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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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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聂晓悠才不过十三四岁,正是豆蔻年华。
聂氏是滇州乃至整个大庆最显赫的世家大族,没有之一。就连大庆朝皇族沈氏,因为出身草莽,也不及聂氏八百余年诗书传家来的清贵厚重。
她的祖父是聂氏这一任的族长,父亲官拜户部尚书,母亲沈氏出身皇族。她是父亲的嫡长女,上头还有三个哥哥,可以说在整个大庆朝,就连皇帝家的公主也不会比她的身份更为尊贵。
出身世族,自幼聪慧,又生的一副好容貌,再加上为人活络极会看人眼色,那个时候她几乎是被整个家族捧在手心上宠爱,平日所见所闻只有赞美和追崇。彼时身为王太子的景王正和她年纪相当。虽然宫中还未有圣旨,但人人都知道,太子妃的位置非她莫属——只待她十五岁及笄,宫中就会为他们指婚。而假以时日,她将会是大庆朝乃至整个东陆六州最尊贵的女人。
那个时候,这世间的东西只有她聂晓悠不想要的,而没有她得不到的。久而久之,她虽表面谦逊,内里却养成了骄纵霸道的性子,还有些飘飘然的得意,私底下根本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
直到那一年……她快要满十四岁的那一年夏天……
她遇到了那个人,然后,闯下了弥天大祸。
事情虽然过去了近十五年,但现在聂晓悠回想起来,当时的一切却仍旧历历在目。
素来疼爱她的祖母被生生气昏。祖父铁青着脸拂袖而去。记忆中一直温文尔雅的父亲头一回暴怒,抽出剑要砍死她。母亲和三哥去拦,却被父亲一脚一个踢倒在地。最小的妹妹扑过来生生为她挡了一剑,血溅了她满身满脸——最后还是匆匆赶来的景王拖着她一路狂奔才逃了出去。
那一夜下着瓢泼大雨,她脸上又是血又是泪又是雨,家回不得,师傅将她逐出了师门不肯再认,与景王的婚事自然也是不了了之——但幸而那位太子殿下与她总还算有几分交情,为她办好了路引和文碟,还准备了盘缠和药箱。
然后她就开始流浪,带着无尽的悔恨与痛苦走过一村又一村,尽心尽力地救治每一个遇到的病者,只求这样救死扶伤有朝一日能够赎清自己的罪孽。
聂晓悠清楚地记得眼前的少女出生时的情景——那是那一年的腊月二十九,瀚州最阴冷的时节。
彼时她已经流浪了好几个月,随着一队商队从滇州一路向北,穿过青州、云州,最后到达了瀚州大草原。在救治了一些牧民之后,她很快被这个名为澜鹰的小部落奉为上宾,之后更是顺理成章地受邀跟随他们前往云砀山去参加每三年一度的祭祀大典。
也正是在那路上,她遇到了难产的青阳部大妃,在使尽了浑身解数之后,终于保得了她们母女平安。
算来……都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呢。
聂晓悠不由得怅然。
“聂先生?”见她久久未曾说话,只一脸的追忆,纪轩颜不由得好奇地轻唤了一声。
聂晓悠回过神来,轻轻咳嗽一声掩去方才的怔松,她微微笑着伸手比了比:“我记得当时你才这么大,小脸皱巴巴的,哭声弱的像是猫仔,我还想着瀚州冬日苦寒,这么大点儿的孩子多半是养不活的,但没想到现在,啧啧——”
聂晓悠话说了一半陡然停住,挑着眉上上下下打量着纪轩颜,目光轻佻露骨且有些肆无忌惮。
纪轩颜不由得涨红了脸,要换了随便另外一个臭男人,她早就一鞭子抽过去戳瞎那人的眼。但聂晓悠却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美得摄人心魄让她都有些自惭形秽的女人。所以她也只能狠狠地瞪过去,脱口说出的话还有点发颤:“那现在又怎样?”
“现在嘛……”聂晓悠嘴角挑起一个玩味的笑,“现在当然是……”
“变成了一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小美人呢,真不枉我给你起了‘颜’当做你的名字。”
她轻快地笑着,忽地伸手勾住了纪轩颜的脖子。纪轩颜一愣,猛地向后退去,然而聂晓悠却是比她动作要快,手臂只轻轻一勾就将她整个人拽到了怀里。
那张绝美的脸近了,紧接着嘴唇上一湿——
她居然吻了她!
纪轩颜整个人石化在当场。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死女人,臭女人!
她不是世家出身么,她不是诗书娴熟么,她不是在草原上住过两年么!
她难道不知道在草原上,当众亲吻一个女人的嘴唇,就意味着向所有人昭示着对这个女人的所有权么?!
要是她是个男人,自己也不说什么了——就算是当做求着她去给自己的父汗治病的筹码好了。可是,她是个女人!
女人!
这草原上各个部落里有多少王子、贵族和勇士们都眼巴巴地求着父汗要自己嫁给他,那些能徒手捏死狼的汉子们在自己面前也都恭敬得像是小绵羊,从来不敢造次,但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竟然敢吻她!
自己一定会沦为草原上的笑柄的——被一个女人给吻了,就算这事当不得真,但人人都会笑话她,她明明带着鞭子带着刀,却不能为自己的未来的丈夫保留最初的吻,最要命的是,吻她的还是个女人!
换做任何一个人,她都会砍死她!
但偏偏,这个人不能!
纪轩颜怒气冲冲地甩着鞭子狠狠地往草垛上抽去,长长的马鞭在空中挽起响亮的鞭花,满含着怒气,只把附近路过的男人女人们吓得远远躲开去,生怕撞上来会挨打。草料被抽得四散飞开,有一些碎末甚至飘到了纪轩颜身上、头上,然而暴怒的少女却仍旧不停歇地一鞭一鞭抽上去。
“死女人,臭女人!死女人,臭女人!”
就是个骗子!装睡骗她,还非要她求着她才肯出手救父汗不可!
偏偏还长着那么一张漂亮的脸,医术还那么好。
还去过那么多地方……
纪轩颜手里的鞭子一顿,力道陡然卸下飞舞在空中的鞭子歪斜了一下反抽回来,她躲闪不及被正正打在额头上。剧痛传来,纪轩颜倒抽了一口凉气伸手一抹,却是抹了满手的鲜血。
“公主!”一直在旁边偷偷盯着的小仆女惊叫着冲过来,忙不迭地掏出帕子给纪轩颜按住,“我去请聂先生来!”
“回来,”纪轩颜皱眉轻斥了一声,“聂先生正在王帐给父汗施针,别去捣乱——”她抹了把额头上的血,“不过是小伤,去把族内的巫医请来就成了。”
“可这伤在脸上,还流了这么多血,要是留了疤——”
“废话那么多干什么?”纪轩颜瞪眼,那小仆女畏惧地缩了缩脖子,低低地应了一声快步离去了。
真是倒霉到家了。纪轩颜郁闷地嘟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