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要嫁给你》乌衣

1、我说，我要嫁给你

　　这是一家小小的店，店的一边靠墙摆满了书，各种出租的书，武侠，言情，网络，玄幻以及一些名著。另一半房间摆了一些零食，日用百货，笔本等商品。

　　因为它位于这所高中附近，于是一到课间和放学时间这里便热闹非凡。

　　店主是一位老者和他的儿子，老者慈眉善目，对来到店里的人总是和颜悦色。然而据说他其实挺不幸的，年轻时和自己的表妹结婚，后来生下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却有一儿一女在生理上有毛病。可每次看到老者都是乐呵呵的样子，你很难想象他有这麽不幸的家庭。

　　这都是后来才慢慢了解到的。我到这个小镇没多久，在小店旁的这所高中教书。小镇不傍山也不依水，位于一个山梁上，东西南北来的风都会匆匆刮过它，带来干燥清新的空气但大多时候会带来风沙煤屑，这里土地贫瘠到处都是风化的岩石，不长任何作物，然而这里的人并不少，因为这里是矿区，主要产煤还有铝矿有很多开矿的人，而且这里还有一个颇具规模的化工厂，所以这里除了其它地方罕见的狂野的风外，常见的还有路旁以及空中黑黑的煤屑和化工厂工人的蓝色制服。

　　镇外有一座小桥，有火车从桥下经过，但从不停留,只是能常常听到火车的鸣叫，让人感觉并不是完全与世隔绝。

　　在这里三个月了，初为人师的紧张与压力已渐渐淡褪，接下来的是每天的上班下班和平平淡淡的生活。学生们喜欢叫我“若水老师”，因为在自我介绍时我告诉他们我叫若水，他们便记住了，我喜欢给他们上课，喜欢他们的调皮，聪慧，他们的恶作剧还有他们对于我教的课程的热情。上课这件事，让我充满激情。

　　但每次上完课回到办公室，我都会变得沉默寡言，心里一阵失落，其他老师围在一起谈天说地，我感觉自己无所事事很落寞，倒不是因为我故作姿态，或曲高和寡，只是在那些德高望重德教师面前感觉还存着学生一样的恐惧，再说有时候他们谈的柴米油盐家长里短，我也插不上嘴，我在学校餐厅吃饭，不用操心油盐贵贱，一个人生活，也没有家常好拉，于是不管是在办公室还是在家，我都是形影相吊。

　　时间长了，觉得自己不能总在家与雪白的墙壁两看相不厌，于是下班常常到街上走走，虽然还是和自己的影子一起。

　　有时是清冷的早晨，看叶子落了一地还没来得及清扫，踩在上面沙沙作响。
　　街道两旁刷成天蓝色的大门紧紧的关闭着。因少了人迹，道路显得很宽敞。
　　天空已经是淡淡的蓝还透出一块块的白。
　　但不久人们就醒来了，首先是唧唧喳喳的三五成群跑过的小学生，接着商店的大门也开启了，水果瓜子花生考红薯也出摊儿了，炒凉粉凉皮的车子依着马路一字摆开。十字路口的出租车三轮车也聚成一堆等待着客人。

　　从落光叶子的树枝间仰望发白的天空，一如早晨清凉高远，可地下早已是另一派熙熙攘攘的世界了。

　　我喜欢在铺着砖的人行道上走，总觉得踩上去软软的，就像小时候踩在乡下没铺柏油的泥地上，而且如果砖隙间又隐隐约约的青苔的话，我还会觉得自己走在江南小巷里。

　　呵呵，太会幻想了吧，这里不过是北方一座很干燥的小镇啊。

　　冬天很快就来了，日子一日冷似一日，从窗子往外看，只看到玻璃上厚厚的雾气，灰灰的天空中偶尔会飞过一只鸟，黑赭色的树枝在晨风中轻轻摆动着。

　　我裹紧大衣，缩着脖子，像一只刺猬一样，只露出发红的鼻尖，偶尔吸一下含冰的空气。

　　我又要在这走了无数次的充满砂土污泥的街道上再走一遍吗，正当我磨磨蹭蹭极不情愿又无可奈何地往前走地时候，我一瞥眼看见了这家小小地书屋，每次出来散步地时候，我都会经过它，但从没进去过。我是一个外表看起来开朗其实很害羞的人，我害怕走进一个陌生的地方被人注视被人询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到宁愿自由自在的随心所欲看看自然和社会这部大书。
　　但今天我却在店前停了一下，可能是实在厌烦每天看到一样的街景和一样的人群而且又冷得厉害吧。

　　我在砖头铺成的人行道上徘徊了一下，第一次走进这“求知书屋”。书屋的名字是后来借书时看到上面盖的章才知道的，因为店门上就没有很显眼的招牌，不过是用那一种带胶的彩纸剪出来贴在门框上面的玻璃上，而颜色已经淡褪成白的了。

　　我走了进去，看到年轻的店主人正趴在东边卖食品杂货的柜台上，有一笔没一笔地写着什麽。

　　他觉察到有人进来，抬起头朝门口微微笑了一下并对我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敢紧回应地笑了一下。然后踱到靠在西墙上的书架旁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慢慢浏览，并在脑中回想刚看到的店主的模样。

　　他似乎穿着大衣，因为站在柜台里所以这麽说，里面穿着一件带格的衬衣，，没打领带。头发稍长，盖到耳朵。总体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气质。

　　我随便挑了一本《卫斯里与白素》，转身走到柜台前，递上书，年轻老板接过看了一下，拿起笔在另一个本上计下，抬起头把书给我说：“你喜欢玄幻系列”“调节一下生活罢了”我微微笑了一下，教了押金走了出来。

　　第二天下午我去还书的时候，那年轻的店老板还是趴在柜台上低头写着什麽，我直直朝他走去，把书放在台面的玻璃上，一瞥他的本才发现他在画画，是一个女子的素描，他看到我匆忙地合上画册。
　　你以前学过画画啊，画的很好哦
　　我说完这句话，竟然发现他的脸微微发红了。
　　学过一段时间。他轻描淡写地说。
　　不过他说话时习惯把头微微侧向说话的人，很专注地看着说话人的脸。
　　哦，我说画的那麽好。看他不好意思的样子，我笑了笑没再说什麽。
　　现在才明白，为什麽刚见到他的时候，感觉有一种说部出来的气质，呵呵。

　　我又在书架上搜索要读的书，正当我拿起一本书看得起劲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声：“下班了啊。”
　　我扭头看去，原来店老板不知何时已从我身后走到门口，正和一个一个推着自行车的女子说话。
　　这女子穿着海蓝色的工作服，下穿浅蓝色牛仔裤，扎一个马尾，“哦，是啊”，女孩浅笑一下，低低地回答，然后走了过去。
　　店主人又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才缓缓走了进来，我看到他脸上挂满笑容，嘿，自己偷着乐呢。。。。。。

　　。。。。。。。。。。。。。

　　教室的窗玻璃上蒙着厚厚的水汽，然后又被流下来的水滴分割得支离破碎。从这支离破碎之间，竟然看到外面在飞雪花了，从南边的窗子望出去，雪花悠闲地飘飘洒洒，像妈妈用簺子往下箩的面，落在由教学楼组成的天井里，而从北面的窗子望出去，西北风裹着雪花从窗子前横扫而过匆匆的不知飞向何方。一面像江南一面像塞北。
　　下班回到办公室，看到手机上有两条短信，都是你发的。
　　一条是这样：大海的体温鱼知道
　　雪花的飘向风知道
　　流泪的感觉心知道
　　而祝福的滋味只有我知道
　　在这忽冷忽热的天气里，照顾好自己别感冒

　　我们是大海和鱼吗，是雪花和风吗，
　　我流泪的感觉你明白吗
　　如果这短信是别人发的，我会当作是文字游戏，然而是你，我便一看再看，希望在里面能感受你传递的温暖。
　　在另一条短信里你说，未来有很多东西都是不能确定的。。。。所以不要想太多。。。。。。
　　我其实明白你说的意思，世事难料，但我还是忍不住的感觉很悲伤。。。。。。
　　不由得想起刚见到你的时候，在操场上，你问我：哎同学，大几了？
　　那时候是初夏吧，我们一起散步，一起谈天说地，你唱谢霆锋的《我们这里还有鱼》：我知道这些日子你要承担多少哀伤
　　才可以面对破碎的希望
　　我相信那麽多的关心总会带来希望
　　别忘了我们这里还有鱼。。。。。。
　　那时候我们之间还保持着刚认识的陌生感，我们不拉手，也不一起吃反。
　　可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等它消失完，我们就在一起了，我们可以拉手，可以拥抱，可以一起吃饭，可以像恋人一样相依相偎，那种感觉真好，两个人的心可以靠得如此近，真希望永远都那样。
　　可你说世事难料，可时间还在汩汩地往前流走，可现在夏天早已过去了。。。。。。

　　风带着雪花在校园里狂舞，仰望天空，乱糟糟的夏天碎蝇一样的盐雪已变成撕碎的棉絮纷纷往下掉，地上一片湿漉漉脏兮兮的烂泥。
　　穿过校园，越往大门口风越大，几乎吹得人喘不过气，雪打在脸上生疼，又立马化成水在脸上湿漉漉的一片。
　　拐进小店，一眼看见店主人依然趴在那里写写画画。
　　来了
　　哦
　　我在书架前徘徊了一下，扭过头：你给我推荐一本吧。
　　他偏过头想了一下，“茨威格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看过吗？”
　　“没有。”我摇头。
　　他绕过柜台里走出来，走到书架前，在一排排的书脊上看了一下，从中抽出薄薄的一本书递给我。

　　。。。。。。。。。

　　他记不清这是多少次了，他站在门口等她下班，因为这一刻的到来他宁可一天到晚很无聊很寂寞很劳累，他愿意做任何事情，这是每天一次的盛宴，他甚至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每天估计一到她快经过他店门口的时候，他都紧张的不行，一会儿动动头发，一会儿摸摸衣领，在店里走来走去，，有人买东西或借书，他都说稍稍多等一下。他站在门口焦急又忐忑不安地往西边眺望，直到她从西边街角拐过踏着夕阳从那一片红红地余温中走来，他看到她的头发她的蓝色工作服沐浴在一片橘红中，心就突突的跳了起来，他的脸也被这夕阳耀成了红色，他赶紧折回屋里，他突然变得很胆怯，。

　　只是估计她马上到门口了，他赶紧走出来，又要假装是恰巧碰到，然后问她每天不变的一句话：下班了啊。等女孩回答了，又看着她走过，直到拐进校园消失了她的背影，他还要久久地回味一会儿，然后微笑地走进来。

　　接下来到明天再见到她的这段时间，他就慢慢地一遍又一遍地回味他们的“偶遇”，把那些细节拆开来反复回想，她的一颦一笑，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她说的每一句话，她今天的穿着与昨天有什麽不同，她今天的心情是好是坏，就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海中一遍一遍重复播放，直到感觉那些细节好像已经刻在他大脑皮层上，这才满足地拿出画册，在上面描画那些自然而然从心里流淌出来的她的身影。。。。。。

　　他们最早见面是在什麽时候呢，他那一贯忧郁的脸渐渐出现微笑。。。。。
　　那个又瘦又黑可怜自卑的小男孩是他吗，他在墙角里缩着，不说话也不和别人玩，他害怕别人说的话他听不见，他害怕被人嘲笑作“聋子”，他甚至不敢大胆的看别人一眼，怕招来横祸。他不知道为什麽他会经常听不到别人说话的声音，经常要别人对着他的耳朵大声叫喊才有感觉，有时候老师叫他回答问题他也听不见，直到大家回过头来看着他，他才面红耳赤地站起来，又不知说些什麽，眼里充满了泪水，后来老师就不再提问他。

　　可是他还是免不了受人欺负，经常有捣蛋的男生在课下围着他，模仿他瞪大眼睛侧着头听别人说话的样子，还在嘴里叫着“我是聋子，哈哈。”其他同学大声的笑着，他经常不愿上学，感觉那简直是受罪。一天放学，又有一群调皮的学生看见他一个人不吭声的在路上走，就跑上来围着他大叫作鬼脸，他实在没办法，他想哭他想永远不再来这里，不再上学，他甚至愿意躲在一个没人的角落过一辈子。他蹲下用手抱着头，这时听到有人在喊什麽，似乎是“老师来了。”那一群男生一下跑走了，有人来到他面前，他看到一双红皮鞋，“你没事吧？”他抬起头，是一个他们班上的一个女生，他什麽也没说，抓起地上的书包头也不回地跑了。。。。。

　　或许是害羞吧，他现在想，毕竟被一个女生救起不是什麽值得骄傲的事。

　　可是以后他就特别地注意她了。她坐在前排学习好唱歌也好是老师喜爱的学生。

　　在语文课上，老师让她范读课文，他看着她的背影看她的头跟着读的节奏一晃一晃，虽然听得不是很清楚，但他想一定优美极了，他也看着书陶醉地小声跟着读。老师还经常读她写的作文，每当这个时候，他都瞪大了眼睛支棱着耳朵，努力听清她都写了些什麽，老师表扬她地时候他比她自己都激动，而当老师稍微批评了她，他就对那个老师恨的要死，发誓长大以后要替她报仇，他不再是那个畏畏缩缩的少年，相反他感觉自己开始充满男子汉的气概，虽然他还是一样不爱说话，上课从不举手回答问题，但他已经不再讨厌来上学。

　　每天放学的路上他都远远的跟在她后面，下雨天拿着他的大黑伞跟在她的小花伞后面，看她的模糊身影在雨中形成一跳一跳的美丽弧线，夏天的时候，在路上走热了看到她在路边的溪渠洗雪白的手帕，然后擦擦汗浸浸的脸，他也会远远停下来，学她的样子把黑黑的手帕放在水里蘸湿。在这条路上走来走去，直到小学毕业，他们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升入中学他们不在一个班，见面的次数少了可他依旧那麽的注意她，在放学的人群中搜索她的身影，在光荣榜前找她的名字，在表彰大会中努力往前坐以听请她的名字。那是怎样甜蜜的岁月啊，虽然她可能一点也不知道他，但只要每天和她生活同一片天空下，偶尔可以瞥见她的身影，他就觉得生活很有希望，他就每天高高兴兴来上学。可是初中三年也匆匆的结束了，快放假的那天，他终于鼓起勇气觉得自己应该送她一些东西来纪念一下，从此以后他们就要分别了，她去上高中而他在老师的推荐下去上一所艺术学校学美术。
　　它在街上徘徊了好久，终于走进一家店里，花掉自己所有的积蓄，为她买了一个小玩偶，他最后一次在放学的路上远远跟着她，然后鼓起勇气，跑上前把礼物塞在她手里，然后一气跑开，头也不敢回，因为他感觉自己心跳得“通通”只响，如果她问话，他一定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接下来他们虽然都在一个县城上学，但几乎没怎麽见过了，只是听说后来她考上一所大学去很远的地方上学了，在没有她的日子里，他是怎样落寞的度过了自己的三年啊，只是在画画的时候可以排除他的寂寞，他每次想起她的脸，就试着用不同美术画法来描摹她。

　　毕业后他就在镇上开了一家书店，在暑假他也办办绘画辅导班，只是他一直都在等她，这所高中里有她的家，她爸爸在这里教书，最起码在每个假期她是会回来的，于是那漫长的等待也不算什麽了。一直到后来她毕业被分配在镇上的化工厂，他听说后竟然激动的彻夜睡不着，啊，等待了四年了，终于又在一起，又可以每天看到她了，他那几天一直呵呵笑个不停，一个人的时候是这样，看到别人时也是满面笑容，搞得人家觉得他怪怪的，甚至有人来店里买东西他都会想免费送给人家，他真是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觉得上帝真是太偏爱他了，忍不住要把自己的幸福与别人分享。

　　想想时间过得也真是快，转眼间又是三年了，他每天看到她，这都足够了，他不愿再说什麽，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小小的蚂蚁，只愿一直默默守候着她的幸福。

　　。。。。。。。。。。。

　　你发短信说要来，从很远的那个城市，我激动的坐立不安，平时一贯懒散拖沓的我竟然一遍又一遍的打扫房间，洗衣服，我希望自己看起来比平时要好一些，我一直都觉得只有那种乖乖的温柔可爱的小女生才可以受到宠爱，你说来看我让我受宠若惊，我一遍一遍鼓励自己：我也可以是有一点点可爱的吧，于是努力想使自己更好一点，来对得起这种宠爱。
　　就在我晕头转向的忙着做一切的时候，你突然又说有事来不了了，我默默擦干手上的洗衣粉泡沫，颓然的坐在床边，不知道自己应该想些什麽，或者可以回短信说没关系，这样才够礼貌，只是感觉好无力，甚至连话也说不出来，算了，我有什麽好说的，我起身，接着洗衣服吧，毕竟生活还是得继续的。就在我失魂落魄转身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我机械的拿起一看，你呵呵笑着说只是开玩笑罢了，你已经坐在火车上了，要我不要担心。。。。。。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刚刚在心里说好不流泪的，在看完短信的一刻却成了泛滥的河。
　　你要回来，我真的很感激。

　　。。。。。。。。。。

　　我去还借的书，《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店老板问我，“怎样，看完有啥感觉？”
　　我又想起小说结尾的那段话。。。。。

　　“ 他的目光忽然落到他面前书桌上的那只蓝花瓶上。瓶里是空的，这些年来第一次在他生

　　日这一天花瓶是空的，没有插花。他悚然一惊：仿佛觉得有一扇看不见的门突然被打开了，

　　阴冷的穿堂风从另外一个世界吹进了他寂静的房间。他感觉到死亡，感觉到不朽的爱情：百

　　感千愁一时涌上他的心头，他隐约想起了那个看不见的女人，她飘浮不定，然而热烈奔放，

　　犹如远方传来的一阵乐声。”
　　忽然感觉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悲哀，“人们总是在失去以后，才发现自己拥有过，”我轻声说。

　　“你记得那几句话吗？”他慢慢背了出来，熟悉得像是自己的书：

　　“别了，我感谢你……过去那样，就很好，不管怎么着，很好……

　　我要为此感谢你，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

　　你的美好光明的生活里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改变……我的死并不

　　给你增添痛苦，……这使我很安慰，

　　可是谁……谁还会在你的生日老给你送白玫瑰呢？啊，花瓶将要

　　空空地供在那里，一年一度在你四周吹拂的微弱的气息，我的轻微的呼吸，也将就此消散！

　　听我说，我求求你……这是我对你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请求……
　　为了让我高兴高兴，每年你过生日的时候，——过生日的那天，每个人总想
　　到他自己——去买些玫瑰花，插在花瓶里。照我说的去做吧，就象
　　别人一年一度为一个亲爱的死者做一台弥撒一样。可我已经不相信天

　　主，不要人家给我做弥撒，我只相信你，我只爱你，只愿在你身上还继续活
　　下去……唉，一年就只活那么一天，只是默默地，完全是不声不响地活那么
　　一天，就象我从前活在你的身边一样……我求你，照我说的去做，这是我对你的第一个请求，也是最后一个请求……我感谢你…”

　　他脸色凝重，我不知道他会不会也曾经为这个女人流泪，只是这一刻我感觉鼻子酸酸的，有点热泪盈眶，我赶紧转过身去，很为自己的行为害臊，这时听到他说继续说，像是自言自语，
　　“毕竟爱着一个人，就是多麽幸福的一件事。。。。。。”

　　是啊，爱着一个人，是多麽幸福的一件事，我也曾经对自己说，可是为甚麽，那个女人不早早的说出来呢，直到绝望地死去，就算受伤害，也要勇敢地表露自己的心迹啊。

　　以后每天下午从店门前经过，总能看到他迎着夕阳往西边张望的身影，如果在店里，一般看到他是在本上写写画画，又在画那个女孩吧，我忍不住猜想。

　　元旦就要到了，我们学校有一个老师准备结婚，他提前在街上的酒店请客，学校的老师都要参加的，就算不是很熟，但是一个单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出门儿的时候我把几天前借的书拿在手里，想路过时顺手还了。

　　又是下午，哎，怎麽没看到那个年轻的老板立在固定的位置上呢，我决定进去时揶揄一下他。

　　进到店里，我拿眼扫了一圈，竟然没有发现他，再仔细一看，他在柜台里，比平时矮了一截，原来是坐着，倒吓我一跳。当我走近时，不料又令我吃了一惊，他怎麽变成这样了呢，灰黑的脸颊，颧骨都突了出来，头发也是乱糟糟的，目光呆滞，空洞地望向前方，对进来的人视而不见。

　　“我来还书。”

　　他抬起眼皮向我看了一下，表情木木的，还是没有吭声。

　　“你是生病了把？”

　　他张了张嘴，微微叹了一下，似乎没有力气说出话来。我转过身把书插进书架里，小心掏了钱，不安地走了出来。

　　去的路上酒店，我在想，他这是怎麽了，一向乐呵呵的年轻人几天会变成这模样。但当我走进酒店，我就淡忘了，酒店里一片繁忙热闹，大家唧唧喳喳的谈论着将要出现的新人，桌子上摆满了瓜子，喜糖，水果，小孩在大厅里跑来跑去。然后我们开始吃饭，之后新郎新娘就来敬酒了，新郎是我们学校的一个教化学的男老师，在学校见过几次，新娘据说是街上化工厂的。

　　但我透过新娘脸上厚厚的粉底，觉得有一些面熟，等他们敬完酒走出去后，我问了一下邻座的老师，她说那当然面熟了，她是我们学校何老师的女儿呀。

　　是吗，可能是我在学校碰到过，虽然没在意，但潜意识记住了吧，我没再多想。

　　回去的路上经过小书店，我又想起店主人那没有血色的脸，这时我突然想起，我第一次是在这里看到刚才那个新娘的，因为她画了妆盘了头发，我一时没和那个穿工作服的清纯的女孩联系起来。

　　是啊，我是在这里看到她的，那时她下班背对着夕阳站在店门口和年轻老板说话。

　　。。。。。。。。。。。。。。。。

　　天空又在飘着雪花了，大片大片的雪从空空洞洞的灰色苍穹往下掉，可是我一点儿也不会感觉到冷，我马上就可以见到你了。我知道你会搓搓我冻得发红的手指，亲亲我冰冷的脸颊，这个冬天不会太冷了吧。

　　一趟一趟的火车呼啸而过，带来猛烈的穿堂风，终于有一列车缓缓的停下了，我看见你从人群里挤出来，穿着毛茸茸的外套。。。。。。外面的雪花就肆意地飘吧，在我周围可是春意环绕。

　　我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星期天的下午了，晚上开会前我听见大家都在小声的议论着什麽，我没有在意，这种窃窃私语很常见，在大的单位流言蜚语往往传得很快，就靠这些人，我坐在规定的位置上准备下周要上的课，我们每周的例会一开就是几个小时，除了和自己有关的几分钟，其它的都是走形式而已，我展开课本和教案，这时和我坐临桌的一个老师扭过头对我说：“听说咱街上那个书店的老板没了？”

　　“哦？”我心头一惊，“哪个店？”
　　“就是拐过街角离咱学校很近的那个。”
　　“怎麽会，我前天还看到他呢，”不过我也想到了当时看到他的样子，心里猛然一颤。
　　“怎麽没的？”
　　“听说是卧轨。。。。”
　　她又说些什麽，我已听不到，我仿佛被什麽击中了头部，嗡嗡作响。

　　一直好几天，我都不敢经那个店门口过，我感觉他还应该是站在门口朝西张望吧，或者是站在柜台里画画。

　　我还是去了，我想再去看看，另外我还要还书。
　　我走进去，看到一个老者，我知道那是他父亲，以前来看书的时候见过，是很和蔼的一个老头，可现在看起来，也是被消磨的没有一点健康的气色了。

　　“你也不要太难过，要注意身体啊。”我嚅喏的说，遇到这麽悲哀的事，实在不知道应该说些什麽，我看到老者昏浊的眼睛里又流出泪水，他叹了一口气，“这到底是为啥啊 ？”

　　我忽然想起年轻老板经常画的画，我对老者说了，他在柜台后翻找了一下，然后搬出一个纸箱，“你都拿去看吧。留着也没用了。”

　　我原本以为就是一两本儿，没想到这麽多。
　　“我看完就拿过来，你要保重身体啊。”
　　我赶紧走了出来，不忍心再看老者一眼，泪水已开始在脸上蔓延。

　　翻开纸箱盖，看到一摞一摞的绘画本，还有一些散页，，我小心翻开，一个女子的半身像，那麽熟悉，我几天前还刚刚参加了她的结婚宴。我慢慢往后翻，一页一页，全是同一个人，半身的，全身的，侧脸的，正面的，穿着不同的衣服，头发时而披散时而扎起，微笑着的女孩儿，那麽可爱，有血有肉，一看就知道，作者是饱含着深情在创作。

　　在箱子的最下面，还有一些散着的画页，画的是一个小女孩，不过一看就知道是没经过训练的手作出的，应该是女孩小时候的样子吧，那麽他们很久以前就认识了，那时他还是一个害羞的小男孩吧？偷偷的暗恋着这个美丽的小姑娘，就着样过了一年又一年。。。。。。。

　　我又翻开放在上面的一本，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着，这时我在一张画的背面看到铅笔写的一行子：

　　默默的爱着你，让我感觉很幸福，可现在我连这个资格也没有了吧

　　明天化学老师就要在学校举办婚礼，到时候校长还要致词，那时候天地都将沉浸在一片欢喜之中 。可是那个年轻的老板，除了他的家人没有人会想起他了吧。
　　我捏捏手中的画，这是我从那一纸箱画中挑出一张，拿到店里用画框装了起来，蒙着一层玻璃，那个穿连衣裙的女孩在朝我笑。

　　我轻轻扣开了门，是那个老教师，他笑着把我往屋里让，我再三推辞说不了，我找新娘子说两句话，马上得走，以后再坐。

　　老教师回去了，一会儿，一个穿着大红色小棉袄的女孩走了出来，她看见我迟疑了一下，我想她是不怎麽认识我，不知道我找她有什麽事，不过她马上就微笑了让我进屋，我说我也是这学校的老师，她说哦，我在学校见过你。

　　这是给你的，我拿出画。
　　她接过去，仔细看着。
　　是那个书屋的老板。。。画的。我说
　　我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麽
　　我看见她睫毛抖动了一下，是不是想起了什麽，是小时候的一些经历，还是长大后，背后传来的暖暖的目光。
　　只是这些都永远的消失了

　　“ 谢谢你，”她抬起头，我看到眼睛里有些发红。
　　“谢谢。”她又说一遍，不仅仅是对我，然后低着头抱着画走进门里。
　　不管怎样，我想让她哪怕稍稍懂得......有一个人曾经默默地满怀深情地望着她。
　　望望十二月最后一天发灰的天空，我闭上眼在心里对他说，安息吧。

　　雪很大，你走在我前面，拉着我的手，“我感觉很幸福，”我小声说，“什麽？”你转过头，

　　“我说，我要嫁给你”，我大声喊，

　　风很大，夹着雪，转眼卷走了我的声音......

　　《完》
　　2006 12，16 22：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