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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夜静更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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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江依奈再一次来到冰帝,是一个星期之后。
青春学园青绿色的水手服在冰帝校园里格外扎眼。有人驻足侧目,有人交头接耳。
作为不速之客的若江依奈,并不因此而有任何退缩,踏着下午最后的阳光,径直走向校道尽头的网球场。
拥有二百人的冰帝网球部,就连训练都如一场盛宴,恢宏的球场丝毫不因没有观众而显得空旷,反而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若江在门口踟蹰了一会儿,缓缓拾级而下。
无数目光聚集在她身上,而她的视线,被球场中央傲如帝王的翩翩少年填满。
无论是很多年前抑或现在,每一次见到迹部景吾,她的心里都会有一股莫名的敬畏油然而生,亦正是如此,她始终坚信,迹部景吾是天生的王者。
她从看台走进场地,正在跑步的、击球的、喝水的队员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上一秒生气勃勃的网球场,霎时成了一帧定格的画面,只有若江依奈,是画面里唯一流动的景。
“来找忍足侑士吗?啊嗯?”迹部景吾微仰着脸,语气里是满满的戏谑,眼角下的泪痣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若江直直地注视着他,手在身侧紧紧握拳,表情却不卑不亢:“我找你。”
迹部的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向着看台迈开步子,嚣张的语气烟雾般笼罩在空旷的场地:“你们还想不想练了?别停下!”
围观的众人立刻装作如无其事的模样继续刚才的动作,空气里弥散着一股紧张的气息。
若江却轻舒一口气,跟在他身后跑上看台。
他反身在上层的看台坐下,一手挂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睥睨她。
她站在低他两排的位置仰望着他,西斜的阳光从他身后洒下来,勾出一个浅浅淡淡却摄人心魄的剪影。
“你能不能……放过芳子?”
这句话在来之前,若江依奈酝酿过很多遍,在心里试用过各种语气,嗔怪的,愠怒的,冷漠的,强势的。说出口,却变得如此软弱无力,听起来毫无底气,连自己都暗暗责怪自己不争气。
她懊恼自己总是把事情看得太过简单。
骄傲缜密如迹部景吾,怎会只在秋野芳子面前说几句毫无营养的自恋之词便将他们之间的芥蒂一笔勾销?
他一定早就想到,但凡是和自己扯上半点关系的女人,定然会成为众矢之的,何况秋野芳子的名字,别说是在冰帝,就是在青学都是如此默默无闻。而能够就学于冰帝的,多是些富家小姐豪门千金,个个心高气傲骄纵跋扈,绝不会甘于输给如此平凡的女子。
女人的嫉妒心,实在不可小觑。
那一日之后,秋野芳子辛苦却平静的生活彻底被打破。鞋柜里频繁出现的来源不明的恐吓信,走在路上随时冒出来的指点辱骂,校门口堵她去路的盛气凌人的冰帝少女,每天每天烦扰着她按部就班的生活。
若江看过那些用黑色信纸写着些污言秽语的恐吓信,亦在结伴同行时被突如其来的谩骂惊吓过。曾经,她连坂本理子那样程度的趾高气昂都忍受不了,她无法想象,秋野芳子是怎样默默地承受这一切不堪的。
可是每当若江义愤填膺地想要为她打抱不平,秋野都会淡然却坚定地阻止她。纵使本就艰辛的生活被搅得一团乱,她依旧保持着云淡风轻的姿态。
若江也曾试探过她,不如就退一步海阔天空地向迹部道歉。
她毫无意外地拒绝了。
即便荆棘遍地,也不愿放低骄傲。在这一点上,若江觉得,其实秋野和迹部很像。
秋野的百般隐忍,令若江依奈心中的愧疚和心疼与日俱增。
终于在秋野收到第十四封恐吓信后,若江依奈的忍耐也到达了极限,决定只身前往冰帝。
“本大爷可什么也没做啊。”迹部景吾语气慵懒地拖着长音。
“芳子的生活本来就很辛苦,现在已经被整得很惨了,你就算是要报复,这也已经够了吧。”
“那你告诉本大爷应该怎么做?”
“要阻止你那些后援团的花痴少女,还不就是大爷你一句话的事?”
“哈哈,”他肆无忌惮地笑起来,“你还真以为本大爷会照你说的话做吗?”
“迹部,任性也该有个限度……”
“若江依奈,”倨傲的眼神倏然多了几分锐利,“你以为你在以什么身份跟本大爷说话?啊嗯?”
不等她回答,他猛然从座位上站起,决然地与她擦身而过,带起的一阵风扬起她额前的发丝又悄声落下,逼人的声威直入心底,双脚死死地钉在地上无法动弹。
果然,对迹部景吾还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阖上眼睛,有一些惆怅的情绪汨汨上涌。微风在耳畔轻唱,夕阳穿透紧闭的眼帘,投下一整片绯色。
如此炽热的颜色,是流年仓促的印记。
肩头搭上一只手,隔着制服,依旧能感受到踏实的力道和煦暖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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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星的夜空像一潭幽邃的死水,密匝的乌云将月华遮掩得严严实实,城市上空水汽弥漫,似乎在酝酿着迎接将至的六月雨季。
若江依奈扭头看着走在身边的忍足,斑斓而暧昧的霓虹在他脸上变幻着颜色,深沉的表情里流露着平时所没有的淡淡温柔。
只有在这样的时刻,若江才会觉得走在他身边是完全安心的。
“你不用担心,”兴许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他突然打破沉默,“迹部是不会做太出格的事的。”
“我知道。”她平静地答。
她是能够理解迹部的。对迹部景吾来说,拥有高贵出身的代价,也许是一生的乏味和寂寞。而像秋野芳子那样无声而倔强的对抗,在他过往的人生里,或许还从来没有遇到过。
“觉得愧对秋野吗?没有必要哦。就算没有你,迹部想做的事一样能做到。他不过是有点气你假装不认识他罢了,这家伙任性起来还真是没边。”
疾驰而过的车灯忽明忽暗地打在他的脸上,折射在眼镜上的光影挡住了他的眼眸,可是若江能够想象到,那双幽深而敏锐的眸子里隐匿着的致命诱惑。
她有些庆幸,此时此刻,她不用直视它。是本能的抗拒还是刻意的回避,自己也说不清。
但无论如何,那样无微不至的洞察力和看似漫不经心却温柔熨帖的安慰,都令她感动不已。
“谢谢你。”她远眺路的尽头,淡淡地说。
“那么一起吃晚饭吧?”他顺口接道,又怕她误会他趁火打劫,赶忙补充,“你总是要吃饭的吧?”
“呐,忍足……”她毫无征兆地停下脚步,“你不会没发现的吧?”
“什么?”他一脸疑惑。
她转过身,远远望去,幽长无尽的夜路说不出的诡秘:“有人在跟着我们,你知道的吧?”
他一愣,眼里瞬闪而过的心虚没能躲过她确信的目光。
“既然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说?”若江依奈的表现比他想象的更加从容,“是因为你知道是谁吧?”
他表情复杂地注视着她,素来以为自己才是最善于察言观色的,面前女孩沉着而笃定的目光却让他无所遁形,一时竟无言以对。
“你知道是谁的话,就交给你自己应付了,我先走了,再见。”
告别,转身,她离开得干脆利落。高高扎起的马尾像夜灯下飞舞的蝴蝶,在幽深夜幕里划出一道又一道华丽而神秘的弧线。
忍足定定地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远去,直到完全融进夜色。
他迅捷地转身,三两步跑到街口,低沉的声线比霓虹更迷离:“出来吧。”
对方并未躲闪,步履悠悠地走到他面前。
他抿起眉心,目色霎时凌厉:“可以了吧,适可而止吧。”
“该适可而止的人是你吧,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