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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五 一路往南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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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往南书房去的时候,青徵看这领路太监挺机灵,因问,“公公怎麽称呼?”
太监连声道,“公公不敢当,十三爷唤奴才小顺子即可。奴才三月前被调到李师傅手底下做事,多得师傅照应。”
‘照应’就是‘器重’的谦虚说法啊!青徵笑笑,觉得这小顺子果然很懂职场规则,说话也很有艺术。
“那小顺子应该知道钟粹宫有位主子重病吧?”
小顺子脸色快速变了一下,随后故作惊讶道,“有这等事?奴才只是跟随李公公打打下手,倒不太清楚后宫的事。”
看他那样子,明明是比谁都清楚,却装糊涂!青徵心里那个气呀!也不想跟他绕弯子,沉声道,“良贵人染病,遭太医怠慢,一拖再拖,才致病倒!你既跟着李德全,竟不知此事,那你这个下手,当真不怎麽称职!”
小顺子见他动怒,霎时软了,苦着脸压低声道,“不是奴才们胆大包天,爷心如明镜,应该知道大家也都是依上意行事,没有上意,谁也不敢乱来……”说着,悄悄指了指南书房和养心殿附近的天空。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青徵心底忽然间一片清明,他怎麽忘了康熙呢?
康熙这人就是个‘别扭帝’。平时一件事想如何办,从来不明说,让下面的人主动求他,然后再别扭一番‘勉强’答应。据说卫氏美貌如花,康熙喜欢,却因其‘罪籍’的身份,怕落个‘贪图美色’的罪名,故作弃若敝履。
他对这女子多有苛待,下面的人自然也跟着怠慢。加上卫氏性子又软,渐渐地,谁都不放在心上。这又不是玩宫闱情仇虐恋情深,老康这人作为男人还真不咋地。
青徵想清,已知这不是自己能管的事。可是,也不知是背负着三百年历史的关系,还是太入戏,他真染上点悲天悯人的情结,就算为了老八,他也不能合着别人装聋作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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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粹宫。
卧房布置简单,除了必要的大件,一样摆设皆无,令这不大的房间显得空旷。
床上躺着的女子,脸色憔悴,美丽的丹凤眼似睁未睁,显得黯然。女子容貌与老八三分相似,正是良贵人卫氏!
卫氏眼皮微动,睁了睁眼,望向床边之人,泛白的嘴唇蠕动着道,“胤禩……都是额娘拖累你……如果……如果额娘去了……”
“额娘!”老八惨白着脸惊唤一声,阻止她再说下去,“额娘不会有事,儿子很快就会为额娘请来太医治病,额娘放心。十三弟心善……若他知道……定不会坐视不理……”说到后面,一向淡然的眼眸起了一层水雾,还有些自嘲,母妃病成这样,他无力请到太医,却要向自己的弟弟求助。
这时,一名年轻小厮快步走进来,向床帏里瞟了眼,在他耳边道,“爷,十三阿哥不在,下人说去了万岁爷那里……”
听此,老八扯出一抹惨笑,以为这次放下脸面,终于能为母妃求来太医,不成想事不凑巧。同样是皇子,一个君前承恩,另一个却连给母妃请太医的权利都没有。他不敢怪上位者偏私,只能怪老天不公!
卫氏听不到他们耳语,但仅从儿子脸上神情,也能猜出事有差池。有心想安慰,吃力地动了动手指,却无力抬起。老八察觉,连忙握住。那嶙峋的瘦骨,不但硌痛他的手,也硌痛了他的心。他强忍着悲意,哽咽道,“额娘等着,今天……今天我一定为额娘求来太医……我去求惠额娘……”
母妃的病已经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恐怕连明天都撑不到。自尊值多少钱?求人又算得了什么?他这二十年不都是从小求到大麽?为了母妃,他什么都愿意做,也什么都愿意忍!
卫氏眼底滑过一抹痛楚,她又何尝不知儿子的苦,拉住他道,“胤禩……不要去……”
老八不应,憋着一口气,挣脱她的手就要冲出去。
这时,钟粹宫的管事宫女引着太医进来,差点撞个满怀。宫女行礼道,“八爷,这位是李公公请来的王太医!”
老八一听‘李公公’,愣了一下,还未作声,床上的卫氏眼里染上喜色,问道,“可是李德全公公?”
宫女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应道,“据说是十三阿哥得知贵人生病,向李公公讨了情。”
卫氏眼里的光彩霎时黯下去。
老八知道母妃想什么,心中苦涩,他又何尝不曾存着那份妄想?可是事实终究是事实,那人对他们母子厌恶透顶,又怎会关心他们死活?
还未来得及细问,又有人领着名太医过来。两厢一见,俱是瞪眼。往日求都不来,今日却扎堆儿!一问之下,才知第二个是以德妃名义请来的。
德妃若是愿意过问,早就过问了,怎会等到现在?老八心知是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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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书房内,青徵和康熙坐在窗下走棋。两人一来一往间,都有些心不在焉。
青徵是一方面想着良贵人的事,一方面琢磨进来前李德全跟他说的话,李德全说康熙自太子被禁足后,就一直心神不安。于是青徵推测,康熙是因太子而忧虑,只是,这忧虑的程度他把握不准,而且,也猜不出他具体忧虑什么。暗想,若是担心太子不安分,那这位帝王还真是太敏锐了……
不得不说,这李德全对康熙忠心耿耿,不但日常起居照顾得体,还时而顾全他心情,真是个好奴才!
康熙只留了两分心思在棋盘上,仍将青徵杀得片甲不留。十几回下来,青徵被杀得脸都青了,在心里大哭,老康啊老康,你果真有虐(待)狂倾向!
康熙丢了棋子,端起茶盏,用茶盖撇去浮叶,浅浅啜饮几口。瞧见他凄惨的脸儿,不禁一乐,笑道,“胤祥的棋艺退步了。”
青徵欲哭无泪,“是皇阿玛的棋技神鬼莫敌!”别人跟皇帝下棋不敢赢,他是想赢都赢不了。凭着他被老四教了大半年才教出的那点东西,放到康熙面前,根本不够看!
“十三有何心事?”康熙状似不经意问道。
青徵突然很想抓住这难得的机会替老八说句话,但这一年多的相处,他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不然,一句话说不好,那就是掉脑袋的事!因故作随意道,“刚才儿子在路上看到一个宫女在哭,一问之下才知是曾经很照顾她的老嬷嬷重病,太医却嫌她们身份低下,无人出面医治……”
康熙听着,面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青徵紧张得小腿肚打颤。这些时日他隐隐明白,康熙之所以偏爱他,就是因为他远离是非争端,也没有母家势力,闹不出风波。若是察觉他话中有话,不知会有何反应……
就在青徵的心七上八下时,康熙开口了,“不管身份高低,都是我大清子民。医者仁心,竟还根据病人身份来治病,医德何在?”
青徵听不出他声音里的怒意是真是假。
“李德全!十三阿哥说的这个事,去查查!朕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个太医敢在朕眼皮子底下视人命如草芥!”
李德全飞快看了青徵一眼,青徵也飞快看了他一眼。
青徵听康熙要查,紧张不已,但一听他让李德全去查,又不紧张了。为良贵人请太医的事他也有份,肯定要一起兜着的!
此时也算证明了一件事——原来康熙对良贵人生病毫不知情!想想也是,就算是普通妃子,他作为帝王,也断不会故意眼睁睁看着她病死,何况是有点喜欢的良贵人?定是后宫那些嫔妃们联合起来,故意隐瞒了老康!这样的话,就是后宫女人间的争风吃醋了,他也管不着……
李德全去后,康熙让人撤了棋案,两人移坐到暖炕上。
这时邢年走进来,手里捧着两幅卷轴。青徵注意到康熙抬眼看到卷轴时,眼神闪了闪。随后就唤他拿到跟前来。
青徵接过,替康熙展开。一字一画。一看下面的印章,原来是太子墨宝。
太子是唯一曾被康熙亲自教导过的皇子,文才武略自然也差不到哪去,仅眼前这字画,青徵就自叹弗如。由衷道,“太子骑□□湛,书画也非常人所能及!”
拍太子马屁,就是拍康熙马屁,况且太子又是康熙最疼的儿子,难免有点偏心。是以,不无得意道,“他是太子,正应为众兄弟做榜样。只是,有时太爱胡闹!”也不知想起什么,刚刚有所舒展的眉头又皱起,长长叹息一声。
青徵想了想,觉得应该把事情往小处说,可以扯父子之情,但千万不能扯君臣之别,因说,“太子自小跟着皇阿玛,唯一最亲的人也只有皇阿玛,就算胡闹闯祸,也请皇阿玛多多担待些。”
康熙听到那句‘唯一’,眼神柔软下来,叹道,“都是朕念他皇额娘去得早,太纵着他!子不教,父之过,朕又怎能脱得了干系!”
言语神情之间,恨不得疼到骨子里去。能得一位帝王疼爱如斯,太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竟然还想着造(反)!又想到老八,两下里一对比,真觉得太子身在福中不知福!
康熙手指描画着那些字迹,忽而问道,“太子最近在做什么?”声音褪去刚才的感伤,变得威严。
邢年身子一颤,回道,“回主子,奴才命人取字画时,太子殿下正在读书……”
康熙冷笑,“读书?他会乖乖读书?看看这些字!下笔无力,走势滞涩,起码有七日不曾习过字!”说着,哗啦将那两幅刚才还惜若珍宝的字画掼到地上,语气愈发冷厉,“朕禁他足是让他思过,可不是让他厮混!”
青徵不明白这个‘厮混’从何而来,只是想起老四当初刚教他练字时曾说,一个人的字可以泄露许多秘密,原来真是如此!康熙竟能从太子的字中看到这麽多东西!
那其他皇子呢?他经常亲自抽查皇子们的书法,岂不是这些人的心思都被他窥得一清二楚?想到这里,青徵头皮有点发麻,这位帝王真是……可怕……
在康熙的怒斥声中,青徵也早站了起来,望着地上破损的卷轴,有些不知所措。李德全是让他来给康熙解闷的吧,为何竟陷他于这种境地?他又偷偷看向邢年,邢年把身子弯得低低的,一副任骂任罚的姿态。
康熙的怒火来得快去得也快,靠着炕头,一言不发,也不知在想什么,面上绷得没有一丝表情,只那眼里神色变幻迭起。
青徵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竟不止一次地在其中看到类似痛苦挣扎的情绪。