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风起云涌(贰) ...
-
“北越特此献上血蓁花蓉,以祝皇上登基大典。”苏旖夜的话嘹亮宽广,每一个字都在大殿中盘旋,也都落在了潮堇的心上。
可潮堇却突然有些想笑,想大笑。她感觉到心里有什么被抽空,就像她漂在海上好不容易抓到的浮萍,又从手中逝去了一样。她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像是坠入了无极之渊,被黑暗包围。
你既然是北越十六皇子,那苏家四公子是谁?你既然是北越十六皇子,那你娘又是什么身份?你既然是北越十六皇子,那你为何还要恨苏穆钦?
一串一串的疑问,久久地在她的心底回荡。二十天,究竟发生了什么?而我们见面的时候,你为何又什么都没有说?
潮堇不明白,她好像从什么时候开始,竟开始对苏旖夜有一种隐隐的期待,这种期待好像是一种信任,这种期待究竟是何时滋生的,她说不清楚。
可她忘了,那个让连儿给她下合欢散的男子,把她带进苏府这个火坑的男子,不是别人,而恰恰是他,苏旖夜。
“南夏国苏二公子,特带硝子玉两件,夏普洱贡茶五件,以祝皇上登基大典。”大殿内侍卫又一声报送,让所有人的目光都从苏旖夜的身上收了回来。
历来各国新皇登基,其余三国都会派皇子带礼前来祝贺,这不仅是传统,也是表示承认新皇继位的礼仪。可南夏国如今就算皇上仍然年幼无子,也该派了皇室成员来一表尊敬,现在却只派朝堂大臣的公子前来,算是怎么一回事?
那白衣依旧如画,风姿卓越,优雅翩翩。合起的白纸扇别在腰间,随着苏旖暮的每一个步伐,在苏带间起伏。他神色落寞情冷,但又不卑不亢,人一踏入大殿,那丝毫不输于皇子的气质立马就让一众鄙夷不屑的大臣闭了嘴。
旖暮的目光扫在了潮堇的脸上,那一瞬间,他的眸子中分明闪过了一丝震惊和失望,但真的只在那弹指而过的时间之后,便已一切如常。
“南夏苏旖暮携硝子玉两件,夏普洱贡茶五件,祝皇上登基大吉。”旖暮并没有皇子身份,所以在面对凌渊时,不得不行跪礼。
凌渊皱了皱眉,看着跪在地上的苏旖暮,声音威严有力:“二公子请起。听说二公子三日前刚行了婚事,如今让公子放下新婚妻子特地请来参加朕的登基大殿,朕实属过意不去。”
听了凌渊的这句话,朝堂上下有些人不禁忍不住笑意。凌渊的性格,向来说一不二,雷厉风行,他不会因为自己的国力如今比南夏弱,就变得卑躬屈膝,委曲求全。南夏改行的礼仪没有行到,该尽的心思没有尽够,那他凌渊也绝不会轻饶。
他这一席假意关切的话语,已经表明了他的不满。凌渊并不是刁钻为难,他只是想说明,南夏皇家血脉支系庞大,只区区一个皇族人士前来道贺便可,大可不必让苏旖暮这样一个无官无职的经商之人前来道贺,要来,也该是他苏穆钦来!
“三日前刚行了婚礼……”凌渊这一句无心之言,却让潮堇的心头一怔。她忘了,这个月初十,是他和肖袆的婚礼。她也忘了,她答应过他,一定会回去参加这场盛宴。她答应他,为他筹办婚礼,她答应他,为他参加婚礼,可这些应允,她却一个也没有做到。
她现在相信,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失望,是真实的存在过。她,注定要负他了。
登基大典一切繁琐的程序,直到戌时才算正式结束。被封为长公主的潮堇,暂时迁于碧央宫内居住。而苏旖暮,苏旖夜,和西海国的皇子分别被赐于水越殿,星榷殿和久心殿。按照惯例,三国代表还需要参加五日后新皇的祭祀仪式,才算完成使命,方可返国。
潮堇的一双脚浸在碧央宫凉彻心扉的池水里,像鸭蹼一样,左右拍打水面。水中的鱼儿被激烈的水花惊得四散开来,消失得不见踪影。
她抬起头,漫不经心的仰视着空中繁星,时不时地抬手凭空而画,那在空中虚拟的线条,好似勾勒出了猎户座的基本形状,又好似指明了牛金牛和女土蝠两个北方星宿的位置。萤火虫在苍穹间与那出手不可及的星辰呼应,而不知潮堇,是否也在与广寒宫里那个寂寞的女子心有灵犀。
碧央宫的景象,好似是天穹中的映衬,一样的苍凉,一样的孤寂。
突然,幽鸣的笛声在高高的宫墙间游走,回音撞击着墙壁,纾缓地,传进潮堇的耳朵里。那音色优美流畅,每一音,都好像寄托了吹笛人无穷的情谊。
潮堇闭上眼,听着那乐声竟宛若娓娓道来的故事一般。起初,音色混沌不清,像是盘古开天辟地之初的新纪元,而后,声音清朗活跃,像是他的四肢血液,终于化作了日月星辰,四季风霜。而后,笛声缓慢悠扬,好似这人治的时代,繁华,却又充满黑暗。
笛声陡然而停,潮堇的眼也猛地睁开。她只顾着沉浸在这曼妙的乐曲之中,却没有注意到,那个吹笛之人,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
她没有回头,只是仍然看着清澈的池水中,自己白皙的脚掌荡漾在水面。
“为何没有回来?”那声音问道。
他等了片刻,见潮堇不答,又一次问道:“你答应我会回来参加我的大婚,为何没有回来?”
潮堇的心有丝丝的痛意,他现在应该知道自己当时明明是服毒装病,想要来到东凌,可他竟不在意他骗了她,只是问她,你为何没有回来。究竟自己何德何能,要他对她这么好?
“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不能赶回来?现在,又为何在东凌的皇宫里?你帮他做了什么,他既然不在乎你罪臣之女的名声,封你为长公主,还把你的父母亲迁回族谱?”苏旖暮见她一声不吭,更是着急担心,一连串的问题,全部脱口而出。
原来苏旖暮什么都不知道。她从苏家走后的这一个多月的时间,他什么也不知道。苏穆钦看起来仍然对他防备多多,竟然对他只字未提自己的事情,是还想要试探他么?想到这里,潮堇只能轻叹一口气。
“你为何不说话?”旖暮上前了几步,怒气冲冲地一把拉过了她的胳膊,借势扳过她的身子,让她的脸直面着自己。
“你想让她说什么?”碧央宫内,突然又蹿出了另外一个声音。“苏旖暮,你想知道她为何在这儿,就先去问问你爹你娘。”
“什么意思?”苏旖暮转移视线,面对着正缓缓走来的旖夜,眼中有怒气。
“什么意思?!”旖夜觉得有些可笑,语气中的嘲笑一览无余,“你去问问你娘,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收买杀手前来杀人?先是我娘,后是潮堇。你再去问问你爹,为何假意试探潮堇,又联手凌渊想要置她于死地?”
“我娘派杀手追杀她?爹和凌渊联手?”苏旖暮睁大了眼睛,看着有着鬼魅笑靥的旖夜,又望了望紧闭双眼一眼不发的潮堇,语气中有些颤抖,但还是笃定的说道:“不可能,旖夜,他们不会。”
就连潮堇现在对旖夜的话也有些措手不及。她从没想过,那些黑衣杀手,竟然是林氏派来的。她那病恹恹的姿态,笑起来不带烟火的倦容,看似与世无争,却还是要对她大下杀手。
也对,虎父无犬子。将门明后,又怎会甘于他人的冷落?她早就有预感,林氏总是藏掖着什么,好像在积攒着足够的力量,等待着最佳的时机。或许,苏穆钦对她的宠爱也是他刻意装出来让自己掉以轻心的不是么?到头来,她千算万算,以为美色终可惑主,却料不到,一切的一切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拜见长公主。”正在三个人僵持不下时,碧阳宫突然又走进了一个铠甲护卫,毕恭毕敬地向背对着他的潮堇道。
三个人的视线都凝在护卫的脸上,却是迥然而已的神情。
“什么事?”潮堇扬手让他起来,问道。
“皇上召长公主前去养心殿。”护卫丝毫没有多看一眼旖夜和旖暮,脸上也没有表现丝毫的好奇和惊疑,只是像例行公事一样,像潮堇道。
她点了点头,垂在池水中的一脚一跃而起,丝毫不在乎那晶莹的水珠顺着她泛着白光的脚踝流下,顺着她的步伐,淌了一地。那水痕在空气中一点点分离崩兮,直到她已走出碧央宫良久,月色下那一黑一白的身影还是依旧对视着,久久没有离去。
凌渊见潮堇赤着脚踏进养心殿,只是微微的皱了下眉,却没有多问。犹如明镜一般的大理石地板上,映衬着她乌黑的发丝飘扬在紫衣裙摆外。
“妹妹。”凌渊还是这样唤她,声音却多了几分温柔,“你可知道,我召你来,是为何?”
潮堇的眼中如死水,她早就猜到,她封她为长宫主,就是摆明了还要利用她。
“可是让我规劝我爹旧时的部将?”潮堇言简意赅的回答道。
凌渊的脸上浮起了耐人寻味的笑容,他走到潮堇的身前,望着她绝美的容颜,赞道:“不错!你仍有你爹留下的虎符还有和你娘如出一辙的容貌,只有你带着你爹的信物和这样的身份,才能劝得他们重新出山领兵作战。”
“何时进攻南夏?”潮堇眼皮也不抬,问道。
“待祭祀大典之后。”
“理由是什么?是南夏没有派皇子前来道贺?”潮堇冷然一笑,她知道就算不是这个理由,凌渊也会找出千百个理由,让自己出事有道。
“妹妹,你有多少成把握能够规劝他们?”凌渊没有回答潮堇,开始询为他最关心的话题。
“你可有信心像之前所说的,三年内,把苏穆钦带到我的面前,任我宰割?”她也学着他,故意不回答问题,也反问道。
“我依然答应你了。势必会做到,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如若不信,我立一军状给你,如何?”既然凌渊已是当今圣上,金口玉言,潮堇没有理由再不相信。
她二话没说,也是肯定的回道:“皇上既然有这样的信心,那潮堇便有十成把握,可以规劝他们。”
“好!妹妹痛快!”凌渊爽朗大笑起来,继续道:“明早启程如何?”
“不必了。”他没有想到她会拒绝的如此之快,只见她拂了拂紫色的袖摆,眉目之间之间清冷,“我挑一匹好马,即刻就启程。”
凌渊见她心意已决,便没有开口再劝,命人挑了一匹北越进贡的汗血宝马赐给潮堇,又赐了她一块御前金牌。
他站在高高的城楼上,任凭风吹乱了他的发,吹透了他薄薄的寝衣,他也丝毫没有动。他定睛看着那个飒爽的紫色背影驰骋于马背,一路风驰电掣,很快的,便消失在午门之外。
见着那紫影被黑夜吞噬,凌渊才抬起手拢了拢额前凌乱的发丝,一脸的疲惫终于展露无疑。他刚决定走回养心殿休息,一连串马蹄敲打着地面的清脆之声,又一次传到了他的心底。怎么回事,难道是情况有异,她,又折返回来了么?
凌渊连忙又投回自己的视线,却分明看见,那黑衣银发之人,策马在皇宫中穿梭。似是追着潮堇的路线。他没有御前金牌,没有皇上口谕,可他丝毫也不在乎,一路过关斩将,也顺利的向午门外奔去。
凌渊不禁扬起了嘴角。他果然是如此随心所欲,不为世俗羁绊的么?明明知道五日后就是新皇的祭祀大典,他也仅凭着自己的意愿做自己想做之事,完全不在五日之后,若他赶不回来出席,又该是怎样的天翻地覆,翻云覆雨?他似乎已经忘了,他不再是可以为所欲为的苏家四公子,而是北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子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