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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是男是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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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菀刚懂事起,就发现娘亲每天都会对她做些奇怪的事情。
例如,每次帮她搓完澡就要用一条长长的裹胸布把她的胸脯包起来,娘亲是个笨手笨脚的女人,每次帮她裹胸要不太松要不太紧,有次竟紧得她大哭起来。
“娘亲,为什么要把我包着呀?”小菀天真地望着娘亲,而娘亲笑了笑,回答说:“因为娘亲想把小菀变成男孩子。”
……
自打那以后小菀再也没有跟娘亲提起过裹胸布的事情。
后来有一次,小菀自个儿做主把裹胸布摘下了。因为她们家住在山沟沟里,离最近的镇子要跑两里山路,她为了赶市集跑得满身大汗,无奈身上汗臭熏人,她便自作主张摘下了裹胸布。
回到家的时候,一向温和如水的娘亲突然冷起脸来,把她关在屋子里饿了一整天,不管她怎么哭怎么闹娘亲都不肯让她出去不肯让她吃饭。
“小菀。”再见到娘亲时小菀饿得昏昏欲睡,只见娘亲把她抱上床,一边喂她吃饭,一边轻声说道:“以后无论如何,都不能擅自把裹胸布摘下。”
“……那怎么洗澡?”
“……”娘亲的眼珠子转了一圈,说:“除了洗澡。”
一开始,小菀以为那时娘亲说的“想把小菀变成男孩子”只是一句玩笑话,但后来发现,这似乎是真的……
“小菀,这件衣裳是给你的。”娘亲笑得灿烂,手里拿着一件灰不溜秋的粗布衣裳,竟半点小姑娘家的味道都没有!
“娘亲,你是把我生错性别了吗?”
娘亲赌气一般的嘟起小嘴,把小菀拉到身边,一边拿灰衣裳对着她娇小的身体四处比量,一边说:“小菀,咱家穷,自然没法更镇上的人家比。假如有一天给你套上了一件花衣裳,你就会想要用漂亮的簪子去搭配它,有了漂亮的簪子就想要漂亮的梳妆盒,有了漂亮的梳妆盒就想要更多的花衣裳,然后是衣橱、厨房、房顶……”
小菀用手捂住娘亲的嘴,甜甜地笑了:“娘亲,够了,咱俩没有在玩词语接龙,小菀知道了,小菀会听话。”
是的,小菀说她会听话,她把灰衣裳接过来,一穿就穿了十几年。
其实,她并不是那种如同大家闺秀一般任人摆布的乖乖女,她的肚子里有好多想法,例如花衣裳,例如花簪子,例如满桌子的大鱼大肉和满橱子的金银珠宝,她有时候甚至想违背娘亲,自个儿跑出去生活。
她们家穷得她想哭,打小就没爹,娘亲又笨手笨脚的,所有事情都要靠她。
也正因为娘亲总是笨笨的只会整天傻笑,连缝个衣服都会被针扎得满手是伤,她才不忍心丢下娘亲自己跑掉。
她曾问过娘亲爹爹是不是死了,娘亲总是犹豫地先点了点头,然后又摇头。
小菀最后一次跟娘亲说话,是在十岁的时候。
那天晚上娘亲抱着她坐在屋子外的大树下,天上很多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森林里有好多幽绿幽绿的星点,那是夏夜的萤火虫,一会儿蹿到这边来,一会儿又蹿到那边去。
娘亲用自己编的歪歪扭扭的蒲扇给她扇风,小小声地唱着不知名的歌,小菀偎依在娘亲怀里,淡淡的幽香绕在她的鼻尖前久久不去。
“小菀,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小菀挠挠被头发瘙痒了的鼻头,说:“好多钱,好多花衣裳,好多花簪子。”
这些东西都是娘亲从来没给过她的,她刚说出来,以为娘亲会用扇子打她,可娘亲只是呆呆的笑了笑,又说:“小菀,一个人一生中会喜欢、想要很多很多东西,但是有得必有失,无论再怎么想要,到最后只能得到一件……你,想要什么?”
小菀很少见娘亲这么认真的神情,她望着天边,像在等待什么,又像已经等到了什么。
只能得到一件东西……那么白花花的银子,七彩斑斓的衣裳,还有闪得人眼花缭乱花簪子,这些东西的集合体是什么呢……
“我想当一个千金大小姐。”她抬起头看了看娘亲十年几乎不曾衰老一份的天仙容颜,又补了一句:“和娘亲在一起当个千金大小姐。”
娘亲愣了一下,接着宠溺地捏了一下她小巧的鼻头,无奈地笑着。
“小菀,如果你爱上了一个人,一定一定要相信他,无论如何。如果他爱你,他就不会骗你,如果他不爱你,你就忘记他,不要伤害自己,好么?”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好好叮嘱怀里的女孩儿。小菀不懂什么情啊爱的,只是点点头,很快又忘记了。
“小菀,如果你遇见了你的爹……”
“嗯?”遇见了爹?他不是死了吗?
娘亲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闭上眼睛,继续摇着那编织得歪歪扭扭的蒲扇,蒲扇的缝隙里依稀可以看见森林那边的幽幽绿光,美得出奇。小菀见她不再说话,很快便倚在她怀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娘亲的手搭在小菀的身上,手里握着蒲扇,脸上凝固着一丝微笑,小菀叫她不醒,摇她也不醒,握着她凉凉的手,不知如何是好。
怔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转身走回屋子里。
小菀摇着蒲扇坐在屋外的大树下,天上有几片云在飘,有些星星被挡在云后,有些星星被月光照得看不见。六年前的那个晚上,跟今天很不一样,但是哪里不一样,除了这一片天空和这一棵树下,她又说不出别的什么来。
娘亲走的那天,她没有哭,只是愣愣的坐在跟娘亲一起睡了十年的木床上发了老半天的呆,晃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大中午了。她穿过厨房走到后院,拿起铲子就往外跑。
风水宝地什么的她老娘从来没教过,她满山坡地找地儿,终于在靠水的地方找到一片阴凉地儿,挥起铲子就挖啊挖的,挖到最后没力气提铲子了就用手刨,刨好了坑就把老娘连拖带扛的弄了过来,花了整整一天去忙活,忙完了就累得直接睡在那儿。
娘亲很怕热,她跑了半座山,才找到这里。
小菀记得那天她是怎么忙的,但是她忘了当时她在想些什么,或许在埋怨她娘走也不让人安心害她累成那样,或许她什么都没想,总之……她忘了她把娘亲葬在了哪。
第二天天亮,小菀把家里翻了一遍,找到了娘亲在世时穿的那些好看的衣裳,二话不说,想也不想,抓起来把衣服上破开的口子细细缝补一番便套在身上,随后又绾好了发髻,插了几枝比较好看的钗子,便提起篮子要出门去。
刚打开门,门外的阳光一下钻进屋里,似乎是照在了什么金属上,反射过来的光亮在小菀眼前闪了一下,她踏出门的左脚顿了一顿,回头往屋里看过去。
或许是钱?掉在地上的银子!?小菀伸长了脖子去看。
但很快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如今她连揭锅的锅柄都弄坏了,怎么可能还有闲钱掉在地上?
小菀快步走到闪光处,只见一把七寸长的匕首掉落在衣橱旁边的地上,从刀柄处延伸出几道绿色如藤蔓的图腾绕着刀背,像水蛇一样蜿蜒前行一直到刀尖。虽然是在炎热的夏天,但这个时候看到家里突然冒出这么一把匕首,小菀还真忍不住打了一下寒战。
是娘亲的吧?
小菀看了一下花衣裳上那道已经被她缝补好的长长的口子,再看看这匕首令人汗毛倒竖的白刃……嗯,这口子不是它拉出来的这口子不是它拉出来的这口子不是它拉出来的,小菀这样子催眠自己。
好吧,管它是谁的呢,总之现在到她手上来了,打造得挺精美的,若是卖给哪个江湖侠士说不定还能赚个小本回来呢!
就这么想着,小菀拿了些破布条把刀刃包裹住,塞进袖子里,转身离开了家。
今天天气不错,她沐浴着阳光走了两里山路终于来到了附近的镇子上,镇里的人很多,见她走过来,都用些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小菀那不由得有些心里发毛……今天镇子里的人怪怪的啊,她不就是换了一件女装么?还不至于用那种看人妖的眼神看着她吧!?
她拍了拍胸脯给自己添了些勇气,但想是这么想,当她拍了几下她那平实如木板的胸脯以后,什么勇气都给她拍掉了。
“小……小菀姑娘?”忽然身旁有人在叫她,用一种试探一般的语气。
小菀回过头去,是一个卖菜的老农,平常小菀上镇里来买菜经常光顾他的小摊,他种的菜不仅非常新鲜,而且因为有独家秘传的种植方法,他种的菜都比别的摊子的要大一点。
终于有人跟她打招呼了,小菀自然心里有些莫名的小高兴,但是目光一触及老农那仿佛看着老鼠吃猫似的怪表情,她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老、老大爷,你有什么事吗?”小菀走到他的摊前,随手翻了翻那长得奇大的苦瓜,故作镇静。
“娃儿,你没事吧?”
什么有事没事!小菀憋着怨气苦苦地笑着,怎么老大爷一上来就是这么一句?难道她就那么像先天发育不良最终转化成为少女的娇弱少年吗?难道整个镇子里的人都是这样子看她的吗?
自尊心严重受到创伤,小菀的手僵在那儿完全无法动弹,细密的汗珠布满了额头。老农看她脸色不太正常,急忙抓起两根最大的苦瓜塞进她的篮子里,怜悯道:“小菀,这两根瓜儿是老头子送你的,虽然不能补身子,但也算是老头子的一番心意,你拿回家做顿好吃的,以后要是再缺些什么就来找我老头子,我一定尽力帮你!”
小菀看了看篮子里的大苦瓜,又看了看那仿佛闪着救世主一般的光芒的老农,没过几秒,她马上露出甜美的笑容,道:“谢谢你老大爷,小菀感激不尽!”
好吧,这应该算是意外横财,小菀用两根苦瓜压制了自己的怨气,往客栈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