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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Scavenger (1) Scav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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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avenger
一颗肾脏。
一米多分量的小肠。
半片肺叶。
一小片肝脏。
留了四年的长发。
大约五百c.c.的血液。
两根肋骨。
和第一次战败后就抽中了‘捐献大脑’的死囚相比,渡鸦总计七次的惩罚都算是不痛不痒。虽然也曾担心过少了这么多脏器对身体会带来怎样的副作用,但在捐出了一手两脚的麻雀和削掉了鼻子耳朵的黑鹭面前,她自觉是没什么资格抱怨。
在死肉祭上战败一次就得玩一次惩罚游戏,随机捐献身体的一部分。就是这么简单。
相对的,把对手送上俄罗斯转盘的胜利者,得到的是在外面的世界不值一分钱的一百万CP。
和其他死囚不同的是,渡鸦觉得这样的规则很公平。
在亡者乐园的G栋中服刑了三年左右的渡鸦是少数撑过了五次捐献的能力者。在充斥着‘捐献脊椎’、‘捐献心脏’之类摆明着就是不让人活的众多下下签中,渡鸦像是积攒了几辈子的运气般,连‘捐献单眼’之类的中等惩罚都没碰到过。
肝脏,肺叶,头发和血液都是可以自我再生的器官,相比于无法再长出来的眼球或者舌头而言,她的运气实在超乎预期。
也许因为她身上并没有什么清晰可见的残疾,没有华丽毒辣的招数也没有姣好的美貌,三年来的二十二场战斗中虽然赢面大大多于输面,渡鸦在死肉祭的看台上卻始终没什么人气,也因此出赛的几率大大减少。
最近一年来几乎一次也没有站上死肉祭的擂台,也就意味着没有一CP的进账。
每个囚犯的颈环中都有不断注入的毒素,假使每三天不吃下等同于毒素中和剂、一颗要价十万CP的‘糖果’的话,一定会毒发身亡。
在死肉祭上拼了命的让对手代替自己躺上捐献器官的手术台,所换取的不过是最多一个月的死刑延缓,而这还是在她不吃不喝一点CP都不花的情况之下。
事实上,有一半以上的死囚会在七到十天之内将所赚来的CP花个精光,然后等待下一场死肉祭的到来。
她早在一年半以前就用光了省吃俭用存下来的所有CP,照理说早就应该成为研究室中以极低温度封存的实验体之一。
但是,在渡鸦所剩不多的的所有物中,最重要也最珍贵的,是另外一个死囚:玄凤。
---玄凤听起来像是什么珍贵的飞禽,其实只是挂上了华丽名字的一种迷你鹦鹉罢了。
几乎每个礼拜都有比赛的玄凤比渡鸦晚一年入狱,积存下来的奖金虽然不至于讓她富可敌国,但至少也能支撑两人份的阔绰生活。
虽然渡鸦并不赞成如此频繁的出赛,但以战斗来加速扼杀自己的玄凤倒是保持着令人惊叹的不败纪录,直至现在也仍然以万夫莫敌之姿活跃在死肉祭的擂台上。
在玄凤的每场比赛上,总会有并不了解她实力的下注者大言不惭,表示如此娇怯柔軟的少女必定会被击杀。
但事实上,玄凤并不因为身材嬌小丰腴而失去敏捷度;和大部分对手相比,她的心脏似乎也跳得稍微慢一些。这代表,玄凤赖以为生的血量比平常人少得多。
对于以血液为原料的武器‘罪之枝’,能够释放出更多的血代表着更多的攻击机会,也几乎直接代表着更高的存活率。
最后让玄凤至今常胜的一项因素,是她所选择使用的武器。
很多人会把赌注押在持有重型武器或者远程武器的死囚身上,但其实致胜的关键不在于武器的威力;虽然渡鸦自己并不是个格斗专家,但玄凤曾半是得意半是自嘲的告訴過她‘越不起眼的武器越可怕’。
因为不可能将血液凝结成机关枪之类精巧又複雜的重型火器,大部分死囚使用的都是砍刀或长矛之类的冷兵器。在这項先決條件之下,人们普遍认为越巨大沉重的兵器就代表着越强大的实力和胜出率。
这并不是真的。
玄凤的手短小得像是小女孩的手掌,手指却很灵活。从指尖和指关节处长出了一点一点图钉大小的红色尖刺,不仔细看很容易误认成颜色艳丽的戒指和指甲彩绘。
但是只要被这双手碰触到了,血红的尖刺便会猛然生长,直到刺穿对方的身体。
渡鸦曾好几次看到过这样的情景:比玄凤高出半个身体的巨人满脸的惊异不甘心,红色的尖刺从腹部直穿过后背。
这是玄凤的绝招,曾被死肉祭的转播员兴奋地命名为‘隐形之爪’。
正是因为如此了解玄凤的实力,渡鸦才会被久违的战斗通知书吓得不知所措。
‘玄凤 V.S. 渡鸦。二天后,下午三点半。’
虽然对彼此入狱前的故事一点也不清楚,但玄凤和渡鸦在G栋里成为好友的原因之一不外乎是年龄和身份的相似。
让已经疏于练习的渡鸦对战经验丰富实力强悍的玄凤,不外乎是为了满足观众们‘想要看两个女学生互相厮杀’的变态欲望。
光是这个事实就让渡鸦害怕得几乎站不起来。
一年半以来,她是百分之百的依赖着玄凤才得以苟延残喘;用不着在死肉祭上攻击自己,玄凤只要拒绝再为她提供‘糖果’就能抹杀渡鸦的存在。
也许正是因为玄凤永远都像是个长姐一样絮絮叨叨的盯着渡鸦将解药吞下肚,渡鸦竟然忘了两人其实都是在死囚乐园中服刑的犯人,根本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
天真如她,是真的相信玄凤会一直如此胜利下去,并且也会一直如此照顾着自己。
负责死肉祭的玉木先生,一定也发现了这点吧---渡鸦对于玄凤的,几乎能算是‘犯规’的依赖。
之所以叫做‘犯规’,实在是因为渡鸦早该被死神收押,却仍死死赖在人间,彷佛抱着浮木一样的赖着玄凤不放手。
在整个G栋之中,说不定过得最无忧无虑的就是渡鸦了。这显然是不被允许的。
她想一个人在房间里冷静下来,但是房间里都是玄凤过来玩时留下来的零食包装和忘记带走的衣服。
她无法面对玄凤。玄凤太了解她了。渡鸦不堪一击。
但是在发抖的同时,渡鸦却更加坚定了‘一定要活下去’的决心。
渡鸦今年只有十七岁,三年前入狱时,不过是个水手服都没穿两年的青涩国中生。在外面的世界里,她的人生可说是才刚刚起步。她不愿意就这么在不见天日的G栋里腐烂。
渡鸦唯一有把握的,甚至是深深坚信着的,是玄凤和她之间的友谊。
她相信两人能一起携手走过难关。
在玄凤胜出的一百多场比赛中,仅有五分之一左右的对手存活,而在那之中,只有三分之一的人抽到了不至於造成終生殘疾的惩罚签。
并不是说玄凤生性残忍,喜欢屠戮那些比她弱小的人;正好相反,几乎只有那些对她无法造成威胁的对手才能侥幸逃得一劫。玄凤本人将此举动解释为‘扼杀所有的威胁’,但是在死肉祭上,几乎不可能第二次碰到同样的对手也是每個人心照不宣的规则。
于是渡鸦知道,玄凤是在尽可能的保护她。
比渡鸦年长两岁的玄凤并没有上高中;她入狱之前,似乎正在寻找下一份愿意雇未成年輟學生的工作。她似乎有三个或是四个弟弟妹妹,然而父母都在东京大地震中不幸身亡。
有时候渡鸦觉得,玄凤似乎在她身上投射着胞妹的身影。经常提醒着‘无论是作了噩梦或者生病不舒服之类的事情都可以马上告诉我’的习惯也充满了作为长姐才会有的宠溺。
‘如果我们两个之间只能活下去一个,玄凤会怎么选择呢?’
类似的,普通学生之间可以无伤大雅的开玩笑的问题,渡鸦是一句也不敢问,同时却在心里认定了,玄凤必会选择让自己活下去。
‘我是珍贵的。’
从小父母就时常对自己和弟弟这么说。当时是为了培养孩子们的自信心,现在这句话成为了渡鸦用来麻痹自己的欢欣剂。只要不停的重复‘我是珍贵的’,彷佛就马上能将别人都踩在脚下,为自己的成功铺路。
‘因为我是珍贵的,所以玄凤一定会保护我’。
她这么想着。满心雀跃、却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玄凤会保护我的,是吧?
第四次输掉、被摘除了部分肝脏的时候,渡鸦曾经害怕得拼命挣扎,让负责收取器官的医生厌烦到扬言要连她的手脚声带也一起摘除。
那个时候,初来乍到的玄凤连亡者乐园里的规则都不太清楚,就毫不犹豫的挡在了渡鸦身前。
她曾溫柔地對渡鴉说,‘肝脏还会长回来,不要害怕’。
虽然在切除部分肺叶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但是从这个还未染上多少血腥味的大姐姐口中说出来,确实让渡鸦平静了不少。
现在的玄凤身上,有着无论怎么用力刷洗都无法彻底根除的顽固铁锈味。
相较之下,服刑三年的渡鸦只杀过四个人---每一个人的面孔,至今她仍然清晰的记得。
渡鸦的每场比赛都赢得很侥幸,就算成功杀了对方,自己也多半伤痕累累。她记得第一个死在自己手里的死囚是一名长得极美的女人,和自己一样对亡者乐园的游戏规则懵懵懂懂,甚至连自己的血液都不知道如何好好运用。
渡鸦用连兵刃形状也没有的罪之枝刺进对方心脏时,两人都死死的闭着眼睛。
她直到连续杀了三个人之后才得知,其实并不一定要至对手于死地也能在死肉祭上胜出。
‘在那之后,渡鸦的比赛就一点也不好看了’---这是转播员有一次随口说的评论。
‘比起别的拼命想活下去的死囚们,只有渡鸦还像个小学生那样畏缩呢。’
说她是小学生也不算错吧。被切除右边肾脏时只有十四的渡鸦,光从外貌上完全无法与十二岁的学童区别开来。
事实上,呆在G栋里的三年也没有让渡鸦成熟多少。
如果在现实世界的话,明年她就该成年了吧。可是渡鸦无论怎么扳着手指数日子,她所記得的片段却几乎填不满一个学期。
也许,当每天的形成只剩下枯燥的等待时,时间也会随着被稀释成几乎看不见的颜色吧。
从这个角度来说,也许这封比赛通知书不啻是一个良性的转捩点。
要知道,渡鸦几乎连自己的名字都快忘记了。
固然能将退化的记忆怪罪在给女儿取了大众名的父母身上,但渡鸦知道,想要把自己完全抹杀,一点也不要剩下的人是自己。
一方面不断的重复着‘我是珍贵的’来作为支撑点活下去,另一方面却连迈出步伐都害怕得做不到的自己,渡鸦不仅是感到矛盾茫然,更多的是不耐烦和厌恶。
既然相信自己是如此珍贵,那就更应该豁出一切去拯救自己才对。
小学时代看过的各种漫画和小说里,热血的主角们总归是会这么说的吧。
所以,渡鴉不提起勇气来是不行的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