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十一 冬天的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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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第二劫。
韩韫只能躺在船上，她只能让所有人俯视她。只有舜华半蹲在她身旁，然后将指尖放到她的手心里。
可是她的眼睛分明是要告诉舜华，你的手很冰。这就像小路摔倒的那一次，韩韫想将自己的秘密告诉舜华，却不能直接说出来。而现在她是说不出来了。说一句话所需的力气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她怕自己说完就看不到舜华。或者留着点力气反而是一件好事。
张得令和苏黛萱默默地看着韩韫，韩韫也看着他两。
苏黛萱很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说：“小韫，你李伯伯都说了你很快会好起来的，就是天气太冷了。”
韩韫眨了眨眼睛，眼里全是笑容。
张得令看着这样的情景，忍不住独自离开病房。他宁愿在冰天雪地里挨饿受冻，也不愿看着韩韫慢慢地死去。他才走到病房门口，就看到了韩学儒。韩学儒扶着张得令，自己本身的腿脚却不利索了。
韩学儒是瞒着张璇悄悄来医院的，可是来到医院才发现自己不敢走进病房。医院外面的那场纷纷扬扬的雪愈演愈烈，大有暴风雪的势态。
不多时，苏黛萱也从病房里走了出来。她眼含泪水，说：“小韫想见妈妈。”
听了这句话，张得令和韩学儒都低下了头。这两个大男人面对生和死也是无能为力。
病房里只有韩韫和舜华，只有她们两人的呼吸深。
舜华颤着嗓子说：“再过半年，我就和你读同一间学校了。”
韩韫尽量让自己的脸部表情丰富一点，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然后我们每一天都可以在你说的那个淡湖散步。”舜华在描绘一幅梦想蓝图，一幅她和韩韫曾经一起描绘的未来的蓝图。
韩韫的表情很幸福，她非常非常轻地说：“广~播~。”
“对，我也要努力成为广播员。”舜华如是说。
她们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热情，甚至从她们的表情里可以看出对未来的憧憬。1980年，中国突飞猛进的一年。
整个中国焕发出来自年轻人的活力，他们可以任意构造自己的未来，可以逾越从前不可期望的一切。这也是韩韫和舜华所处的时代。她们应该有着这样的自信。
“你很久没有送木槿花了，所有要努力康复。”舜华又说。
韩韫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她说：“柜~子。”
舜华不明所以，看着旁边的柜子，然后又看看韩韫。她走到柜子前面，然后拉开柜门，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叠用木槿花制成的书签。
舜华忍了许久的泪水决堤而出。她背对着韩韫，看着那叠木槿花书签。不知道有多少张书签，只知道每一张书签都有一朵木槿花。朝生暮死的木槿花！原来由始至终都是朝生暮死。
“你、你什么时候做了这么多书签？费了很多力气吧。”舜华低哑着声音。
韩韫可能回答了，也可能在心里回应了，可是舜华始终没有知道一个确切的答案。她转过身，看着韩韫。韩韫只是默默地看着她而已。很多很多的话都没有说出来，很多很多的话都没有料到。
这就像韩韫第一次看到舜华的情景。她有很多话要说，可是从哪里说？说什么？都是一个问题。
韩韫只能默默注视着自己不能触及的东西，即使即将撞到一棵树，她会头破血流，那又怎么样？
如果可以，她宁愿永远留在那个时候，看着夕阳西下，木槿花飘落。然后一个美丽的女生说：“你没事吧？”
如果……如果是一个健康的自己，韩韫如是想：可能就不会认识舜华了。
舜华吸了吸鼻子，说：“我不想自己来拿，我希望你可以亲手送给我。”
韩韫艰难地点头，像做出一个诺言，她要用尽一切力气来信守这个承诺。
第三日。
死亡是什么？其实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死亡伴随着失去。
陆萌站在铺满了雪的医院院子里，她的旁边是一棵只有枯枝的树。舜华从病房走到那里，裤脚黏上了雪痕。
“我帮你请假了。”陆萌如是说。
舜华点着头，说：“谢谢你，陆萌。”
陆萌没有立即回应，她抬头看了看医院大楼，然后问道：“韩韫好点了吗？”
“会好的。”舜华的回答充满了孤寂。
陆萌抿了抿嘴，她不想打击舜华的希望。很多时候，陆萌会想死亡是什么，原来是舍不得。她说：“我也觉得。”
舜华终于笑了。
陆萌看着满目的白雪，提议道：“不如我们装一点雪到病房里去，这样韩韫就可以看到雪了。你不是说她喜欢雪吗？”
舜华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提议，然而当陆萌和她捧着一盒雪道病房的时候，大部分雪已经融成水了。苏黛萱看着这两个孩子不觉得为之动容。
韩韫轻声笑起来，她的脸色依旧一片灰白。陆萌推了推架在鼻子上的眼镜，严肃地说：“即使是水也是雪水。”
舜华含笑点头，然后走到韩韫身边：“很快我们也可以亲自去看雪。”
“很快了。”
苏黛萱听了两人的对话，说：“小韫很会堆雪人，我还记得她小时候最喜欢和她外公一起堆雪人了。”
陆萌看着躺在床上的韩韫，忽然也害怕起死亡来。她望着自己捧着的那盒化成水的雪，默默无语。
韩韫看着默默无语的陆萌：“让我~和陆萌~说说话。”
苏黛萱和舜华都看了韩韫一眼，然后离开了病房。
“你想和我说什么？”陆萌走到韩韫旁边，她的手里还捧着那盒雪水。
“谢谢你。”韩韫斜看着陆萌。
“你会好起来吗？”陆萌从来不是一个可以说谎的人。
“不知道~”
听了这个回答，陆萌低下头，病房里重回寂静。许久，陆萌抬头望着韩韫那双漆黑的眸子说：“你要努力好起来。”
“嗯。”韩韫轻声应道，她双眼看着天花板，说，“死了……会去哪里？”
陆萌听了这话，神色一变。是阿，死了会去哪里？马克思说这个世界无鬼神，那么死了就是什么都没了吧。
“我想……变成野鬼，”韩韫接着说“留在我爱的……人的……身边。”
“我也想。”陆萌捧着盒子的手越发的用力。
韩韫听到陆萌的回答，脸上露出一个幸福的表情。陆萌终于明白韩韫是想和自己说什么了。几年之后，陆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依靠着这个答案走出那重重的困扰。
这是最后的谈话，陆萌对着自己最深爱的人说着一个关于少女的愿望。
十三结束
结束的时候没有挣扎。
那是太阳升起的时候，所有人从睡梦中醒来。韩韫看着太阳的强光，眼睛痛的厉害。她隐约间看到了张璇，然后是一叠躺在她身旁的木槿花。她看到了李医生和宁裁，渐渐地陷入了一片昏暗中。
张璇肚子里的小孩也在早晨的时候来到了这个世界。韩学儒奔走在产房和病房之间，新生儿的哭啼声划破所有的紧张。
张璇笑着对韩学儒说：“她就叫小韫好了。一个是韩韫，一个是韩小韫。这样多好。”
“恩。”韩学儒点这头，默默走出了张璇的病房。
另一端，李医生和宁裁将韩韫身上的针头拔剩一个。张得令、苏黛萱，还有一个老夫人，他们默默地站在韩韫身边。
韩韫睁开了双眼，只望着那扇门。
如果可以，我想化作野鬼，留在我爱的人的身边。
那时候，舜华正和同伴们在那条种满了木槿树的小路上分别。她独自走在通往医院的路上，心里怀揣着今天要和韩韫说的话。
THE END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