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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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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红日破云,风雪初霁,北宫错落有致重重叠叠的殿阁楼台顶上都蒙了厚厚的白棉被,单漏出一线墨绿琉璃瓦屋檐,檐脚下悬挂几只铜铃早已被冻成冰块,点点滴落泪珠儿似的融水。
小宦官们正手持埽把扫去汉白玉步道间的积雪时,闻得由远及近一阵吱吱咯咯的声音,不由得停住了手头工作抬眼观看,原来一老一少两个人影手牵手踏雪而来。待来人近至眼前,他们方才认出那名鬓发如霜而面白无须的老者,竟然便是前任大长秋夏侯淞,如今的巍亭侯大人。
亭侯大人在北宫里熬尽整整三十年光阴,连续服侍过大煌朝两位先皇和太后,他为孝安皇帝伴读期间,大夫上官怀曾经弹劾他迷惑太子不务正业,可是当他升任中常侍后,却成功劝说孝安皇帝任命上官怀为司徒;孝安皇帝驾崩后皇太子年幼,他又奉皇太后命转任大长秋,时大将军窦腾欺太后幼主无识黯弱,骄横跋扈有不臣之心,夏侯淞佩剑日侍幼主左右,任何食物药汤必由他先亲尝过后,方可呈献皇上和太后,窦腾屡次想谋害孝远帝,却终于无机可乘;
待得太后薨逝孝远帝加冠亲政之后,又曾授密旨与他,暗中联络宫廷护卫中得忠义死士,将大将军窦腾斩杀于长乐宫内,因此受封为
巍亭侯。无奈天妒英才,孝远皇帝在去年短折而死,三公与孝远皇后共议后迎立河间王姬勉为皇帝,即是当今皇帝。
自从当今皇帝主政之后,奉养生母佟芄蘅入长乐宫,孝远帝太后移居长信宫素斋礼佛为先皇祈祷,巍亭侯也渐渐淡出宫廷生活,处于半隐居状态,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夏侯家已经失势,他在内廷外朝的权威和影响,被当今所有中常侍以下的宦官们视作一座山峰,一个传奇。
“原来是夏侯老大人,眼见您身体健康如昔,小的可真是高兴啊。大人是来拜见皇太后么?请容小的进去通报一声。”现任大长秋楚朔刚刚自大殿中步出,一面向夏侯淞拱手行礼一面说道。夏侯淞还了一个平礼,恭谦回答道:“正是新年时节,老奴甚是想念皇上和太皇太后,是以领着孙女儿来向娘娘请安,有劳楚大人通传。”
“这位想必便是令千金小蛮小姐,果然冰雪聪明,天真可爱。”楚朔低下头看了看夏侯淞身边那名小女孩,只见她娇小的身体裹在火红织锦面的白狐裘衣中,乌黑头发扎成双鬟,用一支血玉花簪固定,眉目却不过是中人之姿的清秀,只有一双丹凤眼剔透如冰雪,顾盼之间神彩飞扬,吸引了他的目光。
“楚叔叔,你是爷爷的好朋友吧,所以,请记得我就是夏侯小蛮,往后可要多帮帮我喔。”夏侯小蛮眨一眨眼睛,满脸天真地向楚朔含笑发出要求,仿佛一点都不知道含蓄,顿时将他弄得哭笑不得,赶忙说道,“怪我,怪我,怎能让老大人和小姐在外面吹冷风哩.我这就进去通报皇太后。”说完急急转身回大殿里去,只留夏侯淞看着自己的孙女,苦笑着叹了口气:“小蛮啊,爷爷拿你怎么办才好?”夏侯小蛮笑容越发灿烂了,撒娇说道:“我就知道,爷爷最是疼爱小蛮了。”
等不过多时,就听得大殿内传出宦官拖长地声音念道:“宣夏侯淞,夏侯小蛮晋见。”夏侯祖孙二人闻声整了整仪容,一前一后拾级而上步进慈安殿内,但见正面凤座上端踞着一位年约五旬的妇人,挽得高高发髻上插了东海珠冠,累丝凤钗和金步摇,墨黑绣凤薄锦衣罩着紫貂裘,双眼中流露的神情较之于先孝安皇太后少了威仪而多了慈爱。夏侯淞见此暗自松了口气,端端正正地跪地行过伏礼,口称:“臣夏侯淞参见皇太后。”小蛮也收起了往日刁蛮,规规距距地行礼如仪,甜甜地唤一声:“民女夏侯小蛮向皇太后娘娘请安,愿大煌江山永固,愿娘娘福寿康宁。”
夏侯大人快快请起,您是宫廷中几朝元老,又是古稀高龄,哀家也不忍心受您的大礼。”长乐宫太后佟芄蘅起身离座,亲手搀扶夏侯凇站起来,再向仍然跪在旁侧的夏侯小蛮吩咐道:“小蛮丫头也平身吧,扶着你家大人坐那边琉璃榻上去。”小蛮应了一声诺,扶着祖父往榻上坐定,便侍立在他身侧,两只素手缓缓地为他揉按双肩。
佟太后显然注意到这个细小的动作,脸上浮现出了然地微笑,出言赞道:“到底还是女儿家体贴可心,只可惜哀家终究没能有一位小公主。”夏侯小蛮听得脸色带一丝红晕,垂首回应道:“皇太后娘娘诞育当今圣上,为百姓万民之母,何尝不是天底下最值得庆幸的事情?有道是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娘娘用慈爱之心关怀天下子民,无论后宫诸妃,宗亲命妇,民女村姑,谁又不是如同母亲一般地仰视敬慕娘娘。娘娘何必要叹息自己没有女儿。”
听得夏侯小蛮一席话,佟太后心里越发觉得舒服,手指着她朝身边纪录起居的宦官说道:“将小蛮丫头的话好好记下来,用以教诲后世娘娘们。夏侯老大人生得好女儿,倘若生就了男儿身,倒是个谏议大夫的人才。”夏侯淞狠狠瞪一眼夏侯小蛮,站起身朝向佟太后深深一稽,谢罪道:“小女出言无状,还请太后娘娘念她年幼无知,恕她妄议朝政之罪。”
“夏侯大人果然还是那样谨慎,小蛮丫头不过念过几本书而已,议过什么朝政啦。”佟太后全然没有怪罪的意思,她幼年时由于家父奉信儒学管束严厉,没能读什么书,单单识得几个字而已,是以进宫之后不仅无法如同大煌先代皇太后一般执掌参政大权,连治理后宫之权都渐渐落入昭阳宫何皇后手中,她虽然心性温婉平和,偶尔念及此事,亦不免心底撼恨。
她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夏侯小蛮,仿佛是看见了又一个年轻时的自己,更添了三分亲近,不由唤她上前来细细询问:“小丫头今年多少年纪?平常都读些什么书?”夏侯小蛮行至太后座前一福,回道:“回禀娘娘,小蛮年方十二岁,尚未及笄,只刚读过《诗经》《尚书》。”佟太后点点头说道:“那已是难得了,便是哀家的皇长孙忭儿,尚且没背完诗经哩,你给哀家背一段来听听。”
夏侯小蛮应命一拜,请言道:“请宫中女史为民女奏《思齐》,民女当为太后娘娘奉上雅歌。”佟太后正要命女史弹琴,忽见宫女双成款步入殿,跪倒启奏:“御史大夫颜仪前日于火灶内救得一方桐木,制得新琴名为焦尾,据闻其音妙绝,大夫遂命其千金颜郁君持此琴入宫为太后奏曲,人已经候旨殿外。”
“原来如此,真是相请不如偶遇,快请颜小姐入殿。”佟太后闻言面上喜色更浓,吩咐宫女请她入殿,转向夏侯小蛮说道:“早已闻道,颜御史的千金颜郁君曾得许江月评为淑媛第一,不但生就倾国之色,而且才貌双绝精通音律,今日能为小蛮奏一曲,实在是小蛮难得机缘。”夏侯小蛮未置可否,但是回了一句:“全凭太后娘娘做。”心里却暗觉不好,颜御史久学经史,性情刚毅,平生最是痛恨宦官参政,颜郁君是他的女儿,想来也不会给他们祖孙什么好脸色。
正思虑间,夏侯小蛮突然眼前一亮,但见一位头系白纱发带,身披雪羽大氅的女子如同凌波仙子飘然而来,再细品她的容貌,分明肤白如冰雪,眸澄如秋水,神清如冷月,端得令夏侯小蛮不由得忆起,昔日乐官歌咏孝武皇帝爱妃秋风夫人的古曲:“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知倾国与倾城,佳人难再得。”
“这丫头模样生得真俊。”见颜小姐如此谪仙般地人品,佟太后自然极为喜欢,更见她仪态举止虽然略嫌羞怯,却处处透出名门闺秀风范,比夏侯小蛮还要胜上三分,再闻得她开口所言,预备为佟太后演奏的琴曲竟然也是这一首《思齐》,不由笑道:“适才夏侯丫头刚想为哀家唱一曲《思齐》,眼前正缺一个弹琴的人,想不到颜丫头便抱着琴来了,这难道不是天意么?让哀家和夏侯大人有幸看见洛阳双绝同场竟技。”
颜郁君只应了一字:“诺。”立即跪坐于地,将焦尾琴平置身前,锵锵铿铿地弹奏起来,其调乃是黄钟大吕,庄严正大,其韵却端丽高雅,动人心魄,众听者面前都浮现出文王之母端重威仪凛不可犯的形象。
夏侯小蛮轻扬娥眉,便启朱唇,唱道:“思齐大任,文王之母,思媚周姜,京室之妇。大姒嗣徽音,则百斯男。惠于宗公,神罔时怨,神罔时恫。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雍雍在宫,肃肃在庙。不显亦临,无射亦保。”她的声音低沉如磐石之重,而又宽广如同中原大地,分明没有半点女儿脂粉,却隐隐带出了心忧社稷的苍凉,将颜郁君的琴声实实压了下去。
佟太后原本不甚通音律,琉璃榻上的夏侯淞面色却显出沉重,“这个丫头真是大胆,竟然把《思齐》都唱出了《黍离》的味道。也怪不得她,想起如今的朝廷,仁人志士哪个不忧虑,连我这把老骨头都大隐于朝了啊。”当今皇帝姬勉登基几年来,一反当初在王府中时的贤德明睿,沉迷于女色享乐之中,花费万金修建娃馆千间,搜罗南北各地丽人,于上林园中建万金堂,公开向百官士人出售官职,朝廷吏治腐败到极点,将生死赏罚大权交给服侍自己长大的中常侍孟忠,孟忠专权妄为遭到士大夫极力反对,竟然不惜兴起大狱,把司空,太仆以下数百名官员或士子处死或下狱,以致于百官离心,百姓皆怨,萧墙之祸近在目前。
夏侯淞的思绪被一阵闯入的狂风打乱,重重帷幔迎风翻卷,干扰了他的视线,让他隐隐觉察出一丝不安,抬头见描金彩绘雕梁上面竟缠绕着一条通体赤红的巨蟒。那巨蟒似被歌声引动,张开血盆大口飞扑而下,化为一道长影径朝皇太后袭来。众人都被这恐怖景象震骇,僵化在原地连话都说不出来,但见那火光电石之间,夏侯小蛮脚尖点地凌空跃起,势若流星向巨蟒投去,飞起一脚正击中它的下颚。巨蟒受此一击之力,生生向后横飞三尺,轰地一声撞上大殿壁正面五龙朝阳壁画。
夏侯小蛮使一个轻灵俐落地后空翻,稳稳落回原地,皇太后听得身后那声巨响亦觉知有变,回转身面向那盘距于三步外吐着红线舌的巨蟒,当即尖叫一声惊倒在地,宫女左右尽都受惊四散逃走。巨蟒并没看面前的皇太后一眼,甩出钢鞭一般地尾巴,向夏侯小蛮扫来,夏侯小蛮疾速转身闪避,还是被它削去右手衣袖。她惊魂初定,却听得身边一声断喝:“小蛮接剑!”原来趁她与巨蟒缠斗之时,夏侯淞早已摘下墙面悬挂的一柄宝剑,倒持着掷给自己的孙女。
夏侯小蛮堪堪握住剑柄,巨蟒喷出腥气的牙齿已直逼她面门,她处变不惊地横举长剑,剑尖直对它的脑袋,以内力震脱剑鞘,沉重剑鞘带着劲力直直砸中巨蟒的脑袋。巨蟒受此巨痛,身体向后缩回,踞守在御座上的姿势也现出畏惧。夏侯小蛮得势自不让人,雪亮剑锋照着它颈下七寸要害斩去,顿时鲜血飞溅她脸上和身上,又把脚底织花牡丹线毯染成模糊的深红,蛇头还留着狰狞表情,从它巨大身体上落下来,翻滚几周后撞上夏侯小蛮的靴子,发出一声轻响。
夏侯小蛮一愣,才醒悟危险过去了,耗尽力气倒在血泊中,颜郁君在旁照看皇太后,见此情形还以为她被巨蟒咬伤,抢上前替夏侯小蛮把过脉象,展露出一丝笑容,美丽如同融雪般令人动容,“夏侯姑娘只是力竭摔倒,休息一会就没事。”话音方落,大长秋楚朔领着一队黑甲持长戟的卫士们步进大殿,狐疑地审视地面巨蛇尸体,又观见颜郁君怀里昏迷的皇太后,转朝夏侯淞冷笑着质问道:“夏侯老大人,你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听得他语意不善,夏侯淞神色一凛,肃然说道:“我倒想反问,楚大人方才在哪?长乐宫正殿里居然有蛇出没,我孙女儿同这畜生斗得天翻地覆,外面当值的虎赍卫就像聋子一样,老奴也在宫里侍候了三十年,都不知道还有这种规矩!”楚朔被他数落地脸面通红,恼羞成怒吼道:“这儿是长乐宫,不是上林园,哪儿钻出来的蛇,分明是你们这些刺客带进来的,给我统统拿下。”刺客一词出口,卫士们纷纷横戟指向夏侯淞和颜郁君,敌对气氛一触即发。
“住手!”佟太后吐字声音虽微弱,却足够让每个人听得清楚,卫士们为其皇家威仪所摄,纷纷抛下手里武器,楚朔只好低头束手跪倒请罪,含着哭腔说道:“老奴救驾来迟,请皇太后降罪。”太后被颜郁君搀扶着慢慢站起,用气愤和失望地眼神扫视众人,骂道:“长乐宫是什么地方?后宫禁苑,中枢重地,不是什么妖魔鬼怪任意横行的地方!哀家年纪大了,老糊涂了,管不了你们了是不是!今儿要没有小蛮丫头拼命,这把老骨头就追随长沙老王爷去了。”佟太后越说越是气愤,一口气顺不过,咳嗽好半天方缓过来,叹息说道:“前些天洛阳才闹过地龙,今儿这事也不是什么好兆头,哀家也就不再追查,可是后宫是该整整规矩了。几个奴才嘴巴都管紧点,一个字不许漏出去。”
挥手令卫士和楚朔都退去,佟太后回头见夏侯小蛮已经醒转,脸色虽然苍白,两只眼睛却炯炯有神,显然没有大碍。她欣慰地笑道:“丫头你可是立下擎天保驾的大功劳,哀家得好好谢谢你。你有什么愿望,尽管开口便是,哀家都答应你。”但见她那双黑眼睛一轮,认认真真考虑半天,才开口道:“我也可以举孝廉么?”皇太后闻言敛容正色,“举了孝廉就是朝廷命官,这可不是小孩子玩闹的把戏,你得先回答,为什么想要举孝廉?若是答得不合哀家得心意,哀家也只能请你重提一个愿望了。”
夏侯小蛮闻言脸色一红,羞答答地说道:“每次人家偷跑去同上官初他们一起听经学,回来准教爹爹狠狠训一顿。我问娘亲,为什么爹爹说我不成体统?娘亲说公子们将来是要举孝廉出仕,所以要熟习经史;而我们小姐待嫁闺中,自然不能抛头露面有损名节。娘娘,我学得比上官初,上官达都要好,将来还想进颖川书院哩,你答应人家好不好!”
皇太后心底疑云完全销散,她不由自主将小蛮搂入怀中,回想起自身感伤命运.她能被千挑万选为长沙王正妃,自然是高门大户出身的名媛,可怜被《诗经》一句“哲妇倾城”所累,家教严谨得只略识几个字而已,嫁入侯门就既不能管理内外仆用使女,也不能同多才多艺得姬妾争宠,在青灯古佛面前挨过大半辈子。难得天赐福缘,她母凭子贵搬入长乐宫,却碍于学问见识,不仅无法如先代皇太后例参知政事,连六宫赏罚大权都渐渐落进昭阳宫何皇后手中,否则她今日绝不可能轻轻放过楚朔。
皇太后轻轻拍她后背,含着悲哀和惋惜地声音说道:“苦命的孩字,女子举孝廉大违礼制,哀家也无权作主。但是哀家会在陛下面前全力为你争取,这不但是你一个人的愿望,更是天下女子的心愿啊。”夏侯小蛮原本是心中大有沟壑之人,此刻也不能不被太后真情动容,扑向她怀中哭道:“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