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孤雪》天涯无居客

115、第4章 何人是客

　　陆小凤的声音还在门外回荡，带着一贯的洒脱，却又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
　　郑彦与西门吹雪对视一眼。前者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无奈，后者眉峰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是极淡的不耐。
　　但那一句 “关乎白云城，关乎叶孤城”，终究让郑彦无法置之不理。
　　那是这具身体的来处，是原主一生心血所在，也是他曾经扮演了近一年的身份。于情于理，他不能不闻不问。
　　西门吹雪看出他的心意，淡漠开口：“开门。”
　　老管家应声而去。
　　庄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陆小凤一身标志性的红衣，风尘仆仆，袖口还沾着山道的泥土，显然是刚从幽灵山庄一路赶过来，连歇脚的功夫都没有。
　　他一进门，目光先落在西门吹雪身上，随即飞快一转，直直撞在郑彦脸上。
　　下一瞬，陆小凤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刚刚还轻松洒脱的神情瞬间凝固，嘴巴微微张开，那双总带着笑意的眼睛瞪得滚圆，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仿佛见了鬼一般。
　　“叶、叶孤城？”他声音都有些发飘，“你…… 你没死？”
　　普天之下，能让陆小凤如此失态的人，寥寥无几。叶孤城恰好是最特殊的那一个。
　　紫禁之巅一战，天下震动。西门吹雪剑下，叶孤城当场殒命。这是他亲眼所见，亲身所历，绝不可能有假。
　　可眼前这人……白衣，玉簪，眉眼轮廓，琥珀色眼眸，孤高绝尘的气度……分明就是叶孤城！一模一样，分毫不错！
　　郑彦迎着他震惊到极致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既没有叶孤城的冷傲，也没有故人重逢的波澜，只是淡淡开口：“我不是叶孤城。”
　　声音清浅温和，与叶孤城那种孤高凛冽、自带威压的语调截然不同。
　　陆小凤又是一呆。不是？怎么可能不是？这张脸，这身形，这入骨的风华，除了叶孤城还能是谁？
　　他下意识看向西门吹雪，眼神里写满了 “你在逗我”“这到底怎么回事”“你是不是背着我搞了什么大事”。
　　西门吹雪自始至终立在郑彦身侧，一身素白，眉眼清冷，淡淡吐出四个字：“他是郑彦。”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陆小凤：“……”郑彦？谁是郑彦？天底下哪里来的一个郑彦，能长得和叶孤城一模一样？
　　他几步上前，凑到郑彦面前，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细打量，甚至忍不住伸手，想碰一碰他的脸颊，看看是不是人皮 / 面具。
　　指尖还没碰到衣料，一道微不可查的冷意骤然袭来。
　　西门吹雪眸光微冷，残雪剑虽未出鞘，那股凛然剑意已轻轻挡在郑彦身前。无声警告 —— 不准碰他。
　　陆小凤手一顿，悻悻收回，讪讪一笑：“我就是看看…… 这也太像了。”
　　他活了这么大，闯过江湖，破过奇案，骗过恶人，见过无数奇人异士，却从没见过这般离谱的事。
　　“没有易容，没有伪装。” 郑彦平静开口，语气坦然，“身躯同，魂魄异。”
　　陆小凤一怔。身躯同，魂魄异？
　　他虽然听得半知不解，却下意识看向西门吹雪。西门吹雪的为人，他最清楚。言出必行，从不说谎，更不屑于谎言。西门吹雪说他是郑彦，不是叶孤城，那就一定不是。
　　陆小凤长长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出，伸手揉了揉脸，勉强接受这个匪夷所思的事实。
　　“我服了。” 他苦笑一声，“我陆小凤见过的怪事再多，也没见过这么怪的。你们俩…… 一个两个，都不按常理出牌。”
　　他不再纠结身份问题，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一拍脑袋：“对了，我刚才在山下听说，幽灵山庄的事了结了，可你们俩…… 早早就不见了，我还以为你们出了什么事！”
　　西门吹雪淡淡道：“与我无关。”
　　陆小凤：“……”好一个无情无义的剑神。合着那场追杀，戏演到一半，你直接下场回家了是吧？
　　郑彦看着他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轻轻勾了勾唇角。“剧情而已，不必当真。”
　　“剧情？” 陆小凤捕捉到这个字眼，好奇心又上来了，“什么剧情？”
　　郑彦抬眸，望向窗外漫山白雪，声音轻而平静：“你有没有想过，你所经历的一切，江湖纷争，奇案历险，朋友敌人…… 都只是一本书里写好的故事？”
　　陆小凤整个人愣住。
　　“书？什么书？我经历的一切，是写好的？”
　　他一脸茫然，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诞不经的奇谈。
　　西门吹雪侧眸，看向郑彦。他知道郑彦说的是那个 “外界”，那个所有人都知道《陆小凤传奇》的世界。
　　郑彦微微颔首，没有解释太多，只淡淡道：“不必深究。你只需要记住 —— 你是陆小凤，活生生的陆小凤。你的欢喜，你的义气，你的朋友，你的经历，都是真的。”
　　陆小凤挠了挠头，越听越糊涂。什么书，什么故事，什么真的假的。他这辈子只信亲眼所见，亲身所历。
　　“我不管什么书不书。” 陆小凤摆了摆手，索性不再纠结，“我只知道，我是陆小凤，我有花满楼，有司空摘星，有西门吹雪…… 这些都是真的！”
　　郑彦看着他爽朗通透的样子，轻声一笑。是了。是不是书中人，又有什么关系。爱恨真切，悲欢真切，存在本身，就是答案。
　　他转头，看向西门吹雪，四目相对。郑彦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轻声问：“你看，即便天地如书，命运如字，又如何？”
　　西门吹雪迎上他的目光，清冷的眸子里没有半分迷茫，只有一片澄澈笃定。
　　“我心我主。”“我道我定。”
　　简简单单八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陆小凤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忽然一拍脑门：“不对啊，你们俩不对劲……”“你们之间，肯定有事瞒着我！”
　　郑彦收回目光，淡淡移开话题：“你刚才说，白云城出事了？”
　　一提白云城，陆小凤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神色沉了下来，轻轻点头：“是，出大事了。”
　　气氛，骤然一静。窗外的风雪，似乎也冷了几分。
　　陆小凤的一句话，让梅林间的气氛都沉了几分。
　　郑彦指尖微顿，原本温和的眉眼，淡淡覆上一层浅淡的凝重。
　　“白云城…… 怎么了？”
　　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这是这具身体的根，是原主叶孤城以一生心血守护的城池。即便他不是真正的叶孤城，也无法真正做到漠然置之。
　　西门吹雪站在他身侧，不言不动，却微微侧过身，无声地将他护在半步之内。剑意内敛，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安稳。
　　陆小凤看着两人的神情，叹了口气，收起一贯的玩世不恭，沉声道：“叶孤鸿死了。”
　　郑彦猛地抬眸。
　　琥珀色的眼眸里，终于露出一丝清晰的震动。
　　叶孤鸿。
　　叶孤城的堂弟，紫禁之战后，顺理成章接任白云城主之位的人。在郑彦曾经所在的平行世界，叶孤鸿软弱、胆怯、不堪重任，却最终在他的扶持下稳住了局面，迎娶公主，执掌一城。
　　而在这个正统的、原著的世界里……死了？
　　“自杀。” 陆小凤补充两个字，语气沉重，“半个月前，消息从南海秘密传出来，叶孤鸿在城主府内，自刎身亡。”
　　郑彦沉默。
　　他能想象得到。
　　没有另一个 “叶孤城” 回来撑住局面，没有镇北王之乱转移朝廷视线，没有江湖势力平衡牵制。紫禁之巅一战，叶孤城身死，谋逆罪名坐实，白云城从南海霸主，一夜之间沦为朝廷眼中的叛党余孽。
　　叶孤鸿本就心性远不如叶孤城，担惊受怕，惶恐不安，内外交困，朝野皆敌。撑不下去，最终选择自刎，是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朝廷现在是什么态度？” 郑彦沉声问。
　　“还在观望。” 陆小凤道，“皇帝刚处理完一批南王旧部，精力暂时放在削藩集权上，还没顾得上远在南海的白云城。”“但谁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一旦朝廷腾出手，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白云城。”
　　郑彦微微垂眸。
　　前朝遗脉，谋逆逆臣，海外孤城，私藏水师……任何一条，都足以让朝廷下定决心，将白云城连根拔起。
　　这个世界的白云城，没有退路。没有支撑，没有外援，没有布局。就像一叶孤舟，漂在茫茫大海，随时可能被风浪吞没。
　　西门吹雪忽然开口，声音清淡，却异常安稳：“我陪你去。”
　　没有问 “要不要去”，没有问 “值不值得”。只是一句 —— 我陪你。
　　郑彦心头微暖，抬眸看向他，轻轻点头：“好。”
　　陆小凤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认识的西门吹雪，是剑痴，是孤仙，是万事不挂心、万物不入眼的剑神。别说千里迢迢陪人去南海，就算是江湖顶尖盛会，请他出门都难如登天。
　　可现在……一句 “我陪你”，说得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当然。
　　陆小凤摸着自己标志性的小胡子，一脸若有所思：“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你们俩绝对有问题。”
　　西门吹雪冷冷扫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再多话，就把你扔出去。
　　陆小凤立刻举手投降：“我不说，我不说行了吧！”他干咳一声，正色道：“你们要去白云城，我不拦着，但我必须提醒你们 —— 现在的白云城，人心惶惶，群龙无首，乱得一塌糊涂。”“而且，朝廷的人已经开始暗中盯着南海了，你们这时候过去，很容易被当成叛党同谋。”
　　郑彦淡淡道：“我不是去参与纷争。”“我是去给白云城，留一条生路。”
　　陆小凤一怔：“生路？”“白云城这种身份，这种处境，还能有什么生路？”
　　郑彦抬眸，望向遥远的南方，目光平静而坚定。
　　“中原不容它，不代表天下不容它。”“这片天地，很大。”
　　陆小凤听得似懂非懂，却莫名觉得，眼前这个 “不是叶孤城” 的郑彦，身上有着一种比叶孤城更让人安心的力量。
　　叶孤城是锋芒毕露的剑，是逆天而行的狂。而郑彦，是沉静如水的光，是步步定局的稳。
　　“我明白了。” 陆小凤深深吸了口气，“你们要去，我拦不住。但我陆小凤，不能让朋友白白冒险。”“我在江南、在岭南、在水师里，都有认识的人。我帮你们打通关节，遮掩行踪，至少不让朝廷第一时间盯上你们。”
　　郑彦微微颔首：“多谢。”
　　“谢就不必了。” 陆小凤摆了摆手，又恢复了几分洒脱，“我只是好奇 —— 你到底要给白云城指一条什么样的路？”
　　郑彦没有回答，只是淡淡看向窗外漫天风雪。
　　路在远方，在海外，在这片天地之外。中原的皇权，管不到那里。
　　西门吹雪静静立在他身侧，不言不语。无论他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他都去。
　　陆小凤看着两人之间那种旁人无法插入的默契，忽然笑了。罢了。江湖儿女，聚散随缘，生死相伴。有些事，不必问，不必懂。
　　“既然决定要去，那便尽早动身。” 陆小凤道，“我先回中原一趟，安排好沿途的接应，你们从塞北直接南下，我们在南海渡口汇合。”
　　郑彦点头：“好。”
　　陆小凤也不拖沓，抱了抱拳：“那我先走一步，南海见！”话音未落，人已飘身而起，红衣一闪，消失在庄门之外。
　　利落，洒脱，一如往常。
　　万梅山庄，再次恢复寂静。
　　梅林之下，只剩下两道白衣身影，相对而立。
　　风雪轻扬，梅香淡淡。
　　郑彦转头，看向西门吹雪，轻声道：“又要麻烦你，陪我远行。”
　　西门吹雪迎上他的目光，清冷的眸子里没有半分不耐，只有一片安稳。
　　“不麻烦你去哪里，我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