什么似的。再想想家里等着自己的交谊舞老师，心里就有点堵，路过重楼身边的时候，还冲着重楼就翻了个白眼儿。
　　重楼是谁呀？赤水沟子一霸，城里来的景天都敢欺负，更别提徐长卿这个小白脸了，他眼瞅着徐长卿跟他翻白眼儿，明显瞧不起他。他也就二话不说，抬起胳膊就把徐长卿给抡路边儿张三儿家的猪圈里了，随后负责善后，领着一堆小孩子儿就奔河边儿摸鱼了。
　　可怜徐长卿搁猪圈里还没等爬起来，就被一群猪给围上了。该着那天赶巧儿，张三进城回来晚了，猪还没来得及喂。徐长卿这一掉进来，猪们还以为是啥特别的猪食，上来围着徐长卿就对他一顿啃，徐长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猪圈里爬出来，虽然没受伤，但身上也给啃的青一块紫一块的。
　　从此以后徐长卿对猪就有了心理阴影了。别的小孩儿遇着这种事儿，估计以后看见猪就得躲得远远的，偏偏徐长卿是个心里承受力大的，越是怕什么越要来什么，他一看见猪就跃跃欲试，控制不住的想给猪放放血。反正是不管徐清微怎么说，徐长卿都不肯再学音乐素描交谊舞了，他拜了村里最好的杀猪匠李四为师傅，改练杀猪刀，立志做一个杀猪匠。徐清微虽然挺上火，但儿大不由爹，也只得眼看着儿子从一个小资青年越来越往一个杀猪匠的路上走。徐长卿脑子挺聪明，心理上又对猪恨的不轻，学起刀法也像模像样，后来他岁数大了，对猪也没那么恨了，可杀猪时的眼神儿却依然凶悍。再后来他师傅李四退休了，徐长卿就成了村里杀猪有名的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