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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Chapter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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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狐狸不一定是最后一个死的,如果它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的话。
——题记
一九三九年。
上海的夏天似乎总是阴沉,早晨才放晴一会转眼又彤云密布,随时随地好像都能下起雨来,空气闷得仿佛能挤出水。然而再坏的天气也影响不了军统上海站站长朱红的心情,尤其是在他打开门看到会客室沙发上坐着的那一人时,一张胖脸几乎要笑出一朵花来:“杜上尉。”
来人闻言起身,半是倨傲地向他微微一礼:“朱站长。”
这是个年轻的家伙,第一眼就可知,眉目线条英武得像是就要把“我是精锐”这四个字明晃晃地写在脸上。然而眼神却异常地静,而且冷。全然不像他这个年纪的小子该有的神情,即使对着朱红。一个站长的军阶不知比他区区一上尉高出几级,居然看上去两人的气场完全倒过个来。朱红当下仍是躬着身抬手:“不敢不敢,杜上尉坐。”一边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上海这边天天等着先生的消息,最近时局如此乱,没有先生一句话谁都不敢轻举妄动。这回接到先生意思说特意派杜上尉过来,我们盼星星盼月亮,小半个星期,就一门心思地等着,可终于今儿把您给盼来喽。”
话说得都不嫌肉麻,尤其是这种话从向来杀人不眨眼的一个军统头目口里说出,更平添可笑荒唐。姓杜的却神色不变,当下只是不紧不慢地开口:“朱站长客气,我也只是奉了先生的命,面上怎么说都好,但实际上,你我一条线,还不都是攥在先生手里。”
他把“一条线”咬得格外重,朱红的心里就是一跳,虽然面上全看不出:“是是,那,还请杜上尉明示,先生到底说了什么?”
乱了阵脚哟,劫谋培养出的人怎么会如此没耐性。姓杜的像是愉快地作了个稍安勿躁地手势:“先生说,上海机要重地,朱站长这一年辛苦,他都知道。”
朱红的眼角就是一跳,怎么会是这么句话?他渐渐地觉得有汗水不明显地从鬓边渗出,抬了手像不经意地去擦:“朱某人一切为了先生,从来没有辛苦两字,肝脑涂地在所不惜。”说到最后一句就要站起来去开窗,“这天怎么如此热,是我疏忽,在这么闷热的会客室招待客人——”眼角余光瞥到身侧姓杜的的手似乎正不明显探向腰间就猛地回身,一瞬间谁都没看清他的动作一支黑洞洞的枪口就对准了沙发上的年轻尉官,前后加起来不过一秒,“但很可惜,怕是你也再没有二次机会啦!”
枪声轰然作响。
却如所有看客意料中的没有打中客人,朱红擎着枪一脸不可置信,他的后心此刻开了一个洞,鲜红却不狰狞,创口线条圆润,倒像是刻意加工的艺术品。他艰难地转过身震惊地看向背后,正对上一双熟悉而冷漠的眼:“靛青,居然……是你……”
然后他轰然倒了下去。
靛青看着这个自己跟了近一年的前站长时并没有过多的表情,做了个手势身后有人无声地进来又无声地架走朱红——后者还不是一具尸体,他只是晕过去,当然他清醒过来后会百倍痛不欲生地后悔自己怎么不就在这个时候变成一具真正的尸体。然后没什么波动地看向来客:“谢谢你,杜上尉。”
“Not in my business。”对面的家伙居然冒了句洋文出来,他表情冷淡得就像刚才面前发生的一切全不存在一样,“这是你们内部的事,和我没关系,我只是受先生之托。”
受劫谋之托。
没人不知道对于上海的军统来说劫谋意味着什么,靛青的眼光闪了一闪:“当然,我绝对信任你。”
他三天前接到劫谋从重庆传来的密电,说今天下午会有一名姓杜的尉官带着他的命令从重庆抵达上海,命令翻译过来很简单:朱红有变。于是有了刚才那一幕,说来他的老站长也不过是中统安插在军统的又一枚倒霉棋子而已,枉他辛辛苦苦装了一年自以为接触到了军统不少核心秘密,其实一钱不值,想必等一下审问起来也不会有多少意思。和他相比他倒更在意面前这个叫杜荫山的上尉,这样轻的年纪,又是这么低的军衔,居然能身负最核心劫谋的密令。他咳了一声把目光移开:“既然事情已完,我也就能问两句题外话,杜先生打算很快回重庆吗?”
“我还要耽搁一阵。”杜荫山冷漠地回答,“劫先生的事暂时办妥了,我自然会复命,不过我还有自己的事。”
雨终于下起来了。
杜荫山从门口出来的时候并没有着急走的意思,他撑着伞凝神望向乌云密布的虚空,神情冷淡闲散地仿佛从来和这世间繁冗没关系一样。经年不见,上海的街道还是老样子,香樟梧桐,绿得几欲迷人眼。
这城市是海上花,大到荒凉,却容不下某一个特定的人。
他于是哼了一声,想起劫谋为何如此看重自己的理由,倒也是因为,某一个人。
只是劫谋对那个人的感情和自己截然不同。劫谋对他,是恨,是惧,是噩梦惊怖,是一辈子都难以跨越的坎。而自己,想到他的时候,胸口翻滚洋溢的感情却只能用两字蔽之,征服。
他们是对手,从他第一次遇见那个人杜荫山就确定,天性如此——即使在他们之间难得有过片刻安宁的时候,那个比他要大上好几岁的人也曾轻笑着说他:“小孩儿。”
那是那个人几乎平生未曾对人展露过的温和,和看上去怯懦疲沓软弱的外表不同,他的心,几乎强大到了不可战胜的地步。
那是最好的GD特工,不到死不会回头,甚至,到了死都不会回头。
零号。
零。
杜荫山觉得这个人应该是会下蛊,而自己初次见到他的时候就已经万劫不复。想要彻底征服一个人的欲望居然如此强烈,多年过去也好不了,这念头逼着他要早早从美国回来,逼着他隐没身份回到重庆,乃至这一次和劫谋合作,都是因为两个人掌握着一个几不可知的秘密核心。劫谋想要的或许是密码本,是上海,是所谓绝对的权力,而自己比他纯粹,只想要一个人。
虽然他几乎不相信他还活着。
他和他曾经的一切故事止于一九三六,那个国共二次联合的冬天,本来还时有踪迹被国军掌握的零号特工彻底的神秘消失,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自己所得到的所有消息都是说他必死无疑。而后自己重新出国,直到上个月接到国内的密令归国,转眼三年,终于又重新有人提起了他。
当时在美国回忆起那个人唯一的笑容就觉得,完了。
他必须重新见到他,即使万劫不复,深渊这种东西,大不了就拉着这个人一起跳下去。
而眼下正是一九三九。
离杜荫山重新和零见面,还有不到一年。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