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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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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突然,我想起来自己惦记了一个晚上的事情,鼓起了勇气问道:“肖南,你告诉我,爸在陕西,对吗?”
肖南松开我,探寻地看着,黑黑的眼睛里返着灯光,“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你的地图。”我看着他说,不知不觉,鼻子有些酸了,“肖南,……你,你避开爸爸好不好?!”
我难过地感到,他的身体有些僵硬了。果然,他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阿同,你不懂,从我离开家的那个时候起,我就准备着这一天了。如果我回避,我就不配当个好战士。”
我无言地看着肖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看着我,脸色渐渐变得柔和,伸手温柔地擦去我脸上不争气滑下来的泪珠。
“阿同,还是那么爱哭。” 他的声音低沉地带着磁性。
生死关头,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如何能够带过,我知道他不想多说,却又无法放弃努力。
“你恨爸爸吗?”
“……,” 肖南沉思着摇了摇头,瘦削的脸在红色的煤油灯下一明一暗,“我不恨他,我只是很遗憾。这儿是陕北,不是北平,在这里……他不是爸爸,他代表一个反动的阶级。”
“我本来也这样想,所以我离开家去了上海。可是,在我来这儿之前的那个晚上,妈妈给我说起了他们当年相遇的事,”我笑说,“很浪漫的相遇。”
“是吗?”肖南柔和地笑了,“我还以为他们是媒妁之言呢。”
“妈说,那还是宣统二年的冬天,黄兴他们正在上海筹备临时联合政府的事,革命军的先头部队率先开进了南京城。那天,正下着小雨,妈妈穿着白衣黑裙站在人群里,拼命地挥舞着自己做的小旗子。她说,那是她少年时代最快乐的一天,在她的眼里,那个凌乱的队伍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新中国的希望。”
“一个年轻的军官骑着马飞驰而过,经过妈妈身边时,泥水飞起来溅到了她的衣裳,军官听到妈妈的惊叫声,略略放缓速度,扭头冲妈妈笑着说‘抱歉’。后来,那军官去女子师范学校做动员,妈妈才知道原来他叫李政,是同盟会的成员。妈说,她从来不后悔嫁给爸爸,即便在二次革命里,得知肖冠东被砍头的时候。她说,总得有人付出,国家才有希望。……对于妈妈来说,爸爸永远不属于一个反动的阶级。”
肖南沉思不语,眉宇间是冷漠还是感动,我分辨不清。
“……妈还说,真得很奇怪,跟爸爸象得人不是我,而是你。这也是为什么从小爸爸就对你给予了更大的希望。”
肖南的眼帘垂下来,沉默良久,他没有再试图说服我,但是,也没有反驳我。
那天夜里,肖南一直背对着我,我躺在他的身边,听着他沉稳的呼吸,久久难以入睡。
接下来的日子,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肖南没有让我再回文工团,让小刘去给黄团长发了个通知,暂时借调我在师部作了文书。
肖南很忙,几乎每天都在开会和训练,有时就在师部,有时去枣园。过了两天,他让我搬出去,我知道他那里有很多大人物出入,所以乖乖地没有异议,抱着铺盖搬进了小刘的窑洞。
文书的工作相对轻松,每天不过收发文件,作作会议记录。知道肃托运动越来越激烈,我也比平时更加小心地做到不引人注目,很少跟在肖南身边。
十来天后的一个中午,部队发出了准备作战的信号,似乎并不是一个大的军事行动,只有两个团待命。肖南去枣园了,我整理完文件,见师部没人就跑到他房间里帮他收拾东西。到了半下午,外面传来了纷杂的脚步声,然后就听见肖南和另外一个人停在窑洞门口说话。
听声音我知道是师政委项龙。我从窗户纸裂开的缝隙看出去,只见肖南正背对着我,站在粗壮的项龙面前。
政委没有带军帽,军装外套着一个老羊皮袄,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当地老乡。他表情严肃,手在空中有力地挥舞:“……尤其是要警惕托洛茨基分子!大战前夕,决不可以在政治思想上掉以轻心。”
“是,政委放心,我们回去一定好好学习新的中央文件,警惕任何敢于破坏革命的反动分子,”肖南笔直地站着, “啪”得一下行了个礼。
政委满意的点头,带着两个警卫员,转身走了,肖南稍停,转身推门进来,见我站在那里,顿时一愣。片刻间,他的脸上竟然露出了又羞又恼的神情,那表情实在不属于我熟悉的明朗而勇敢的肖南。哑口无言的站在那里,我同情地看着他,忘记了掩饰。
“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粗声粗气地问。
“我……,”我知道他不高兴,可是面对着那张黧黑削瘦的脸,我的同情象是刀刻的木版画,黑白分明。我木讷地低下头去,比他更加羞愧难当。“……我。”
“不用收拾了,出去吧。”他皱着眉头扭过脸去。
我逃也似地跑出了肖南的窑洞。
肖南有心事。
我担心地发觉,第二天整个白天,肖南都在仔细地避开我。有一次他推门走进师部办公室,看到我在,一句话不说又出去了。相反,他的警卫员小刘却全天都在兴奋地哼唱着“解放区的天”。是不是有什么行动了?我惴惴不安,总觉得异样,终于在晚上临睡前抓住小刘。
见我问他,小刘嘻嘻笑了,“后天晚上就有个大的行动。而且是一个十拿九稳的计划。”
“是吗?”不知道为什么,想到白天肖南对我的回避,我脊背发凉。“什么行动,是在哪一片?临清?”
国民党二十五师和三十八师驻扎在临清县城。
小刘摇头晃脑地卖关子:“要是临清县城就不打了。”
“你告诉我,” 我急得不得了,一时想不出别的手段,“我,我明天帮你……洗衣服。”
“好啊,就这么说定了!反正你也很快就知道了,最迟后天早上命令就下来。”
小刘趴在我耳朵边儿上鬼鬼祟祟地说:“我们要打的不是县城,是临清的李各庄。接到了线报,国民党二十五师的师部已经偷偷转移到了李各庄,只有两个连的兵力防护,你知道反围剿的原则是避实击虚,所以上面打算以一个团的兵力压上去,擒贼擒王!师部已经决定了,这次让周副师长指挥,副师长是最棒的,我们一定会赢!……”
小刘越说越兴奋,我的心却越听越冷。
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不知道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知道避不开让父子们兵戎相见,只是不知道这对抗来得如此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