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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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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忽然便冷了下来,厨下火炉边坐着手脚仍是冰冷,左逸之伸手过去摸摸炉上的药罐,还只是温热,拿蒲扇用力扇两下,一股凉风夹裹着草药的味道扑鼻而来。
炉中偶尔爆出一两声木炭的轻响,闪烁的火光照在脸上时冷时烫,方才与大夫的对话又响在耳边,“是普通的风寒,大人不必太过忧心,只是之前未曾用药拖了几日,此番又是徒步登山,山风一吹加上劳顿,一时不支倒下的,多养几日便好了。”
“用药?”
“是啊,看小王爷的样子染上风寒有数日了……怎么大人不知道吗?”
“我……不知——”他又怎会知道呢,他看着他脸色异于常日的苍白,看着他愈加慵懒,看着他日渐清减,却仍是不肯多问上一句。是怕开了口,有些事便永远回不去了。
伸手过去试着药罐的温度,沸腾的汤药渲出满屋的药香,这味道他曾是熟悉的。
那时也是这时节,也是这金陵城中,他们会试之后打点行装欲上京赴考,临上路之前,卫瑄却忽然病倒。他留下来照看他,时常是床头煎着药,他们就就着炉火的温暖念诵诗文。到第二年开春,满室的药味熏染的满院子桃杏都溢着丝药香,卫瑄还笑言,“我们这也算得上是‘暗香浮动’了罢——”
那大夫也曾道,“不过是偶染的风寒,歇几日就过来了。”
“大人!您的手!”身后突然一声惊呼。
左逸之回过头,小五正奔过来拉了他的衣袖,满脸惊讶地盯着他的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掌心已是通红一片,才想起方才探出去的手一直未曾收回,回过神的一刹那痛感瞬间弥漫开来,从小五的手中抽出衣袖,掩了捏紧的拳头,对着他轻声笑:“可是清霜醒了?”
“……不是……”小五尚显稚嫩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忍,“是路大人来了——”
“哦。”左逸之唇边的笑依旧轻如微风,站起身,递了手中的扇子给小五,“我去拿只碗来。”
“大人,还是我来罢!”小五伸手拦住他,到案后拿了碗来,垫起药罐,“您先去吧,我这就跟上。”
“我来拿就好了,”摇头笑笑,看他小心地箅出汤药,从他手中接过,“你先下去歇一会儿罢——”
“大人,那您的手……”小五看他端着碗便往外走,忙又喊住,“我帮您敷一下吧。”
“我没事——”回头轻缓地笑笑。
“可……”小五还想再说什么,待到看清他脸上的神色,终是闭了口,只看着他转身走出去,想起先时门前看到的那一幕,素来沉稳到冷然的大人竟隐约有一丝慌乱。
到房中时,路俞正站在门里侧朝外望着,看见他,迎出来,淡淡地开口:“下官在黄大人那里得知的此事,故来看看。”
“路大人费心了——”左逸之轻声笑笑,示意他坐下。大夫有话在先,道是须静养,他便请了那一众人离开,黄知府几次开口想要留下皆被他婉拒,知道他不会将路俞拒之门外,所以便叫了他来罢,只是面前这人,当真是连说谎都不会。
“段小王爷他——”不知是天生的不会应酬,亦或是本能的排斥权贵,一句简单的问候都道得艰难,“没事罢?”
“大夫道只是普通的风寒,养几日便好了。”左逸之放了手中还略微烫的汤药在桌上,随手掖了床上散开的被角,看看还未醒来的人,回头轻声笑道,“回头路大人回去只同知府大人讲,不须挂念便好了——”
“大人,——”看着在床边坐下,路俞忽然开口喊道,却又未说下去。
左逸之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低声笑问:“可是还有什么事要说?”
“六年了,大人不回去看看吗。”沉静的不似在问话,更像是在提醒。关于那些刻意去遗忘却始终盘桓不去的往事。
“也许——罢——”很轻缓地迟疑一下,起身想要去拿浸在温水中的帕子,身边忽然一声低弱的轻笑:“大人还是这般的喜欢拂人好意——“
“清霜。”左逸之转过头,正迎上床上的人侧头微微眯起眼睛看过来的视线:“既是路大人诚意相邀,大人回去一趟又何妨——”撑起右手便要坐起。
“你方醒来,还是躺着的好,”回身一步想要扶他躺下,却被他摇头拒绝,只得拿过一旁的薄被垫在他身后,伸手端了桌上的碗,递给他,“幸而还未冷,先吃了药罢——”
段清霜偏头就着他的手喝下一口,瞬间皱起了一张脸:“这药中是加了黄连罢——”
左逸之低笑一声,将药碗放到他伸出的手里,随手掖好他因抬手打开的被角,在床边坐下笑:
“路大人来看望你。”
“有劳路大人了。”段清霜舒眉笑笑,还虚弱的脸上浮上一丝散淡却也认真的诚意。
“小王爷言重了,”路俞站起来,略弯身行了礼,“若无别事,下官先告辞了。”
“我送路大人出去。”左逸之亦是起身,拿过床里侧放着的外衣,披在他肩头,恍惚之间,极是自然地轻轻握下他的肩,温和地笑笑,“当心别再着了凉——”
“我还不至如此娇弱——”一声带着不满的轻嗤,抬眼,眉梢挑出一点抗议来。
“是——”应着他的不满,低头轻笑一声,转过身再抬起头时,唇边的笑中已加了分涩意,脑中闪过多年前同样是披衣端着药的那人,还有他点头微笑说着“好”的模样。
“大人请留步。”送了路俞道馆驿门外,他停下来回身,依旧是面无波澜,“山上的路不好辨认,大人若去了,可寻到宋叔,他自会带大人去。”
“他们都可还好?”微微垂目,那些久远的回忆裹着内疚自心底蔓延。
“若知大人会回去,”路俞并不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静然地看过来,“他们定然是很高兴的。”
“是吗——”抬头看着面前与眉目间与卫瑄有几分相似的人,弯唇笑笑,“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